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水御所
最近十四年來,有一個人幾乎已經被世人徹底忘記了。這就是新院崇德上皇。
自從不情願地被逼退位,住進三條西洞院的柳水御居所,過起彷彿被世人拋棄的冷清生活以來,殿上公卿也好,世間百姓也好,再也沒人將他與時局聯繫到一起。
崇德自己也努力與國政拉開距離,避免被捲入其中。退位後,他身邊只被允許保留極少數的近侍,包括隨從九人和院司、召次以及雜役等,平時只要車馬出入御居所,或者接近有權勢的朝臣,立刻就會招致父親鳥羽法皇和繼母美福門院的猜忌。
除此以外,退位後的數年間動不動就有人跑到仙洞法皇和女院面前去進讒言:
——新院好像心裡非常不滿呢!
——至今不剃度出家,莫非心裡還想着有朝一日復位?原本就是個才智過人之君,他的心思不可捉摸啊。
面對這些捕風捉影無中生有的臆測,幸好崇德沒有失去理性,他只是平靜地從柳水御所注視着外面發生的一切。
由於造訪非但無益,還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漸漸地前來三條西洞院的訪客幾近絕跡。崇德不參加同政務有關的事情,即使是朝廷的各種儀式、四季行幸出遊等也一概不參加,過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隱居般的生活。
仙洞就好像街道中一塊真空地帶似的,庭內的古樹撐起鬱鬱蔥蔥的林蔭,自二十三歲退位以來,到如今才年僅三十七歲,崇德的大好青春便在其中默默地消逝了。
儘管如此,畢竟才三十七歲,正值年富力壯,除了朝夕在供奉着護身佛的佛堂中誦經唸佛、讀書、作詩消磨時光以外,崇德也會眼望着屋外燦爛的陽光,油然生出幾許鬱然之情,甚至有時候不帶隨侍,獨自一人漫步庭園,走到柳水旁,出其不意地對看水人叫道:“呀,口渴了……快點,給朕打水!”
庭園中的清泉,據說早在平安京建都之前就有了,還是口名泉呢。在井口旁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植了許多柳樹,因爲御所內的生活用水以及飲用水都從這兒汲取,所以特意建了一座小屋,負責守護清泉的看水人就住在這所屋子裡。
“哦!是陛下啊?”看水人見上皇蒞臨,有點兒驚慌,不過看起來此類事情以前也曾有過多次,於是一面應答道:“是!小人這就獻水給陛下。”一面急忙拿出簇新的素燒陶罐,從柳水中舀了滿滿一罐,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端給上皇。
“啊,真甜!每次喝這水都感覺跟甘露一樣!”崇德隨和地將陶罐遞還給看水人,隨即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來。
看水人趕忙從屋子裡拿來草墊:“陛下受涼可不行啊!這兒有點髒。”他讓上皇朝石頭上方挪了挪。
“這兒很涼快嘛,有柳樹的樹蔭在。”
“是的,這個夏天小人就是住在御所內最清涼的地方呢。”
“你很幸福呢。”
“是啊,託陛下的洪福,小人真的很幸福。”
“你什麼時候開始來這兒的?”
“已經十四年了,一直負責看水的工作。”
“十四年?”
“是的,陛下從大內遷到這兒的時候,小人也辭去了大內的活兒,一起來到這兒服侍陛下。”
“以前在大內做什麼活兒呀?”
“小人的父親是五節所的樂工,小人生於伶人之家,從小便由父親教習笛子、觱篥等,十歲時成爲內教所的舞童,十四歲那年陛下登南殿御覽時,小人還被選爲《破陣樂》的樂手呢。不過,那都是過去的回憶了,那年的年末陛下就退位了。”
“如此說來,你的家族應該大有
淵源,伶人之家本就不多,京城之內也就只有多家、豐原家、阿部家和山井家這四家了。”
“父親便是阿部的弟子家,六品樂人阿部鳥彥便是家父。”
“你是?”
