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現場架着好幾臺攝像機，工作人員遍地都是，有的擠在角落，有的就在牀邊，臥室裡的氣氛與曖昧完全沾不上邊，可褚昀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掌心正跟他年齡毫不相稱地、慢慢沁出了薄汗
等拍完這條，他與若無其事起身的樑驍一左一右從牀上下來，走去陸導旁邊看回放。褚昀自認不是喜歡害羞的那類人，但看見鏡頭下二人親密依偎的姿態，耳朵尖還是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樑驍雖然從沒拍過感情戲，但好歹素養在，雖然之前拍攝時也沒少因爲兩人的碰觸而不自在，這回不知爲何，倒是比褚昀看起來平靜得多，他甚至能夠一臉嚴肅認真地指着鏡頭說哪裡拍得還不夠好。
褚昀再轉身的時候，看見幾個女工作人員一面看着他與樑驍的方向一面掩着嘴巴竊竊私語，與他視線一撞，欲蓋彌彰地拍了拍對方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他這次不用多想也知道她們剛纔在聊些什麼。
褚昀再次被這種氣氛搞得有些臉熱起來，他一回頭，樑驍也正看過來，兩人一對視，褚昀微張了下嘴剛要說話，樑驍已經邁開長腿朝化妝老師走去。
這是在這個城市拍攝的最後一場戲，褚昀除了靠近樑驍時不受控制的身體反應，更想費盡心思地將戲拍好，因爲這將是鄭修然跟何隨之間爲數不多的溫馨場面，從此往後，就是悲劇的開端。
這場戲拍了許多次，在兩位主演幾乎可以算是苛刻的要求下抓住了每一處細節。拍完後，劇組的人一塊吃了頓晚飯，這次聚餐陸導請客。
爲了等H市的冷空氣和雪天，飛去那裡之前，拍攝要中斷幾天，樑驍混到今天的地位，已經可以拒絕一切干擾拍戲的活動，褚昀卻聽說他接了某平臺的直播採訪，好像就是明晚。
“昀哥，”樑驍不知何時從距離他兩個身位的地方靠了過來，手裡握着一支紅酒杯，“我敬你一杯。”
“……”褚昀有些詫異地看向他的臉，心說這也沒到殺青的時候，他怎麼忽然來這一出？想歸想，褚昀在衆人眼皮子底下還是很給面子的端起了酒杯，只不過他的酒杯裡不是紅酒而是芒果汁。
陸導忽然問了一句，“小褚真不能喝酒啊？”
“嗯，我——”
褚昀的話被樑驍的聲音打斷，“昀哥酒量不好，喝啤酒都能睡上三天三夜。”
包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過了會兒纔有人小聲問了一句，“你是怎麼知道的？”
褚昀不太自在地咳嗽一聲。
樑驍不自覺地盯着褚昀的臉看了幾秒，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褚昀喝了幾口啤酒，犬齒咬着煙、將他手裡的玉溪點燃的場景。他記得褚昀被啤酒冰得微涼的手指尖，記得他眼角的兩顆痣像星星一樣忽然落了下來，記得他貼近時的溫度和身上的味道。在今天之前，他也曾回想過那個畫面，但拍完今天的戲以後，這個畫面就一直在他眼前揮之不去，樑驍自己也想不明白原因，怎麼過了那麼多天的事情，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明明他被於哥跟小程整日照顧，自己的東西放在哪裡都未必能一下子記起來。
“昀哥說的啊。”樑驍嬉皮笑臉地說，說完卻不太明顯地咬了下牙。
爲了緩解尷尬，褚昀拿酒杯跟樑驍的輕輕一碰。
“H市見。”褚昀道。
“那接下來幾天你去哪兒啊？”樑驍抿了口紅酒。
“回趟家，家裡有點事。”
“噢。”
褚昀又補充一句，“夏夏過生日。”
樑驍忽然擱下酒杯，開始掏口袋，過了老半天才把手抽出來，比了個並不好看的心，“幫我把這個給她，等我們拍完戲，見了面我再補一份生日禮物。”
褚昀笑了起來，“好，那我先替她謝謝她的小……她的偶像。”
褚昀能感覺得到，樑驍這小孩有心事，要麼就是他酒量沒有吹噓地那麼厲害，否則不至於兩杯紅酒就上頭，說話的語氣都跟平時不一樣了。
吃完飯之後，兩人各自被司機送回酒店。
褚昀爲妹妹訂了一套珠寶首飾，這會兒設計師將成品照片發了過來，他正放大看細節，忽然聽到敲門聲。
透過貓眼一看，竟然是樑驍。
“怎麼了？”褚昀打開門問道。
“也沒什麼，”樑驍洗了澡，沐浴露的清香已經蓋過了就餐時的酒氣，他站在門口，簡單地告了個別，“我要去S市，一會兒就去機場了，有什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你有我電話的吧？”
“嗯，有。”褚昀眼神波動了一下，樑驍的神情他太熟悉了，看到樑驍，就彷彿看見了最初看上林朗的自己。
樑驍到底是年紀小，還不會掩飾情緒，他滿眼都是不捨，情緒都融進了話裡，“那行，那……我走了。”
