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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帝一世

幼帝一世

幼帝一世

鬆杉暗山陰雲低,

鳥雀喧林落日前。

官祿餘身雖照世,

素承性閒無爭權。

據傳,這是失意的關白忠通閉門閒居桂川的別墅時所作的一首漢詩。

仁平元年,近衛天皇十三歲了。

不知怎麼回事,幼帝自去年開始患上了眼疾,眼睛老是莫名其妙地難受,於是便不停地用紅絹擦拭眼睛。

忠通找到一名擅長眼科的中國大宋歸化人醫生,命他給天皇診治眼疾,自己也不時地入殿謁見天皇,好言寬慰。

每次見到幼帝,忠通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宮禁深深,一年四季很少看到陽光,而萬乘之君、至尊的天皇小小年紀就不得不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真叫人心生憐憫哪!

雖然有皇后——絕世佳麗多子服侍身旁,還有風情萬種的中宮呈子隨侍,但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少年,即使身邊百花妖嬈又“干卿何事”呢?

事實上以天皇的童心來講,他所向往的無非是,冬天玩雪,春天對着百花吹吹口哨,夏日裡變成太陽之子、河之子,或模仿河童嬉水,秋天則登上山岡,扯起嗓子叫喊幾聲,張大嘴巴盡情地呼吸大自然的空氣。

忠通當然能推察出幼帝的心思。可犧牲掉個人的人生而人爲地造出這樣一個虛幻的偶像的又是誰呢?他是否能夠意識到,自己不也是將自身榮華富貴全部寄託於這個尊貴而可憐的偶像,爲此不惜手足相爭、骨肉相殘的卑鄙下流的小人中的一個嗎?

他有時會從一個凡人的情感出發,喟嘆一聲:啊,貴如天子也像我輩一樣不過是個可憐人哪!或許是因爲失意之人的緣故,所以眼前的景象纔會觸動

他的傷感,觸動他的同情心。

然而,幼帝卻不知不覺對忠通產生了愛戴和景仰,一遇事情,動輒召忠通入內諮詢。

這年正月,這個稚童天真無邪的情感卻惹下一件麻煩事。

元旦的朝覲儀式,不知爲何天皇居然沒有行幸。

所謂“朝覲”,原本是指諸侯拜謁天子,在日本古時特指新年伊始天子前往上皇、皇太后宮裡探望父母。

這天,天皇差藏人頭來到法皇御居所轉告說:“朕不喜見到賴長,所以元旦朝覲式沒有行幸前往,改爲明日前往。然,若是賴長繼續入宮參拜的話,明日朝覲也想取消。”

真是童心未泯,說話直來直去的,不知道委婉含蓄。

法皇大怒:“這一定是關白忠通唆使的!”當即修書一封派人送至宇治的忠實居所,信上只簡單寫着:“有大事,速來!”

忠實來京後,法皇帶着前所未有的怒氣對他說道:“今年自元旦起便有異常,這可是犯忌的呀!太不吉利了!真氣人!”

“怎麼了?”

“主上居然不肯朝覲行幸——是忠通教唆天皇不孝!事到如今,朕實在後悔,去年忠通辭去攝政的時候,爲什麼不一併停止他內覽的資格呢,老相公?”

“這……”忠實渾身顫抖起來。

“自今日起委左大臣賴長以內覽資格,凡宮中大小諸雜事一律先由左大臣裁奪,具體則由右大臣雅定負責執行——將此作爲宣旨,即刻實行!”

這個專斷的決定,就連法皇自己也生怕日後弄不好生出什麼麻煩來,於是喚來大納言三條公教,特意解釋說明道:“左大臣內覽之事,非因宇治老相公的懇請,是朕自己決定的。關白

忠通竟然教唆天皇不孝,這便是朕憎惡他的理由。立刻照此宣旨,速告太政大臣!”

公教拜命退下。

太政大臣實行乃一老朽,不論平日還是祭日、宮中舉行儀式之日,一概不登殿上朝,等於就是個擺設,實權全都掌握在左大臣手中。

如此一來,便成了賴長自己給自己降宣,任命自己爲內覽,等於右手書寫宣命,轉到左手接下而已。

對法皇來說,才入新年便遭遇不吉之象,觸到了他的逆鱗。而對於賴長來說,這卻好比一隻吉祥鳥出其不意地落到冠頂,在初春婉轉啼唱。

宣旨一下,朝廷內外無不愕然。

——瞧,一定是背地裡又鬧出什麼事情來了。

人們紛紛猜測着。不管心裡願意不願意,人們對於朝廷與仙洞之間、忠通與賴長之間的種種實在太敏感了。

惡左府賴長的盛運委實短暫。

這是因爲強奪到手的人爲的權力和聲名原本就脆弱無比。或許用後世人的評語來說,不惜以犧牲骨肉爲代價而奪取的地位和權力,自然會遭報應。——當然,這是後話了。

自幼帝朝覲欠禮的那一年仁平元年一月,僅僅過了五年,久壽二年(這期間又曾改元)——嚴格來說,僅僅只有四年半——賴長的全盛就畫上了休止符。

久壽二年春開始,近衛天皇一直感覺不適,到了同年七月二十三日,便於清涼殿的廂房內駕崩,寶壽僅十七歲。

八月一日,近衛帝的遺骸被運到船岡山的山野中火葬,隨後骨灰被移至鳥羽法皇的故鄉安樂壽院以南的丘陵安葬。此時的賴長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場大葬居然也將自己的驕縱傲慢與權力之冠一同埋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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