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姐弟
秋水澄澈,倒映出湖邊百折畫廊,湖心亭上焚起蘇合香,落在秋風裡吹散,似有似無的一縷,倒比平時在屋子裡焚香嗅起來清甜。\亭子四周掛着緗色水墨的簾子,間或被風吹起,嫋嫋映在湖面上宛如女子倩影。
小齊帶着一個高大男子沿曲折的小橋而來,到了跟前,拜道:“末將李豫,叩見皇上,淑妃娘娘。”
“平身吧。”
“謝皇上。”
男子起身,摸了摸後腦勺,見一軒昂男子立在庭中,身着明黃就色盤龍袍,頭上的雙龍搶珠冠金光熠熠,在他身後跪坐着一爲麗服婦人,雙手半藏於廣袖交疊在膝頭,雙目含淚瞧着他。李豫知道這該是他多年未見的姐姐李淑妃。
“呵,看見朕時都不見淑妃有這樣高興的,行了別哭,帶你來見你弟弟,好端端怎麼又要哭呢。”皇帝欠身爲玲瓏拭了拭眼角。李豫也聽說過李淑妃得寵,沒想到在人前不忌,不由納罕。
玲瓏不好意思笑了笑,“臣妾有多久沒見過弟弟,皇上怎麼能比?”
理了理裙襬,扶着皇帝的手臂起身上前。二弟李豫與小弟弟李煦不同,玲瓏在家時是看着他出生和他一同長大的,小時候母親於氏要操勞家務沒時間帶孩子,李豫可以說是玲瓏親手帶大,連他身上幾顆痣都清楚。
上下打量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的大個子,小時候瘦得跟個猴子一樣,想不到大了卻比自己高出一個頭。胳膊看着比自己的腿還粗,粗獷大漢子的模樣,倒是那副有些傻愣,望着自己總愛帶着些滑頭討好目光的眼角沒變。玲瓏心下百感交集。激動道:“長大了好些。”
李豫又摸了摸腦袋,裂開嘴憨憨笑了,眼眶也有些發紅,叫道:“阿姐。”
這是小時候弟弟常用的稱謂,分開多年彷彿並沒有隔閡和陌生。就好像昨天玲瓏還舉着掃帚趕在他後面叫他回家吃飯。小子一邊躲一邊叫着“阿姐”,聽着又讓玲瓏鼻子一酸,忍不住在那小子肩膀上垂了一拳,道:“混賬小子!聽說你沒和爹孃說就擅自跑到邊境。這樣胡來知不知道爹孃有多擔心你!”
李豫呆了一會兒,被玲瓏當衆罵得臉上燥紅,縮了縮脖子道:“阿姐還是像從前一樣……兇悍。”
皇帝“嗤”地一笑,咳道:“二弟與朕是英雄所見略同。愛妃當真厲害!好了好了,你們兩個要敘舊,朕給你們安排的地方,朕待會兒還要見阿靜和江卿,不能陪着愛妃。”
玲瓏先瞪了弟弟一眼,給他一個“待會再收拾你”的眼神,轉身問道:“阿靜?皇上說的是小侯爺麼,小侯爺回來了?”
皇帝笑道:“那小子也是千里迢迢的難得回來一次,還虧得江卿當說客。”
玲瓏忙福身道:“那臣妾先帶弟弟下去,皇上替臣妾給小侯爺問聲好呀。”
也不用再上岸,小齊領玲瓏和李豫二人上了早先靠在邊上的畫舫,素蓮和小廣帶着清寧殿的宮人候在上面,扶玲瓏登船。
越過支起的小軒窗望了一眼,畫舫慢慢蕩遠,小煥文候唐戟和一個穿着文官官袍的清俊男子沿着剛纔李豫去湖心亭的折橋過去,玲瓏回頭望了眼李豫,道:“快坐吧,只有我們姐弟兩個不用管那些規矩。”
素蓮擺開碧霞錦緞軟墊,李豫倒不客氣,一屁股坐上去,還伸手在上面抖了抖,不太相信墊子能這樣軟,惹得一旁的宮女輕聲發笑。
玲瓏又向素蓮點點頭。素蓮一揮手,宮女們魚貫而入,設下端紫檀嵌螺小几,又從食盒裡端了一樣樣吃食點心擺上,爐子上煮了新茶,熱氣騰騰的。
“阿姐還是還吃這些甜膩膩的玩意兒。”李豫挑了一塊綠豆糕丟進嘴裡。
玲瓏自給兩人斟了茶,道:“都是阿姐自己做的。”
粉彩秋菊臨霜的茶杯被推到他面前,李豫胡亂往嘴裡灌了一口,玲瓏急道:“小心燙!”話音未落,李豫捂着嘴險些砸了茶杯,玲瓏忙繞過小几到他跟前,宮女們都圍了上來。
“怎麼樣,讓阿姐看看,這麼大個人了做事還這般魯莽,你們快去拿藥膏來,讓阿姐看看有沒有燙傷,要不要叫太醫!”
