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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遊女

江口遊女

江口遊女

平治元年冬十一月末。

寒意逼人。澱川的十里蘆蕩都已枯萎,放眼望去,只見騰着霞雰的寒水和鉛灰色的天空,眼看着要下雪了,太陽的光環也蜷縮起來了,彷彿費了老大勁才從中天擠出來一般。

河西岸,有三騎人馬急急地從京城往難波津方向趕着路。年紀二十四五歲或者二十六七歲,總之馬上乘的都是颯爽俊楚的武士。

“喂,次郎!別不知道裝知道哦,真的是往那邊跑嗎?”

“放心吧!剛纔經過的不是天王山下山崎的那片樹林帶嘛,從這兒一路到芥川,只要沿着山腳走就是了。”

“哈哈,哈哈!次郎好像對這一帶十分熟悉。”一騎疾馳在頭裡,另兩騎略略拉開一點距離跟在後頭,馬上的武士正拿前面的人打着趣。

“次郎說是頭一次來這兒,可實際上他對這條道兒早就熟門熟路了!”

“也是啊。今天早上說好要來這兒,也是次郎的主意呢。”

那個叫次郎的年輕人一面策馬疾馳,一面回過身朝兩個朋友反戈一擊:“胡說!足立藤太——平日裡老說想去江口玩,還說想跟江口的妓女共度良宵呢!做夢夢話都說出來的,不是你自己嗎?”

“那是金子十郎喔!要論女色之道,比起我來,十郎早就是武藏七黨中數一數二的傢伙了!”

“什麼?藤太!說你渾你還真是渾哪。”

“哈哈哈,你二人就互相狗咬狗去吧,次郎獨自在一邊涼快嘍!”

“小心涼快過了頭,就像這陰慘慘的天一樣,最好沒等我們到江口,雪就下下來纔好哪。”

“那有什麼,有雪才風流嘛。”

這三名武士,看樣子也像經過這裡的京城人一樣,十有八九是趕往鳥飼、江口等地的青樓去逍遙買春的。不過說是京城人,但這三人毫無疑問卻是東國的武士。一口關東腔且不說了,就是駕馭馬兒的那架勢也顯得特別輕鬆利落,一路上驅馳而來,動作優美,騎術精湛,別有一股他國武士所沒有的自在勁兒。

回想起來,三年前源義朝率兵攻打白河北殿的時候,隊伍中就有不少像金子十郎、足立藤太這樣的東國兵士,這也是義朝麾下兵士個個像武勇善戰的阿修羅,致使當日戰場慘烈無比的一大原因。

不過,那個排行老二被稱作次郎的熊谷直美卻是個例外。當時,直美從武藏國長驅奔赴戰場,卻在路上耽擱了些時日,結果沒趕上保元之戰。

戰後,大將源義朝下令,凡在地方上沒有家室及政務之累的青年都必須上京,於是熊谷直美也被當地選送入京,後來擔任了大內的左馬寮,一直到現在。

保元二年、三年這段時間裡,直美目睹和親歷了許多事情。

首先是皇居營造工事完成,天皇從臨時的大內遷回至皇居。太政大臣以下,左大臣、右大臣等內閣重臣大規模更迭,新的政令頻頻頒告。一些廢除多時的舊式內宴也陸續恢復,宮中的雅樂部和舞姬養成所等重新昭蘇,宮苑甚至還舉辦相撲大會,皇室成員親臨觀賞。

表面上看,一派安寧太平的景象,可是不知爲什麼,後白河天皇卻突然間禪讓,隨即二條天皇即位,年號也改爲平治元年。

今年以來,宮內的勤務十分繁忙,直到十一月下旬,朝廷既無定例活動,也沒有外出行幸的儀仗安排,左右衛府啦、左右馬寮的役人們這才得了數日的清閒,於是,幾個來自東國的同鄉好友便相約道:“去江口吧,既可以和妓女們玩一玩,我們男人也可以暢敘一番啊。”於是這三名武士一身遠行裝束,乘興一路馳來。

一般人都是乘船從澱川順流直下,這三人一來聽說妓女喜歡講個情調,二來關東武士原本擅長騎馬,就像法師愛穿高足木屐一樣,因而快馬加鞭更符合關東武士的性格。他們將這視爲武士的風雅。