“哦,小人,”看水人誠惶誠恐,身子伏得更低了,“小人名叫麻鳥。”崇德先前還很隨意地跟這個看水人聊着家常,此時卻驀地凝視着看水人的背脊,臉上現出複雜的神情問道:“爲什麼你拋棄家傳的官職、離開父親,卻跑到這兒來當個無聊透頂的看水人?”
“不不!”麻鳥連連搖頭,回答道,“小人聽說水乃是生命之本,再說這兒是陛下生活的御所,在這兒守護清水絕非無聊透頂的活兒!陛下還是親王的時候,父親有幸爲親王啓蒙過雅樂,皇太后待賢門院對父親關愛有加:小人元服之時,家中清貧,皇太后將親王的舊衣服賜給小人做賀禮,小人心想平時穿太可惜了,所以就當作元服儀式時的禮服,小人就是穿着陛下恩賜的禮服從一個幼稚小兒踏入成人之列的。小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是嗎,有過這樣的事?”
“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陛下想必已經忘記了,不過父親卻一直不敢忘記,陛下退位的時候父親就對小人說:麻鳥呀,主上如今不得不讓位,做一個閒澹冷清的上皇,父親無法辭去五節所的官職移籍院廷繼續侍奉主上,可你只是一個內教所的學徒,你離開內教所毫無障礙,你就代替父親陪伴不得志的主上一生吧!家傳的官職另有人繼承,父親這管笛子你拿去吧。就這樣,小人聽從父親之命從此成了這兒的看水人。”
不等麻鳥說完,崇德的雙眼已經溼潤了,就像每天早晚向皇祖的靈位禮拜時那樣。不過他馬上擡起頭,面露微笑地問:“那麼,那笛子現在還在嗎?”
“是。小人將以前皇太后賜給小人的親王衣服制成笛袋,將父親留下的這件遺物插在裡面,像寶貝似的一直隨身帶着。”
“遺物?你父親鳥彥不是還健在嗎?”
“不,如今真的是遺物了,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父親留下的遺言還說,讓小人一直守護這清泉,直到這柳水泉涸水竭!”
“哦……”
崇德的語氣中充滿了憮然。自從母親待賢門院死後,他便始終有種強烈的感覺,世間有形的東西實在太虛幻了。
他站起身來道:“下次月圓的夜晚,一定要聽聽你吹笛子。嗯,心情真舒暢。麻鳥,朕下次還會來這兒的。”
說罷,崇德離開小屋,又朝庭園深處繼續走去。
麻鳥目送着上皇的身影在林間漸漸隱沒。平常根本不可能謁見的人,今天卻出乎意料地跟自己閒聊起了家常,隨後若無其事地離去,就像柳樹與清風的相會一樣,顯得那樣自然,毫不造作。這種極爲自然的氛圍令人身心愉悅。
臨別之際,上皇說過等月圓之時還會再來,來聽自己吹奏笛子,於是麻鳥懷着喜滋滋的心情,整個夏天每夜仰望着頭頂的月亮漸漸圓潤起來,就像小心翼翼呵護着一個少女日漸長大一樣。
三條柳水的新院御居所門前,近來突然熱鬧起來。
路人紛紛睜大了眼睛:“哎?這可難得。”
往日只停有麻雀和枯葉的大門,暮夜,忽然有貴人的輿轎悄悄來訪,或者在早晨,吱呀吱呀的牛車疾疾駛入,這陣子竟然時常可以見到這樣的光景。
將種種事情聯繫起來一想,原來個中自有道理。
進入盛夏,近衛天皇貴體欠安並且情況越來越嚴重,聽到這個消息,人們憂心忡忡,焦慮難安,而三條柳水的這一光景就是從那以後開始出現的。
殿上諸公卿也開
始私下議論:“下一位天皇準定是小六條宮吧?”
