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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之夜

漆黑之夜

漆黑之夜

“說是爲法皇守靈,可是一面卻在偷偷摸摸密謀,表面上滿是悲傷,兩眼卻在不停地捉摸猜測別人的心底……什麼千僧誦經、金堂莊嚴,全都是騙人的假象!幻覺!看着眼前這一片假惺惺的空淚,讓人實在無法再待下去了!”惡左府賴長在心裡憤然說道。

“突然有點急事,必須馬上趕往宇治去。”安樂壽院守靈的第二天他便找藉口中途溜了出來。坐在牛車轎廂中,他忍不住這樣想。

在夜色的掩護下,賴長乘坐的牛車閃入了附近的田中殿。

他偷偷地拜謁新院,對崇德道:“連父子訣別都不被允許,找遍和、漢兩國、歷朝歷代都沒有這樣的先例!陛下的悲痛臣非常理解,如今宮內表面上擁奉新帝,實際上都快成了女院和一幫佞臣的魔窟了。我朝已歷數十代,還從未像現在這般壞人如此猖狂跋扈!”

崇德本來就強壓着滿肚子的怒火,正竹簾低垂,將自己關在屋子裡生悶氣哩。自己急急惶惶趕去想見法皇父親最後一面,卻被惟方的刻毒言語和武士們的暴力擋在門外,最終也沒能得見臨終一面,無奈只得驅車返回。想起那天的狼狽情形,崇德至今仍怒不可遏,不能平息。

此刻賴長這一番話就像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崇德似乎什麼東西附身似的,兩眼射出異樣的光,噙着熱淚對賴長道:“左府,左府,現在唯有愛卿你纔是朕的依靠呀!”

隨後,他彷彿要將滿肚子的話一吐爲快似的,繼續說道:“回想起來,昔日天智、仁明、花山、三條諸先帝皆是以自身德行繼承帝位,不受順位束縛而踐祚,並不受母后的個人愛憎以及奸佞之臣的意志所左右。朕雖無德,但身爲先皇鳥羽的太子,也一度愧受帝位,後受上皇之尊號。去年近衛帝駕崩之後,照理應由本院的一宮重仁即天子之位,誰想竟讓那個既不能文又不能武的四宮越過順位,成了新帝。朕父子二人的人生皆被硬生生葬送掉,真是想起來就讓人懊傷啊!鳥羽在世之時便也罷了,既然已經登仙,朕如今再登帝位,想來也不違背世人之心吧?愛卿你覺得如何?”

賴長閉目而思,臉上露出極其嚴峻的表情。

其實,該如何回答他早就成竹在胸。上皇只是個不知世事機微、不懂人

心深處奧秘的人,他之所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完全是賴長操控的結果。話雖出自上皇之口,但不過是借新院之口替賴長道出了胸中長久以來的野心罷了。

“天適其時啊!”賴長重重嘆息一聲,隨後說道,“既然陛下已下決心,臣以爲這便是天時到來。天予之而不取,反而會招致災禍。再即位的先例,齊明、稱德二帝前朝有之,陛下不必多慮。”

賴長對於自己的才略,是頗爲自負的。

就軍事來說,六韜三略他熟記於胸;若論實際的兵力,他手裡掌握着源氏的頂樑柱源爲義一族,因而他自信滿滿。

於是,當夜及翌日賴長與崇德就計劃進行了一番密謀。而平日裡受賴長拉攏懷有異心的諸公卿,也趁着黑夜天色未明,紛紛溜出安樂壽院,來到這兒聚集。車馬等自然全都隱蔽在庭院深處,門前則派武士巡察,並派出放免前往各處打探動靜,收集情報,儼然已進入了前戰。

然而,藏身在這裡糾合諸國軍士以及進行其餘各種準備難免有所不便,於是賴長又轉而前往宇治。

故法皇頭七忌日這天,田中殿大門緊閉。安樂壽院這邊則是在鐘聲中迎來天明,又在鐘聲中迎來日暮,整日傳出安魂誦經聲以及軍馬的喧鬧聲。細細想來,人的感情和所作所爲二者之間似乎水火不相容,但卻並行不悖地各歸各照做不誤。

“不管心裡怎麼想,今天的法事不來參拜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呀。”

隨着日近黃昏,人們終於忍不住開始對新院責難起來。

左京大夫教長髮覺今天的空氣特別凝重,似乎有一樁大事件要發生。於是他造訪內大臣德大寺實能的府邸,同自己的哥哥商量:“看起來新院欲謀反是確鑿無疑的了,事情已經到了萬分緊急的地步了,真叫人手心裡捏一把汗哪!究竟怎麼辦好?”

實能身居內府樞機,自然也早已體察到局勢的微妙變化,但卻深感無能爲力,想不出什麼好的措施來應對,便只得託病躲在家中不出。

可是,面對弟弟教長正經嚴肅的表情,實能又不好以實相告,於是隨便敷衍道:“若不是因爲有病在身,我倒打算會一會新院,和陛下當面交換一下意見。可是身體不爭氣啊,真是急死人!”

那我就以家兄的名義把這些話轉告給新院陛下吧?”

“估計不會起什麼作用吧。可是,我等也不能泰然處之,什麼也不做啊。一旦兵火燃起,也會禍及自己。”

“還是諫奏一下的好。”

“可以勸陛下出家,若是肯出家,則不僅可保新院陛下安全無恙,我等做臣子的也可以放心鬆口氣了。”

就這樣,教長立即返回田中殿,一面值夜,一面留意觀察崇德的臉色,可是卻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說出口。

就在這天夜裡——七月九日夜。

崇德上皇的御駕悄悄起駕了。

車輿是前往白河的齋宮,也就是侍奉加茂神社的皇女的御居所。

教長大驚失色,於是不顧一切地拜伏於地諫奏道:“故法皇的七七四十九日忌期未過,陛下擅離這裡無緣無故地返回京城,世間將會怎樣議論陛下?再說,本來已有種種流言和臆測說新院陛下欲謀奪天下,這種時候再……”

不等他將滿肚子的話傾吐出來,崇德的臉上露出像劍刃一般陰冷的微笑,使勁搖了搖頭:

“不!教長,朕之所以移駕前往白河,是因爲朕的妃子兵衛佐局得到密報,恐有不測之災降於朕,故爲了躲避災禍才離開這兒。難道不管朕有什麼災禍,你認爲都不足爲慮嗎?!”

教長一時間無話可答。非但如此,他也被命令隨侍車輿,不得擅離左右。

夜更深了。夜色中,殿內的一舉一動越發顯得張皇。新院身邊的隨從僕人等一個不剩,全都隨行一同前往白河。殿內外不知什麼時候起多出了許多全副武裝的武士,個個身披戰袍鎧甲,黑壓壓地成羣結隊聚集在一起。看到崇德的車輿駛出田中殿,吱吱呀呀地朝黑暗中的夜道疾馳而去,武士們立刻一擁而上,前簇後擁地護衛着上皇匆匆離去。

再看侍奉左右的崇德近臣,除了左京大夫教長,還有右馬權頭藤原實清、山城前司源賴資、左衛門大夫平家弘及家弘之子光弘等人。從鳥羽離宮安樂壽院前往京城白河的路上,夜空中看不到一顆星星,加上禁止燃點松明火把,只聽見碩大的車輿在暗夜中的搖晃聲和無數刀槍盔甲以及物什的碰撞聲,卻伸手不見五指,車內車外只感覺天地漆黑一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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