李豫猛搖頭,看着圍上來的宮女有點扭捏,“不用不用,這點小傷沒事。”
玲瓏忍不住拍了他一下,笑道:“像個小孩一樣,真是一點沒變!”
李豫也傻傻笑道,“嘿嘿,剛纔只覺膩着不舒服想喝水壓一壓,沒想那麼多。”又看了玲瓏一眼,道“阿姐可變多了,若不是在宮裡我恐怕都認不得阿姐呢。”
玲瓏摸了摸自己的臉,道:“阿姐也會老的。對了,聽娘說你當年是和人賭氣才跑去邊關的,還聽說你現跟着李將軍。”
李豫點了點頭,坦然道:“那時也是沒多想,腦子一熱就……後來到了邊關,我本來也想回去的,可是看見兄弟們都爲守衛邊境浴血奮戰,我也不能做縮頭烏龜,後來蠻子就打來了,有人將我舉薦給將軍。將軍可是真英雄啊!阿姐你不知道,我們將軍打仗從來都是衝在最前面,扛着長槍。蠻子一聽將軍的名字都要嚇得發抖,我能跟着將軍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李豫驕傲的挺挺胸,一說到軍中的事就興奮起來,侃侃而談,玲瓏也不插嘴,由得他一一道來。他在邊關根本不知道家中因玲瓏遷到京城,也是前不久纔有人告訴他原來自己和李將軍還有淵源。雖跟着將軍征戰,李豫至今不過是個小小卒伍,幾次與將軍出生入死,已爲李將軍親衛。他又將許多在外見聞說與玲瓏聽,言語間皆是他們男兒的豪氣。似乎可見大漠黃沙覆面,長河落日下千軍萬馬踏破殘陽如血,玲瓏等他說完,才問道:“回來這麼久。已經回家看過爹孃了吧?”
李豫頓了頓。心虛看了玲瓏一眼,才吞吞吐吐道:“已經回去過了……咱們家現在房子可真大……娘……娘她哭得很傷心,我……對不起爹孃。”
玲瓏柔聲道:“傻小子,爹孃盼的是你能平安,如今我和小弟都在爹孃身邊。你又回來了。還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等過得一陣,阿姐爲你在京中謀個職位,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娘,到時候多替阿姐陪陪她。”
“阿……阿姐。”
“恩?”
“我……我想繼續在軍營裡跟着將軍。”李豫小心翼翼瞅着玲瓏。雖怕玲瓏責罵,眼中卻有堅定的倔強。
玲瓏扯平了寬襴繡滿丹桂的袖子上一處褶皺,也不強勸,淡淡道:“此番大獲全勝。一時也不會就回西北去,你就留在京中安心過幾日太平日子。”見李豫仍有不放心,玲瓏暗道這小子出去幾年也學精了,一點不如小時候好騙,又道:“你捨不得你的兄弟要去軍營裡阿姐不管,可總不能一直不回家,將軍還懂得進宮看望太后呢。”
李豫這才鬆了口氣,大聲道:“這個阿姐放心!”
