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褚昀手指在屏幕上點來點去就是不回他,樑驍又發來一條。
[樑驍:昀哥,明天七夕。]
劇中情節已近入冬,然而現在纔是八月底,而距離大學生開學就剩兩週了。
[褚昀:你的暑假餘額不足。]
[樑驍:你也是。]
噢,褚昀這才反應過來,學生開學,老師也要去學校。
[褚昀:過幾天會去H市拍冬天的戲,劇情也要收尾了。]
[樑驍:那邊海水很涼,昀哥年紀大了小心受寒。]
[褚昀:……你擔心你自己吧,畢竟要泡在海水裡領便當,我在H市有朋友賣人蔘,我買點送給你?]
[樑驍:可我覺得你比較xu。]
[褚昀:滾。]
[樑驍:……比較需要,剛剛沒打完。]
褚昀裝沒看見,這時車開到了酒店地下車庫,他攏了一下衣襟,自顧自下車,然而走了沒幾步,就被一隻手拽住了胳膊。
“昀哥,我想喝杯東西。”
“你讓小程去買。”褚昀回過頭。
“你請我。”
“……”
褚昀沒別的,就是錢特別多,一般關係稍好些的人問他要東西他都很開心給,更何況樑驍只是想喝杯東西,怎麼也得滿足他。
但兩個人在大街上走了十多分鐘,只看見一家亮着燈的奶茶店,再就是酒吧了。樑驍指了指名字拗口的酒吧招牌道,“你請我喝一杯吧。”
褚昀皺皺眉,將躍躍欲試的人拉了回來。
“你要是不想一會兒的熱搜是‘樑驍與男子七夕前夜出入gay吧’,就老實點兒。”
“我……”樑驍反應過來,站在原地等了會兒,果然看見一對兒男的勾肩搭背黏黏糊糊地走出來,上了輛車。車子就打他們跟前經過,他能清楚地看見那倆人一上車就在後座親在一塊兒了。
再看看身邊站着這人,臉上清清冷冷的,好像沒有慾望,跟剛纔那一對兒完全不一樣,樑驍驀地想起林朗的話,他說褚昀看起來挺正常,沒想到褚昀是彎的。
褚昀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低聲道,“你在這等,我去買奶茶。”
“噢。”
褚昀便走去奶茶店,他戴着黑色鴨舌帽跟口罩,只露出一雙眼,店員是個男孩子,大學生模樣,大概也不追星,並沒有認出褚昀,只是悄悄地想這位深夜造訪的顧客模樣應該不差。
“先生要點什麼?”
“一杯奶茶,唔……”褚昀伸手在最貴的一種奶茶名字上點了點,“這個。”
“您好,我們店今天所有的奶茶都不單賣,挑選任意兩杯奶茶,只要九塊九。”
“我要一杯。”
“抱歉先生,今天店裡的機器臨時調整了單賣的價格,一杯的話要二十二塊。”
“爲什麼?”褚昀不解。
店員指了指褚昀手腕上的錶盤,“十二點已經過了,今天是七夕,先生您不知道嗎?”
“他不知道,”樑驍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褚昀身後,對長相清秀的男店員說,“這哥哥沒談過戀愛,也沒過過七夕節,兩杯奶茶,給他一杯紅豆奶茶,要熱的,我自己要一個多冰的蜂蜜檸檬水,謝謝。”
樑驍說完,拍了拍褚昀的肩,“哥,付錢吧。”
褚昀刷了個九塊九的單,總覺得哪裡奇奇怪怪的,直到兩杯飲品做好,店員真誠地望着二人說,“兩位先生,你們的‘甜蜜七夕’二人套餐做好了,需要打開嗎?”
“不用,我們回去喝。”樑驍提上兩杯飲料,自然地攬了一下褚昀的肩,又在他有所反應之前移開手,拿吸管戳開紅豆奶茶,他遞給褚昀,“你的。”
褚昀擺手拒絕,“回去給小程吧,我這個點喝奶茶不要想睡了。”
樑驍沒說話,手還伸着,有點像小孩兒耍脾氣。
褚昀只好接了過來。
兩人往回走,又經過方纔兩個男人出來的地方,樑驍一邊喝着檸檬水一邊問褚昀,“昀哥,你之前來過這種地方嗎?爲什麼一打眼就知道這是gay吧?那像我這樣的,萬一進錯了怎麼辦?”
褚昀避開他的第一問,“你現在搜一下那個牌子上‘twink’這個單詞。”
樑驍的求知慾上線,還真的照做了。相關詞條一下子佔領了他的視線:twink gay、twink videos等等……
“好像教壞小孩了,”褚昀低聲說了一句,又對樑驍道,“確實會有人進錯,而且不只是男性,拖家帶口來玩的也不少,不過發現這是什麼地方以後就會趕快帶着人離開。你還太小,很容易被外界影響,不要對什麼都好奇。”
樑驍心不在焉地點着手機,“知道了。”
褚昀往他的手機屏幕上掃了眼,只見他正毫不避諱地點進那幾個詞條,結果不是顯示“你訪問的頁面有異常”,就是跳出風險提示,只有一個詞條點進去以後有幾張露骨的圖片,但點進去又是什麼直播app的安裝廣告。
褚昀驚訝地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你的粉絲知道你喜歡在大馬路上搜小黃片看嗎,大明星?”
樑驍一愣,神情認真地問,“昨天……不是,前天晚上那個,你從哪兒搜到的啊?竟然不是無效鏈接?”
