頌祺躲到廁所後舒了一口氣。
他不是那種不敢在衆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人, 只是實在不太會應付這種情況。
而且大家的感情都是真摯的，頌祺可以看出來。他覺得今天玩得還挺開心，包廂裡的氣氛也很輕鬆歡快, 頌祺注意到有一些人就算知道他的性取向也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 依舊跟他在狼人殺裡脣槍舌戰, 剛纔說他缺的是男朋友, 也只是玩笑話, 大家都沒有惡意。
跟趙風那些人比起來簡直不要好太多，頌祺心想。能和沈鉞做朋友的人都不會差到哪去，看來蔣雲汐應該也是個挺不錯的人。
頌祺在洗手池邊洗了把臉, 這時廁所的門開了，沈鉞走了進來。
沈鉞進來後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看着鏡子裡的頌祺說：“這就是你說的‘稍微會一點兒’？還是韓語歌？”
頌祺有些窘：“這個……真不是騙你, 我就會彈一首歌。”
沈鉞半挑眉毛沒有說話。
頌祺無奈的笑道：“真的, 我只會這一首，別的都沒學全。”
這是真話, 頌祺以前不知爲什麼特別喜歡這首歌，瘋狂循環半個多月，硬是憑着一股衝勁把它的歌詞和六線譜給學了下來。其他的曲子他學得馬馬虎虎，歌詞也不怎麼記得住。上去表演嘛，最好還是脫稿看起來牛逼一點。
“哦, 彈得挺不錯。”沈鉞勉強相信他的說辭, 他上前洗手, 隨口問：“什麼時候學的？都沒聽你說過還會這個。”
頌祺沒有多想, 順口就道：“我沒專門去學, 就是初中那會兒自己隨便摸索的。”
沈鉞面不改色，假裝不經意地問他：“我怎麼感覺你好像什麼都會, 這麼多樂器，兼顧得過來嗎？”
頌祺今晚可能是太過興奮了，還喝了不少酒，一時大意就把自己的真實情況直接交代了：“其實我也就鋼琴是認認真真跟着老師學習過的，其他的樂器都是半斤八兩，都是初中那會兒太中二了，家裡又有那個條件，就接觸了很多。吉他倒是按着教學視頻自己研究過，不過也就花了個暑假的時間，後面又看中其他樂器，就跑去玩其他的了。所以也沒什麼兼顧不兼顧的，那些都是鬧着玩的，上不得檯面。”
沈鉞敏銳地抓住頌祺話裡的關鍵信息，他透過鏡面盯着頌祺的眼睛緩緩問道：“你家裡……什麼條件？”
頌祺心裡一驚，猛然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什麼。
沈鉞沒等他說話，繼續道：“你說過你家沒有鋼琴，當時我就很奇怪，你水平這麼高，肯定需要大量的練習，家裡卻連一臺琴都沒有，平時怎麼練？別告訴我你天天都跑去琴行，你這種水平，不現實。”
“照你說的，你還接觸過很多其他樂器，有三個可能，要麼就是你家人爲了滿足你的愛好給你買的；要麼就是你家人從事音樂相關的工作，有這個資源；還有就是你自己喜歡音樂，自己去找渠道接觸這些。”沈鉞直直盯着鏡子裡的頌祺，“那麼，你是哪一種？”
“我……”頌祺卡殼，他覺得無論哪一種都解釋不清。雖然第二種可能就是他穿越前的情況，但是原主這個家庭情況，就算現在暫時圓過去了，以後露餡的機率還是很大，除非他過了今晚馬上跑路，和沈鉞斬斷一切聯繫。看沈鉞這麼有把握的樣子，似乎已經有答案了，於是他反問：“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原本我也想不通，但是看了這個之後我倒是明白了一些別的東西。”沈鉞說着從褲兜裡拿出手機，他點開一個聊天記錄展示給頌祺。
頌祺看清屏幕上的內容時，呼吸一滯，手指一抖，差點把沈鉞的手機掉地上。
是沈鉞和小喬的聊天記錄。
沈鉞發了張頌祺在藝術節上彈鋼琴的照片給小喬。
小喬問：p的？長得一樣？
沈鉞回他不是，說這就是頌祺。然後小喬難以置信：
-頌祺？
-他？
-彈鋼琴？
-我失憶了？
沈鉞說：他確實彈了，和我
小喬說：他會彈鋼琴我怎麼不知道？？鬼故事？他就沒學過，怎麼可能？
不一會小喬又問：你們不會是上去擺擺樣子的吧
沈鉞直接甩了個現場視頻給他。
頌祺沒再往下看，小喬這樣的反應已經暴露了一切。他神色複雜，動作有些僵硬地把手機還給沈鉞。
“之前我還一直奇怪爲什麼你性格大變，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沈鉞看着頌祺的表情，心下了然，“今天聽你這麼一說，以前那些矛盾的地方似乎都解釋得通了——”
他突然一笑：“可不就是變了個人嗎？”
這話說出來頗有種驚悚的感覺。
頌祺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一瞬，酒也醒了大半。
頌祺看了看鏡子，沈鉞雙手插兜，站得很隨意，但是他目光沉沉，似乎今天不弄個清楚不會罷休。他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兜帽衛衣，包廂裡的燈光太暗，也看不真切，現在看來這顏色倒是意外地適合沈鉞，頌祺不知道怎麼說，就是覺得他今天很好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裝傻就是真的傻了。索性趁着這個契機掉馬，不用再去煩惱以後該怎麼開口跟他提這件事。於是頌祺邊往廁所外走邊說：“走吧。”