褚昀衝他揮了揮手，沒再多說一個字。但其實在他心裡閃過了無數個念頭，因爲似乎是兩情相悅而產生的難以置信與興奮過去，他感覺到了迷茫，將兩個人的情況細細思考了一遍，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不可能有結果。所以他把叮嚀的話都嚥了回去。
第二天，褚昀坐在自己家中，聽着剛結束生日宴的褚夏極力安利樑驍的平臺直播。
“哥，小樑第一次拍感情戲，一會兒主持人肯定會破天荒地問他一些擇偶啊、戀愛啊方面的問題，你一點都不好奇嗎？”
褚昀原本都快被她說動了，聞言立刻打消了跟妹妹一起看直播的念頭，找了個藉口躲去了琴房。褚夏此時的心情比過年也差不了多少，也沒心思生拉硬拽，畢竟直播快開始了。
褚昀在琴房彈了會兒琴，估摸時間差不多了才起身出去，沒想到直播還沒結束。也是唄，樑驍人生第一次開直播，他的無數粉絲涌入直播間，平臺生生卡了十分鐘纔好，不過也到了收尾的時候了。
主持人正問道，“驍爺在劇組跟誰關係最好啊？”
褚昀站在琴房門口沒有動。
熟悉的聲音不假思索道，“當然是褚老師，畢竟跟褚老師對手戲最多，他演技很好，完全就是我心中鄭修然的樣子。”
主持人很快問了個帶了私心的問題，“那在你心裡，鄭修然是什麼樣子呢？”
“無憂無慮的小少爺，善良誠懇，溫暖可愛，敢愛敢恨。”
主持人笑了起來，那笑聲別有深意，褚昀往沙發上看去，褚夏捂着嘴都沒蓋住那幾聲興奮的尖叫。
“何隨喜歡那樣的……”主持人故意頓了頓，“跟那樣的男孩子做朋友，那驍爺呢？”
“我也喜歡，誰不喜歡呢？”褚昀聽到樑驍的聲音帶着笑。他忽然迷茫地想，樑驍的回答究竟說的是鄭修然還是他？過了會兒又想，自己竟然要跟一個並不存在的人物比來比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嘖”了一聲，拐去廚房倒了杯水，又重新回到琴房中。
樑驍結束直播後，在酒店遇到了幾個私生，他早就習慣，除了心情有些被影響之外，並未對欲上來糾纏的幾個女生說什麼重話。
只是在聽到其中一個人說“驍爺你離褚昀遠點兒，不要被他利用炒CP”時，他忍不住駐足回頭，皺眉盯着出聲的人，用嘴型道，“跟你沒多大關係。”
炒CP？拍攝期間、劇宣期間關係好些到底要怎麼算？他跟褚昀都是男的，哪怕褚昀喜歡男人，正常的交際還是要有的吧？樑驍又默默地想，如果褚昀提出來要跟他炒CP該怎麼辦？他好像也是願意的，反正大家都是爲了讓劇更火。
回到酒店房間，思考着這個問題的人被一通微信電話打斷。竟是自那天打完遊戲後再也沒出現過的林朗。
樑驍不太想接。
林朗卻很執着，第三遍打來時，於哥聽到動靜，問樑驍怎麼不接，樑驍這才皺着眉接了起來。
林朗先是寒暄幾句，不免提起了今天的直播。
“阿驍，我把你當朋友才提醒你，其實你一開始接這個劇本我就替你擔心，你自己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你比我清楚，別因爲一部戲影響以後的戲路。這次接了就算了，但是就算爲了電影宣傳也要注意啊，你跟那個褚昀還是少牽扯的好。”林朗說，“你的戲肯定會火，到時候如果他沾了你的光，會有不少人去追根究底扒他的來路，到時候萬一有人曝光他是同性戀，那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樑驍語氣有點嗆，林朗愣了一下，“阿驍，我真是爲你好，可能你覺得我有私心，對，我是有，他之前追過我，他自己也不否認吧？我怕你被他看上，到時候你的性取向和你們的關係就徹底說不清了你知道嗎？”
樑驍記起那晚褚昀提起林朗是竭力掩飾也沒能蓋住的失落語氣，心想昀哥的眼光真是不怎麼樣。
樑驍這頭沉默着，林朗趁熱打鐵道，“你知道柴科夫斯基爲什麼最後服毒自殺嗎？他是同性戀，愛過很多男人，卻可以跟女人墜入愛河，有過婚姻，還有個女性資助者，並把她當作靈魂伴侶，他曾有個情人，男人，是雙性戀，更是在五十三歲時愛上了一個十八歲的男孩。你不會真以爲褚昀就跟他表面看起來一樣乾淨吧？這種人以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不要被他那張臉騙了——”
“說完了嗎？”樑驍遮着聽筒，不想被於哥他們聽見。
林朗忽然嘆了口氣，“我知道我說什麼你現在都覺得煩，你年紀還小，對喜歡一個人的概念還很模糊，你——”
“我沒說我喜歡他吧？”樑驍皺眉道，“我有事，先掛了。”
樑驍徑自掛掉電話，將林朗的消息設置成免擾。站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動了動手指頭直接把人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