樑驍父母常年在國外,他一直跟着爺爺長大,五歲起就開始拍電影,多年來輾轉在校園與片場之間,清醒地作爲樑驍生活幾個月,然後又奔赴別人的故事裡,將三觀性格不斷地重塑打磨。
樑驍有時候愛鬧了些,霸道了點,但總體上是很正氣的小孩,身邊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看那些東西。
褚昀覺得自己犯了個不可原諒的錯誤。
“我那個也不能看,”褚昀說,“回去我們看個電影吧。”
樑驍一頓,“啊,行。”
是一部老電影,《愛因斯坦與愛丁頓》。
愛丁頓的摯友被德國毒氣所害,死於一戰,遺憾與好友錯過最後一面,他傷心欲絕,卻頂着巨大的輿論壓力和悲痛,證實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與愛因斯坦惺惺相惜,成就了一段跨越國籍與戰爭的友情。
“你看完有什麼想法?”
像被老師抽中回答問題,樑驍趕快嚥了一下嘴裡的炸雞,“唔……追求科學與真理需要超乎常人的激情?愛因斯坦跟他表姐——”
“……”褚昀面無表情地往他嘴裡塞了一根雞腿。
褚昀有時候想感嘆,年輕就是好啊,樑驍喝了加冰的飲料,吃了炸雞,看完電影沒一會兒竟然就困了,一邊打呵欠一邊扶着沙發從地毯上起來,“困死了,我回去睡覺,昀哥,你也早點休息。”
“嗯。”
樑驍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了身,揉着眼睛對褚昀笑道,“昀哥,謝謝你的款待,節日快樂啊。”
他站在門口那副迷糊的樣子倒有點招人喜愛的意思了,褚昀輕道,“節日快樂,去休息吧。”
褚昀喝完奶茶以後,頭腦無比清醒,他又翻出一部記錄片,看完之後總算有了點睡意。
他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他好像躺在一張很高的牀上,有人探身過來,手撐在他身體上方,一點點俯身、靠近,看不清面容,只是動作輕柔地在他脣上落下一吻。
醒來後,褚昀有些失神。
成年以後,他就很少做這麼純潔的夢了。
早晨,他比樑驍更早出門去拍攝,等見到穿着私服意氣風發闖進化妝間的人,褚昀終於確定那個夢裡朦朧的臉主人是誰。他見到樑驍時的心情,竟與夢裡是一般的,期待他、想貼近。
之前的夢還能解釋爲出於欲求。
但他內心竟然只是渴望一個吻。
褚昀心想,我完了。
三年之後,他似乎再次踏進了同一條河流,變的是河水,不變的是隻能深埋在河底的玻璃碎片,河水帶不走它,因爲它不美好,會被遺忘,還可以傷人。
“昀哥,早啊。”樑驍熱情地打完招呼,在他慣用的位置坐了下來。何隨剪了板寸,樑驍也能頂着他原本的短髮,褚昀從鏡中盯得出了神,過了幾秒纔回應,“早。”
樑驍摸了摸褲子口袋,拎出一塊巧克力。
“昀哥沒吃早飯吧?吃這個墊墊肚子。”
褚昀伸手接過,巧克力帶着樑驍的體溫和夏季的熱氣,有些要融化的跡象,他沒有介意,道了聲謝,撕開包裝吃了。
鄭修然還是發現了何隨一直騙他的事情,不過也能理解對方爲何要堅持提前兩個路口就下車。他不生氣,只是有些心疼自己的朋友。於是他堅持要在某個週末去何隨家做客。
何母回了孃家,何隨趁這個空當把鄭修然帶回了家。
鄭修然也是在這天知曉了何隨的所有秘密。
何隨的父親是個會打老婆孩子的賭徒,他的母親身體不好、人也軟弱,精神狀態很差,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
鄭修然掃了幾眼桌上的瓶瓶罐罐,趁何隨爲他倒水時,拿手機拍了幾張,他想盡力幫點忙。
瞭解到何母這晚不會回家後,鄭修然更是耍賴,說家中父母出了遠門,一人在家住會害怕,想讓何隨留他過夜。
何隨對他心懷不軌,半推半就地答應下來。
夜晚來臨,當兩人安靜躺在擁擠的單人牀上時,纔剛察覺自己心意的褚昀,倒成了那個真正心懷不軌的人。
他抗拒不了從兩人貼着一點的身體渡過來的溫度。
抵抗不了樑驍身上熟悉又好聞的氣息。
僅僅是面對一個脊背,他已經舒服得想嘆氣,想從後面抱住他,貼着他的後頸,磨蹭他的臉頰。
陸導少有地在片場提出褚昀的不足,“修然別臉紅,你彎得太早了,人家何隨還沒怎麼樣,你先別腦補。”
褚昀深吸一口氣,“嗯”了一聲。
拍攝現場的氣氛有點曖昧,工作人員都很配合,沒有出聲,在一陣安靜裡,樑驍忽然翻了個身面對褚昀,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褚昀呼吸一緊。
樑驍望着褚昀,開口的話卻不是對他說的,“陸導,要不還是讓昀哥面朝牀邊睡吧,他太害羞了,看到我就會臉紅哎。”
當自己的心思被對方當成玩笑一樣說給別人聽,褚昀有點惱羞成怒,他往前一湊,身子一蜷,額頭貼着樑驍溫熱的下巴,用鄭修然的語氣說,“何隨,你們家有點冷。”
樑驍沒料到會這樣,梗了好幾秒才道,“……那你靠着我睡。”
“嗯。”
褚昀在攝像機拍不到的地方微微睜眼,小心地嗅了一下。
心跳後知後覺地加快,耳邊漸漸只能聽見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他不想一個人亂。
褚昀的手藏在被子裡,一點點上移,摸索着輕輕搭上樑驍放在胸前的手,感覺到樑驍手背一僵,他拿拇指輕輕蹭着那一根根鼓起來的青筋,很像大發慈悲的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