家中爲弟弟回家高興了一陣,於氏就開始謀劃兒子的婚事。李豫比玲瓏小不了幾歲,現在玲瓏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了,李豫因爲長年不在家中耽誤的親事,好不容易將軍打了勝仗回來,於氏想趕緊把他的親事辦了。
玲瓏積極響應於氏的計劃,奈何相看了幾戶人家,難得滿意。倒不是李豫那小子不配合,於氏的觀念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她和玲瓏的爹看準了就能把喜事辦了。相不中原因卻是玲瓏家中地位尷尬,說顯赫,宮中有個女兒是正得寵的淑妃,皇帝現在統共也就只有三妃,誰能說淑妃家不顯赫,但論到尊貴,雖沾了李家的親緣,說到底還是小門小戶,玲瓏的父親從前是隴州城的小吏,家中婦孺連官籍都沒有,也就是一般平頭百姓家。
京中的大戶人家,尤其是那些世代清貴,本就不愛把女兒嫁給行伍起家的李氏,更何況還是草芥出身的淑妃家的弟弟。於氏卻想給李豫娶一個有門第的媳婦,甚至還希望能借助女方家中勢力幫襯在宮中的玲瓏,還對玲瓏說:“幸好從前在隴州沒給你二弟定親,隴州哪比得上京城,京中的大家閨秀才真真是嬌貴的。”
雖然對於於氏想取一位嬌貴小姐爲兒媳婦的想法並不是贊同,玲瓏還是盡力配合,思前想後,李豫的親事最後還是要給李太后定奪的,不如先回了太后,給李豫在京中弄個差事什麼的,安定下來纔好慢慢相看,將來也好下娉迎娶。
怎料還沒和太后那邊提,李太后先一步把玲瓏叫道漪瀾殿,告訴她將軍想在軍中提拔李豫,玲瓏和於氏都覺得沙場征戰危險,不希望李豫一直在軍中,可太后已經開口,玲瓏不好反駁,只說了於氏想給弟弟娶親的事,李太后答應會幫着留意。
宮中恩寵權勢此消彼長,風水輪轉,時間久了,麗妃毒害皇后的事竟就這樣遮了過去。麗妃安然無恙,只是這回皇帝好像真厭了她,再不到朝霞殿去,相反一直不怎麼出彩的上官初蓉有了榮寵之兆,侍寢幾夜,居然懷上了龍裔。麗妃怎咽得下這口氣,便是對上官初蓉這位族姐也常冷語相向。
上官太后爲不讓她們姐妹相爭費心圓轉,斥了麗妃幾回,又把身邊得力的宮人都派去上官初蓉的霜華殿,任誰也能看出來這回她是偏幫上官初蓉多些。
殘冬敗雪還未化盡,鐘樓空靈的嗡鳴迴響在宮廷上空,沁入骨髓的寒意似乎要傳達的是無聲的寂寞和惆悵。皇后陶氏沒有熬過這一年的寒冬,也許心灰意冷比冰融雪化更冰冷刺骨,她病弱不堪的身子無論什麼樣的寒冷都再經受不住,未及出暖花開,她的生命在迴盪的晚鐘裡走到了盡頭。
後位和體面,最終還是屬於她的,誰也搶不去,皇宮裡處處飄蕩着白色的帷幔,生生蓋過了殘冬的雪色,帝親自守靈七日,華麗風光的大葬,羣臣和嬪妃的哭送。她的父親加封爲錦鄉侯。陶氏之父本爲驍衛將軍,早幾年封了護軍,如今更是貴爲侯爵,驍衛一職早已易於他人。
皇后生前避見外人多時,連皇帝駕臨含象殿都不見,言未盡到皇后之責無顏面聖。身着素服立於含象殿外,這座殿宇將會有一段時間空落下來,玲瓏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站在這裡,只是路過時想到這裡看看。她對陶氏從來都是恭敬的,也沒有想過取她而代之。後位與體面真的是陶氏想要的麼,玲瓏不及問過吳衝得知,但總覺得,真心所愛也許要用同樣的真愛之心才能感知,這種想法可能流於文藝和浪漫了些,可單單予所予求是不夠的。
忽而聽見裡面傳來喧鬧聲,微微凝神,雖皇后已經停靈別處,可在含象殿中喧譁還是觸了宮規,將手爐遞給素蓮,扶門走進含象殿。()
208 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