“去哪？”沈鉞以爲頌祺逃避話題要開溜，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
“找個地兒跟你分享秘密啊。”
沈鉞略一思索，說道：“去我家。”
此時已是深夜十點多，店鋪幾乎都關門了，街上只剩下零星幾個行人。兩人來到沈鉞家裡，他父母都在家，並且都睡了，所以他們摸着黑進了沈鉞的臥室。
沈鉞沒有開燈，他打開暖氣，脫掉外套，直接往牀上一躺，拍拍身旁空着的位置說：“上來。”
頌祺嘴角抽了抽，心想他是真單純還是假單純，孤男寡男的躺一張牀上，還是一彎一直，真就想蓋棉被純聊天？
哦，屋裡開了暖氣，還不用蓋棉被。
他嘆了口氣也躺了上去。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沈鉞是在給頌祺時間醞釀，等他開口。
頌祺是困的。
今晚玩了一晚上，還喝了酒，有些疲憊，他躺着躺着都快睡着了。
“你別睡。”沈鉞似乎發現了什麼，伸腳過去踢了踢頌祺的小腿，“不講完不許睡。”
“哦。”
頌祺勉強振奮精神，他想了想，理了理思緒。
“那我說了。”頌祺先打了個預防針，“先說好，你聽完以後不許罵我神經病，也不許報警，你先有個心理準備，也別被嚇得掉下牀啊。”
“好。”
頌祺頓了一下，才問了個問題：“你相信平行世界嗎？”
沈鉞突然有點緊張。
“就是宇宙中存在另一個跟你所在的世界一模一樣的世界，那裡有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人，但是你們可能過着完全不一樣的生活。”頌祺斟酌着詞句，“類似於‘世界上的另一個我’這樣。”
雖然頌祺的情況嚴格來說不能算平行世界，但他覺得這種解釋聽起來更科學一點，遇事不決，量子力學嘛。
沈鉞好像有點猜到頌祺要說什麼了，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所以，其實我是另一個世界的頌祺。”頌祺嘴裡說着玄幻的語句，他自己也覺得很滑稽。
說完他也有點緊張，不知道沈鉞會是什麼反應。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這種事情從當事人嘴裡說出來還是很具衝擊力的。
沈鉞瞪着頭頂的天花板，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這個世界的頌祺去哪了？他去到你那邊的世界了嗎？”
頌祺一愣，他沒想到沈鉞居然就順着他的話問了下去。
“其實吧，你可以這樣理解。”頌祺說，“這個世界的頌祺哪兒也沒去，他還在，但是他的靈魂已經換了，換成另一個世界的‘頌祺’了。”
這麼一說沈鉞就懂了，但是他依舊處在恍惚中：“你等會兒，讓我緩緩。”
頌祺失笑。看來沈鉞接受能力還挺強的，居然就這麼相信了。
兩人就這樣躺着。窗戶的窗簾沒拉，月光透過窗子在臥室地板上灑下一角銀輝。黑暗中誰都沒出聲，只能聽到對方輕淺的呼吸聲，還有空調運作的細小嗡嗡聲。
沈鉞雙手枕在腦後，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有點影響思考了。他現在腦子有點亂，不過還是理清了一些事。按照頌祺的說法，現在的頌祺身體裡住着另一個“頌祺”的靈魂，這就可以解釋爲什麼他被趙風他們打了一頓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行事作風、說話風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樣，連理科知識都忘了，甚至還突然會很多樂器。
這段日子以來一直給他新奇感的，原來是另一個“頌祺”。
他突然很想聽聽另一個世界的頌祺以前的生活。
“給我講講你以前的故事？”沈鉞好奇道。
頌祺知道他在說什麼，反正現在對沈鉞來說，他身上已經毫無秘密可言了，他就是他，他可以在沈鉞面前做最原本的自己。
“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頌祺，男，一米七九，19歲，讀大二，中文專業，家庭和睦，父母健在。鋼琴學了十一年，吉他能彈唱一首歌，二胡是吉他的十倍，書法練的是正楷。個人經歷：義務教育九年加高中三年加高等教育一年半，學習成績優異，高考是全市文科狀元，無不良嗜好，上大學那年出櫃，很順利。”頌祺一口氣噼裡啪啦說了一段話，最後想到什麼，又補充道，“……沒交過男朋友。”
“……”沈鉞覺得好笑，怎麼搞得跟查戶口似的。
頌祺念得太快，他還沒來得及震驚完頌祺的年齡和選的學科，就聽到了最後一句話。他不知怎麼想起了今晚有人說過頌祺缺的是男朋友，他腦袋一抽，脫口而出：“那你缺男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