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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同憂

父子同憂

父子同憂

忠實今年已經七十三歲了。雖然老早就已經辭官引退,如今僻居在位於宇治的平等院別墅,號稱過着隱居生活,但依舊是藤原氏一族內首屈一指的長老,擁有不可小覷的勢力。

忠實先是仕於白河法皇,因受白河譴責而一時退官,接着又受到鳥羽上皇的眷顧,但不知怎麼的又漸漸被鳥羽法皇疏遠。

儘管如此,忠實一門世世代代爲皇室外戚,現在鳥羽法皇的皇后高陽院即是忠實的女兒。而忠實退官之前曾歷任關白、內覽、太政大臣,位階從一品,享有可以牛車直入宮門的特殊待遇,可以說是位極人臣。老來僻居京城郊外,然而就像日暮時分的落日一樣,其存在感雖然漸漸式微,但夕陽總是給人肅穆莊嚴的感覺。

忠實依舊風采不改,聲音清朗,一副權貴長者的風度。

剃度出家之後,法名圓理,但世人一般或稱呼其爲相國大人,或以其居住地而稱作宇治大人。

雖然訪客絡繹不絕,但他堅持每天記日記,從年輕的時候開始他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這就是藤原忠實其人。作爲公卿貴族,他曾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享盡了榮華富貴,如今則怡然安享晚年。不過,他卻有一個致命的軟肋,便是寵愛子女,對於子女,和普通的父母一樣怎麼溺愛都覺得不夠。

當然,這個子女僅限於惡左府賴長。

忠實有兩個兒子,長子是攝政關白忠通,次子便是左大臣賴長。若論年齡,兄長忠通今年五十四歲,而弟弟賴長只有三十歲,相距甚遠。不止如此,兩人的模樣也大相徑庭,忠通面白臉圓,渾身肉滾滾的,賴長則是長臉瘦身,看上去瘦骨嶙峋——忠通像母親,賴長則像父親。或許因爲賴長是家中幼子的緣故,忠實對賴長不是一般的疼愛。

世人說到惡左府,對其評價往往是:跟兄長完全不一樣,忠通嘛,乾脆就讓他去種種草養養花好了,賴長才稱得上是個血性男兒,要是假以時日,給他一個合適的位置,一定能比他的兄長做得更好。

換句話說,人們對惡左府的“惡”並非真正討厭,骨子裡還是欣賞他的氣魄和手腕的。

此外,賴長精通經書,博學卓識,這也是他父親引以爲自豪的優點。

這父子二人意氣相投,幾乎沒有一件事情對峙。但是父親對長子忠通卻完全是另一副態度,冷淡嚴苛。

世人對這兄弟二人的評價與父親對兩人的評價截然不同。忠通頗具人望,而賴長則與之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忠實即使當着忠通的面也毫不客氣地說道:“賴長是個老實人,你呢,就一肚子壞水!”

曾經有一次在鳥羽院的公開場合,忠通身爲攝政,自然坐上座,但是忠實卻死活不肯屈居兒子下席。旁人還以爲忠實是嫉妒忠通的顯榮,其實他心裡無時無刻不是從賴長的角度出發考慮問題。

宇治距離都城不遠,可是隻要半個月看不到賴長,忠實就要胡思亂想起來,是不是兒子感冒生病了?是不是飲酒過度傷了身子了?不管兒子已經年歲小了,作爲老父卻還是將他當作小孩子一般,總是

含在口裡,捧在手上。此刻看到賴長突然到訪,忠實不禁詫異不已:

“出什麼事情了,賴長?怎麼車也不備,騎着馬就匆匆趕來了。是不是一大早出去打獵,順道過來看一看?”

“哪兒還有心思打獵呀!真是氣人,賴長被人欺騙了!”

“誰?誰欺騙你?被騙了到底是指什麼事情?”

“就是多子的事情,立後之事吹了!很快中納言伊通的女兒呈子就要作爲大哥忠通之女入宮了!”

“什麼?忠通作爲呈子的養父要把呈子弄進宮?這、這話是誰說的?”

“外頭都在傳,法皇也御筆給我寫來親書,要我見諒什麼的,只有大哥忠通一句話不說,他對我這個弟弟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賴長將事情經過簡潔了當地說了一遍。

賴長一面敘說,一面氣得不行,眼中射出兩道憤怒的光。平時他來到這裡,總是不知不覺地流露出幼子的恃寵生嬌勁兒,彷彿要從老父親那嶙峋瘦骨中擠出最後一點愛的餘火,把自己浸入盲目的溺愛之中似的。

“是嗎?哦,這可是老夫也不會想到啊!”

忠實長嘆一聲,將霜眉下那對薄薄的眼皮閉合起來。可是,賴長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又讓他猛地張開雙臂,似乎軀體內又激發起了旺盛的生命力。

“你先沉住氣,這事交給我了!我忠實還沒有老,爲了孩子,我還不能老!我這就去趟仙洞,當面向法皇奏上,一定要把是非黑白弄個清楚。不管是誰出的餿主意,統統將它徹底粉碎!賴長,今天我也騎一回馬,你我父子二人並轡前往,趕快!”