小六條宮就是崇德的第一皇子重仁親王。
當初崇德天皇之所以年僅二十三歲便被迫退位,根本原因是鳥羽法皇的寵姬美福門院暗地裡向法皇力推自己所生的體仁親王,這件事如今已經盡人皆知。
按照正常順序,當時便應由皇太子重仁親王繼承帝統。可是面對鳥羽,父命加上法皇之威,非但崇德天皇自己的一生被幽閉被封殺,連皇太子重仁也被降格爲親王,直至今日。眼看重仁長大成人,崇德的仇恨卻愈積愈深,始終無法消解。
——就算他對朕有多麼大的憎惡,可是重仁畢竟是他的親孫子啊!
每當說起這件事,崇德便常常忍不住對身邊的近侍脫口說出心聲。
現在近衛帝駕崩,崇德心裡立刻便打起了算盤:按照皇統繼承的順位,加上之前那件事,無論怎麼考慮,新帝除了小六條宮之外沒別人了——這不僅是崇德這個做父親的願望,也是衆口一詞的人選。
眼下造訪新院御所的車駕,全都是捕捉到這一風向而集聚來的月卿雲客。庶民社會裡有羞恥心一說,可是對這些公卿來說卻似乎壓根沒有這回事,他們依舊儀容優雅,舉止恭敬,談笑風生,處之自若,昨天是昨天的風,今天則是今天的風,他們絕不會回過頭來審視昨天和今天的自己,並因此而感到些許的羞愧。
——人心真是冷酷無情啊!
每當看到這些久違的面孔出現在自己眼前,崇德不禁感慨萬分,不過還是由衷地感到幾分高興。於是,那些巧言令色之徒競相在上皇面前諂附媚惑,哄得崇德心花怒放,他們也滿懷喜悅,稱心而歸。
這些人當中,惡左府賴長也在其列。
不久之前還位極人臣不可一世的左大臣,從來沒有車駕出入過新院御所,可眼下已經是三度造訪了,其中一次是宇治的忠實陪同一起來的。
——往愛宕天狗的雙眼釘釘子,暗地裡詛咒先帝的傢伙。
被貼上這樣標籤的父子二人,被鳥羽法皇和美福門院冷落一邊,眼看從法皇那裡再贏得昨日的榮華權勢已經毫無指望了,於是只得腆着臉皮來到崇德院面前,辯明自己的冤屈,同時將有關美福門院的傳聞委婉地吹入向來討厭她的新院耳朵裡。
“近來宮中吉瑞呈現,陛下御所也是朗日昭昭,微臣等總算能夠擡起頭來仰望晴空了!”
似乎小六條宮即位已成既定事實一般,說得崇德心裡好不高興,連左大臣賴長還有隱居宇治的老相國忠實都這麼說了,崇德也不知不覺被感染了,有點飄飄然了——這也不是毫無道理。十多年過去了,今秋的漠漠大空終於得見秋晴了!從此,崇德雖然不對旁人說起,但心裡的喜悅和期待從他每日朝夕的氣色上就已顯露出來。這一高興,便把夏天跟柳水看水人之間的月圓之夜的約定,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於是,看水人只有獨自寂寞等待,一天二十四小時,他都待在庭園一隅的水邊小屋裡,眼巴巴地望着柳水出神。
“怎麼回事呀?”他暗自尋思着。
——車馬輿轎不斷地進進出出,這究竟是吉事還是凶事?
對於上皇忘記和自己的約定,麻鳥壓根沒有怨恨。可是,今年的柳水較往年卻略微有點渾濁。不知道這是不是大地震的前兆?抑或是什麼凶事的暗示?
麻鳥整個心思都在上皇身上。對他來說,陛下就是自己愛戀的星辰,不管是高高在上從雲中朝他眨眼,還是躲進遠處的林間沉思,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永遠作爲自己敬愛的對象——這既是自己每天的小小滿足,也是自己日復一日的最大心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