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峰紀行
經過三年多,瀝盡心血,五部大乘經的抄寫終告完成。
崇德心裡也很自然地生出一個願望:
——這是朕真誠悔過、虔心贖罪,花費了一千一百日勞形苦心,一面祈誓菩提一面抄寫而成的,放在這流放之所任其朽蠹或失落未免太可惜了,但願能供奉於法螺和鐘聲綿綿不絕的莊嚴妙境……若得以同先父鳥羽法皇長眠之地安樂壽院的泥土共奉一處,則不啻是此生直至後世永表懺悔之意,朕也可以稍許安下心了。
出於這樣的考慮,他寫了一份長長的懇願書,連同工工整整抄寫而就的經籍,通過目代呈交給國司,再由國司送往京城。崇德的親弟弟仁和寺的法親王等一批同情者爲了求得朝廷準允,暗地裡也做了不少疏通。
誰料,左等右盼返回來的敕令卻是“主上不予恩允”,同時還給法親王發去誥書,稱“贊岐院罪責深重,即令手跡等亦難置於都城附近……”隨後,凝聚了崇德多年心血的抄寫經籍也被悉數退回。
經籍送往京城時,崇德特意在卷末題寫和歌一首:
濱海有千鳥
磔磔聲遠達京畿
身在松山啊
這首和歌闡釋了崇德的心志,但是可惜似乎根本就沒有引起注意,更不用說斟酌了,連真心懺悔的一點兒象徵都不被允許入京,崇德便只能做個望鄉之鬼,死於囚屋中了。
多麼無情,多麼冷漠,多麼殘酷啊。
“遺憾哪!”崇德不由自主地臉都變形了。
或許是因爲受到這個巨大打擊,崇德幾近發狂,這從他扭曲的面容就可看出。
“既然如此,那就下輩子仍舊做敵人好了!好呀,來吧來吧!”
崇德張目決眥,朝着空中怒吼着,隨後眼睛定定地瞪着牆壁,彷彿看見什麼人似的,怒氣衝衝說道:“好啊,倘使想將朕永世打入魔道那就打好了!朕就用這經文回施於魔道,做個魔緣之鬼魂,早晚報了這怨仇!”
佐局和另外兩名女侍既害怕又覺得他可憐,在左右兩旁竭力寬慰,可崇德根本聽不進去,反而聲音越來越嚇人:
“你等都聽好了!朕本來是痛悔前非,才發菩提之心以求正覺,苦心勞形抄寫了五部大乘經,豈料京城尺地竟不見容,朕該怎麼辦?當然只有將經書丟入魔界,朕就做個日本的大惡魔給你們瞧瞧!”
說到這裡,他一把推開涕泣不止的女侍,扯斷了數珠繩,將數珠狠狠向前扔去。
似乎還不解氣,他又繼續自
言自語道:“等着瞧吧!朕若是成了大魔王,早晚奪了王位使其成爲地下賤民,讓賤民做王,將這個國家攪得永世不得安寧!”
後來,人們傳說崇德還咬斷舌頭,用鮮血在經書上寫下血書一行,以爲誓言。
自打這天起,崇德頭不梳須不理,指甲也不修剪,身上穿的深褐色法衣也不替換,不分白天黑夜整日朝着京城的方向惡狠狠地發毒咒,祈禱自己成爲大魔王,好將京城那夥佞邪之輩統統收拾掉。
朝廷聞聽崇德的健康狀況堪虞,急忙派左衛門尉平康賴前往流放地診查究竟。
康賴假稱探視問候來到崇德的居室,戰戰兢兢地隔着紙糊的拉門往裡張望,只見崇德身穿一件深褐色的破袈裟,披頭散髮,手指甲長得嚇人,整個人的模樣不堪入目。忽然,崇德凹陷的雙眼叭地瞪大了,轉頭看着他大聲喝道:“誰?!是康賴嗎?”
康賴蜷縮在外不敢作聲,結果什麼話也顧不得同崇德說,渾身打着寒戰,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贊岐院雖說還活着,但是那樣子簡直就像只天狗!”