不知道應該稱作河,還是江,抑或是海,當時的難波津(即如今的大阪)毫不誇張地說,放眼望去唯見平沙細浪,近處遠處,大大小小的漁村升起的煙氣從蘆葦叢上嫋嫋騰凌。

浩渺的澱川一路上析分成數條支流,奔湍入海,比如安治川、神崎川等。江口、鳥飼、神崎等遊女集聚的村落便都集中於澱川岸邊靠近入海處的河口。

從山陽道、西海道、南海道等地往來京城的船舶幾乎沒有不經此地的,遠離故鄉的旅客各隨其好將船停於神崎、蟹島、江口、鳥飼沿岸的燈火中,消解一夜的鄉愁再踏上旅途。甚至有的人忘卻了故鄉,將數年積攢起來的家財一擲散盡,然後浪跡天涯,四處漂泊。

帝京的人們到此冶遊大凡乘船而來,自然是有其道理的。春天,楊柳岸,桃花牆,娼家的門樓或亭臺沿着河岸一字兒排開,從舟中便可飽覽;冬天,千鳥在水面翩翩于飛,遊女們泛棹駕舟靠近過來,殷勤攬客——乘坐在船上望着此情此景,喜歡哪個女郎?今晚客宿誰家?會有什麼樣的鴛夢在等待自己?作爲一種前戲在狎玩之前就可以慢慢尋

味,然後興致勃勃地在蘭燈玉杯前歡娛一番,那是何等雅緻風流啊。倘若不這樣,歡娛的世界就會讓人覺得興味索然,毫無情趣。草率地對待上天賦予人生的享樂價值而不懂得最大限度地品嚐它,都邑人會從心底裡發出蔑視的。

然而,熊谷次郎、足立藤太、金子十郎之輩哪裡有閒情逸致去玩味這些個呀。

“噢,這兒就是江口啊?”

“比剛纔經過的鳥飼可熱鬧多啦。”

“不去管它了,找一戶人家進去吧?看看哪家姑娘有可能不錯。”

三人勒住馬嚼子,放慢了步子,一路打量一路緩緩走着。

這兒的娼家情狀各異。有兩三戶門口懸着怪里怪氣的布簾,後面屋子感覺仄狹得就像蝸居,從小小的竹窗裡探出一張蒼白的臉,看上去好似一枝插在垃圾堆上的葫蘆花;也有的妓女乾脆坐在爐竈前,手裡持一杆竹製吹火管在吹竈生火。

“這就是江口的妓女?”

假使全都是這種簡陋的小木屋,三人一定會感覺非常失望。幸好再往前走,集落越來越熱鬧,街道兩旁的住居也越來越漂亮、豔麗,從宅子裡面透出幾許妖冶的色彩,有的還頗具風雅。越過寒菊裝點的竹籬往裡面張望,還可以看見頭戴菅茅和竹篾編成的高頂斗笠、身披斗篷的妓女,正領着客人棄舟登岸的光景。幾戶人家樓上傳出琴箏之聲。脂粉的香氣順着路邊小水溝的淌水撲入鼻孔。

“這家怎麼樣?”

掌燈時分,三人在一家門前勒停了馬蹄。這是戶幽雅嫺靜的民宅,乍看上去還以爲是座別墅呢。

穿過門廊,隔着一片草坪,裡面有數間屋子。三人進入的是間枕着澱川、用精雕細刻的欄杆圍出一個廊檐的屋子。從這兒可以聽到河面上千鳥的啼鳴,看到空中飄雪的景緻,令幾人非常中意。

“哦,酒菜是上來了,可怎麼沒看到女人?”

“你不邀人家,人家可不會來喲。”

“怎麼好像是到一個窮酸公卿的家裡做客似的,端酒上來的女童、下人等都是一本正經的,叫人都不敢跟她們打趣。”

“看樣子我們進錯人家了,不如找家可以熱鬧點的纔好呢。”

“那有什麼,想熱鬧就熱鬧唄。進了娼家,裝模作樣弄那些個周規折矩的也是白費!”