當日,忠實與賴長便匆匆馳往京城。

“今天這件事情若是辦不成,老夫便不回宇治!”

忠實向左右說出他悲壯的決心。雖說不是立馬就能解決的,但是上京的當天他就心中有數了。

於是,他住進東三條賴長的府邸,一住就是十多天,期間頻繁地前往鳥羽院謁見法皇,連續不斷地上書奏請,要求無非就是:即刻降立後之宣於多子。

法皇深感困窘,甚至有幾次顯出狼狽的樣子。爲避免不快,法皇有時候故意避而不見,有時候則口頭敷衍說立刻命少納言局準備文書,但背後卻是能拖就拖,一拖數日,直耍得忠實毛焦火辣的,心裡惱恨不已。

就在這當口兒,一天,“葫蘆花三位”經宗忽然來到東三條的賴長府邸,口稱前來問候老相國。

“你看見了吧,經宗?”忠實正愁沒地方發泄,見他送上門來,便將一肚子窩着的話劈頭朝他甩去,“這京城難道是狐狸和貉子聚集之地嗎?最近有人設計了一個奇怪的陷阱,想陷賴長於其中呢!莫非你也是貉子一丘的?”

“您這是哪兒的話?”經宗便將自己聽到此事後的苦衷和盤托出,“本想馬上過來問候相國大人的,怎奈府上戒備森嚴,在下心想被人瞧見我闖進左府大人府上似乎不妥,只好私底下先設法打探此事究竟出自誰人的謀策,待到有了眉目再來,也算多多少少能慰藉一下大人之愁慮呀……”

“嗯,還是像往常一樣能說會道的

。那麼,你弄清楚了究竟是誰人的謀策?”

“此次事件並非由於法皇本人的意願,也不是攝政大人希望弄成這樣子的……說句實話,乃是出自美福門院一廂情願的狹隘心理。”

“嗯,經宗,”忠實臉上的表情表明他有所認可,但依舊難以消除所有的不滿,“你說忠通沒有邪心,憑什麼這樣肯定呀?他要是沒做虧心事的話,爲什麼自己老父都到跟前了,他卻一次也不登門問候?我就覺得他可疑。他也是我兒子,我絕不是對他心懷成見,可確實有些事情讓人無法理解啊!”

“哦不不!最近大人心痛不已,簡直讓人都不忍看在眼裡啊!攝政大人覺得還是不給您病上添傷的好,所以只能暗地裡偷偷傷心煩惱,知道的人都爲他感到難過呢。”

“那倒是,在人面前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博取別人同情,忠通一直就是這樣的德行。你想想看,他跟賴長的立場剛好相反,他夫人不是相當於呈子的叔母嗎?他老早就跟美福門院關係不一般啦!多子被選爲女御代,約好將來入主中宮成爲皇后這件事,傳進美福門院耳朵裡去的除了他還會有誰呢?”

經宗不作聲了。他知道,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的,有心懷疑的話所有事情都是值得懷疑的。明明知道是因猜疑而產生的誤解,但自己如果拼命爲忠通辯解的話,反而會更加激起忠實的憤怒,甚至連自己也一併被懷疑上。與其這樣,不如先探明一下忠通的心曲,設想勸說他驅車前來東三條與老父、兄弟一會,敞開心扉坦誠溝通,而自己所能做且不受誤傷的便是從中搭線斡旋。

第二天,經宗便登門造訪忠通。

忠通正心裡不是滋味呢。他最無法忍受的就是父親對賴長的偏愛和對自己冷淡嚴苛,加上弟弟賴長到處誹謗自己。不顧他人感受而只知道一意孤行,只知道謀求個人權勢的親骨肉——正因爲是親骨肉,就更讓他感到難受,感到痛恨。他清楚自己理應去東三條看望上京的老父親,但眼下卻是這般情形,彷彿掙扎在感情的旋渦之中,令他痛苦不已。

經宗於是做了一回聽衆,一聲不吱,只是聽忠通將心中的牢騷發泄出來。溫文爾雅的忠通說到最後,竟然老淚漣漣,經不住經宗的一通勸說,終於前往東三條賴長的府邸看望父親忠實。

當晚,左大臣府邸裡闔門悌睦,洋溢着罕見的親情。

忠通帶着清和平易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府邸。

翌日,忠通依照向老父親發誓所說的,登殿謁見鳥羽法皇,伏地奏請道:“懇請陛下恩准老父忠實的不情之請。倘若不能見允,則臣勢必成爲悖逆父命的不孝之子、欺騙手足的不義之兄!想到骨肉相剋,猶如夜半火燒宅子,臣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覺啊!榮華富貴於臣如浮雲,忠通什麼都不想要,只要能遂了老父的心願,必終生銘記不忘!”

說着說着,忠通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顧不得當着君面,竟跪倒在地潸然淚下。

法皇自始至終閉口不語,驀地將視線從忠通身上移開,默默站起身,僅在離席之際輕輕吐出五個字,隨即便揚長而去:

“會有消息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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