後來京城中四處流傳着這樣的描述,想必是從康賴或其隨從口中說出來的。
沒過多久,崇德終於在流放所遺下皮包骨頭的屍骸,永遠告別了這個世界。
這是長寬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崇德被流放的第八個年頭,時年四十六歲。
朝廷既沒有發敕書,也沒派出任何敕使,就在白峰山腳下一隅,將崇德的屍骸化爲一團煙霏草草入葬了,誰也不知道。
人間有種種不幸,但像崇德這樣被流放至贊岐終其一生的悲劇,仍實屬不多見。
一度位居天皇,貴爲金枝玉葉之胄,然而其生命的終結卻比乞丐還要可憐、悽慘、非人道且無可救贖,就像一堆乖戾的垃圾、一抷秕糠、一團渣滓一樣,遺留於歷史之中。
崇德駕崩的消息爲一般百姓知悉之後,不管是世道糜亂,還是皇室不豫、龍體欠安,抑或天變地異,人們動不動就說“這一定是贊岐院的怨念所致”、“那準是因爲贊岐院在作祟”,將其視爲萬惡之端,恐駭不已。
保元之亂後過了兩年,京城又勃發平治之亂,雖說此時崇德仍在世,但是人們仍然將其歸因於崇德,說什麼:“還不是因爲贊岐院的生靈在作祟才造成這樣的嘛!都是他在暗中詛咒呀。”
自那以後,人們對於贊岐院的記憶總是伴隨着某種妖妄的氛圍。世人心裡已經植下了晦暗、悲慼和恐懼,從而更加深了庶民的人間厭惡思想
以及現世地獄觀。
仁安三年。初冬。
白峰下的崇德墓地前,佇立着一位雲遊僧。他便是秋天從京城出發走遍四國的西行法師。
西行法師在其《雲遊紀行》中有如下記載:
尋至白峰,但見茂密松林之中有一木樁。此御院之墓耶?乃愴然傷懷,抑鬱不已,神智幾失。
昔日之狀猶在眼前,清涼紫宸之間,數百公卿權貴環繞;後宮後坊之臺,三千翠娥美釵爭寵,一朝入得御眥,輒千幸萬幸,豈是今日之可較耶?
泣緒若絲而菩提之心愈堅。一國之君,萬乘之主,竟至如斯!紫宮蒿屋無止境,高位重權非吾願,唯行泊雲遊終天涯,求得佛果圓滿方是宗。
縱爲紫宸君,一從瑤臺翻玉牀,直令天下憐!
西行法師紀行中有關白峰的文字還有許多。想必其時,他跪拜在松樹落葉之上,讓自己的思緒在世事推移、人物春秋間任情馳蕩,直至冬日西沉。
回想當年,當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院武者所北面之侍佐藤義清的時候,正如他自己所說,“猶在眼前”的新院在他腦子裡是一位年輕又美貌的聖子,至高無上的崇德天皇。
西行眼前浮起無數的幻影。作爲一名北面武士,他對於宮秘也是約略知道一些的。崇德之所以被賦有如此悲悽的宿命,若往更早追溯,其實圍繞着崇德的生母璋子(待賢門院)、白河與鳥羽兩院之間所產生的猜忌和恩怨,纔是最大的禍因。
而美福門院的女性特有的強烈偏執,對於那些權力慾的俘虜來說,又是極容易被利用被操縱的一道禍門。遙想當初,不由令人陣陣發寒,不忍回首。
在邪臣策士眼裡,到處是陰謀的溫牀,到處是不可不利用的機會。
——太令人痛心了!他是時代的犧牲品啊。正由於自身意志薄弱,因此,所有那些人爲的榮華必然會產生出來的惡因惡果都加到了他一人身上了,成爲那個世道、那個時代的犧牲品……
沿着日暮的小徑,西行拖着蕭索悽楚的孤影往白峰山下走去。
今夜的棲身之所還毫無着落,能不能得到一碗粥的施捨也不清楚。然而,西行心中沒有一絲不安。近來世間廣泛流傳着崇德臨終前所發的詛咒:“朕若是成了大魔王,早晚奪了王位使其成爲地下賤民,讓賤民做王,將這個國家攪得永世不得安寧!”世人都爲之恐慌,西行卻沒有這份憂懼。他腦子裡推敲着吟詠野菊的和歌,心裡想到明天旅途上的紅葉,昏暗的野徑登時也變得令人愉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