“又沒有妓女,就我們三個有什麼好熱鬧的?”

“行了,你們稍等片刻,我去問問明白。”足立藤太說罷走出屋子。過了一會兒,他折回來了:“來了來了,馬上就到!”

“來了?太好了!”

“聽說妓女們都在這隔壁的禪尼家,那兒叫作妓院。”

“禪尼就是老鴇吧?”

“應該是的。人家還說了,這家有個規矩:凡是不正經的客人一律不讓妓女過來待客。看來人家覺得我們還像是京城的上等人呢。”

“我看不妙,先別高興得太早。”

“你先別發牢騷嘛,妓女沒來之前誰知道怎麼回事呢。”

該來的終於到了。

三名遊女一色的裝束,身穿小褂,外罩一件唐綾衣裳,系一條蜀錦細腰帶。

眉毛被修去,畫以兩道柳黛,頭髮烏黑順滑——顯然,她們身上分明有着模仿宮廷貴婦人習慣的印記,可再看她們的衣袂、梳子、鈿釵、裙帶等,又不可否認,無處不帶有異國宋朝的風情。這一切意味着,她們的常客中不乏與大陸宋船密切往來、頻繁交易的海商以及海盜等。而今宵的關東武士似乎被這些舶來奢侈品的絢爛晃得眼花目眩了,更不用說她們的體溫和舉手投足間從身上散發出來的誘人香氣,早已迷得三人心蕩神馳,這香氣不同於京城公卿貴族掩在衣袖內的隱隱約約的淡香,而是極爲強烈、極爲奔放的濃郁之香,彷彿沉香、麝香等香氣猶如燦爛的春日之花般毫不顧忌地綻放出來似的。

“你們叫什麼名字呀?”

隔了半晌,三人中最年長的金子十郎總算回過神來,問幾個姑娘。三名妓女微啓塗着金花蟲一樣閃光色的櫻脣,依次答道:

“我叫千載。”“孔雀。”“我叫小觀音。”

三人本打算玩一夜就返京的,不想這一待就是三天。

小觀音喜歡上了操着一口關東腔、卻十足的京城容止氣度的熊谷次郎直美,次郎對小觀音也是一見鍾情。

另外兩個同伴白天要麼沉溺於美酒,要麼玩雙六玩到生厭,再不就是鼓搗琵琶,或在屋子裡招集妓女們盡情嬉鬧,而次郎和小觀音關在自己屋子裡連門也不出。

“你不喝點嗎,小觀音?”

“我想喝您的——”

“不行,我喝醉了。”次郎以手當枕,團身而臥,他眼睛向上盯着小觀音白皙的下巴問道:“你是什麼時候來江口的?”

“三年前。”

“哦,那就是保元之戰那年,你的家也被燒燬了吧?”

“是的,家都燒光了,”小觀音垂下了眼睛,“父親死

了,其他親人也都離散了。”

“爲什麼?”

“這話我只敢對您一個人講:父親加入了新院陛下一方的陣營,後來是被斬首於六條河灘的。”

“這樣說來,你還是公卿之家的小姐嘍?像你這樣一個不幸的人,我不知底細地還讓你陪我狎玩,真是罪過啊!既然在六條河灘被斬首,倘若你父親還活在世上的話,想必也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

“您千萬別這樣說。保元之後,流落到江口、神崎這一帶的人遠不止我一個,還有的人門第更加高貴、家世更加顯赫呢。”

“嗯,那麼多名聲顯赫的公卿和將軍被斬首,真是太豈有此理了。他們家眷中的年輕女人也只好隨波逐流屈從於悲慘的命運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出家爲尼的。”

“除去那種落魄下場以外,還有的比如我們,慢慢對遊女這個行當產生興趣,就像媽媽——這是我們對這家的禪尼主人的稱呼——那樣子,乾脆就在這兒長住下來了。所以說,籠統稱江口、神崎,其實遊女也有各色各樣的,每個人各有各的故事,不能一概而論呢。”

小觀音還給次郎講了許多江口遊女與頗有名頭的公卿貴族之間的情感故事,以及這個行當裡流傳的種種趣話,次郎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彷彿有生以來頭一遭生出這樣的感慨:

——原來遊女是這麼回事呀。

次郎出生的家鄉武藏野的宿驛也有賣笑的妓女。他還曾聽人說過,投宿在足柄山的小木屋時,從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一直到五十來歲的半老徐娘,臉上塗抹着厚厚的用粳米澱粉製成的脂粉,站在旅客窗外,執拗地招徠生意,哪怕遠處山中傳來野狼的號叫,窗前月影傾仄,卻依舊不肯離去。

次郎還從小觀音口中第一次知道了遊女與那些低等賣笑妓女是截然不同的,比方說,入選《萬葉集》的和歌作者中,赫然就有蒲生娘子、筑紫娘子等好幾位遊女的名字。

據說,昔日宇多天皇移輦至鳥飼的離宮避暑時,也曾邀集附近衆多遊女,毫無拘束地與她們暢玩一通。

有一次,其中一個名叫白女的遊女特別能歌善詠,引起宇多天皇注意,詢問之下,才知道她是藤原朝綱的妹妹。

藤原朝綱是當時的一代文學大家,村上天皇談起小野道風和藤原朝綱二人時如此評價說:“朝綱之書法不及道風,亦如道風之文章不及朝綱也。”由此可見其文學造詣精深。

身爲這樣一個文學家的妹妹,加之其父親藤原玉淵也是一時的和歌名家,卻不知什麼原因,白女最終還是成了一名遊女。

宇多天皇不禁心生憐憫,於是賞賜她許多東西和錢財,還都之日還特意囑咐住在附近的源清平道:“替朕好好照顧白女,她今後的生活就交由你負責了!”

不僅僅是與帝王,這一帶的遊女與大臣官人們之間的豔聞數不勝數。

小野宮曾與江口一個名叫香爐的遊女交好,有一次二條關白從住吉返京偶然路經這裡與香爐私會,以後關係越來越密切,結果兩個男人之間的妒情演變成爲政爭,在京城喜歡議論是非的消息靈通人士中流傳甚廣,以致遊女香爐一時間聲名藉甚。

關白藤原道長愛上游女普賢,他的兒子賴通則與遊女中君熟稔。晚年的賴通在一次參拜高野山歸京途中,乘船從江口路過,此時的中君已經是個老練的老鴇,爲了盛情接待昔日的老相好賴通一行,她率領江口、鳥飼、神崎等地的遊女分乘十幾艘小船排成一列,每艘船上各置傘幄,華蓋恢張,楫棹相連,在河上恭迎,當日的豪奢壯美渲染得澱川也爲之變色。

還有長元年間,上東門院移輦參拜石清水八幡宮,宮中女官浩浩蕩蕩隨同前往,江口的遊女聽說了互相激勵道:“不能讓都邑的貴婦人小瞧了我們。”於是衣裳花枝招展,粉黛精心點妝,撐起長柄的油紙傘,分乘幾十艘小舟,一江春水一江花似的溯河而上。而宮中妃嬪們同樣不甘示劣,她們稱:“倘使被江口、神崎的遊女們看低了,簡直就是後宮的恥辱!”便竭盡倩妝韶妙之能,碧草春池,小葉風嬌,乘坐着青雀舫,灑然而至。雙方在河上不期而遇,宮廷之女性美與民間之遊女美孰優孰劣,女人之間競美鬥豔的心理一觸而發,遠遠壓過那船舷相摩、短兵交接的架勢。這種前所未有的壯觀場面也只有在這兒才能一睹其盛。

在聽了這兒的來歷以及關於遊女氣質格調的介紹後,熊谷次郎有點不解地問小觀音:“到這兒來玩樂的京城公卿貴族和公子哥兒多的是,爲什麼對我這樣土裡土氣的關東武者還如此殷勤招待呢?”

小觀音笑着回答道:“那些明明是男人卻還要化妝染齒的大臣或朝廷官人已經讓我們生厭了,根本引不起我們的興趣,跟他們在一起時,會有種說不出的焦慮,真的叫人難以忍受。比較起來,我覺得笑起來像波濤洶涌的大海一樣直來直去性格爽朗的商人,還有像您這樣的年輕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感受喔,也說不清楚爲什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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