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獸戲畫
假如放生原野,即便是隻家畜,很快也會重新變成野獸。奼紫嫣紅煞是美麗動人的籬中的植物、田間的農作物,也同樣如此。
人間的場合,這種返樸尤爲遄速,就武士遠藤盛遠來說,便是如此。不管曾經是多麼出類拔萃的優秀人物,一夜之間卻變回半獸半人的狀態,他的肉軀仍是之前的肉軀,但棲宿其中的卻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生命了。
——我究竟是活下去好,還是一死了之好?唉,我自己也不知道。眼下連容我好好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身後總有人在嗅聞、追逐我的行蹤,好想歇息一下啊,要是能找個落腳的地方喘口氣多好啊……
盛遠左一個“我”右一個“我”地思慮着,可是他意識中的“我”也就是之前棲宿在他軀體中的那個生命,此刻已經不復存在了。
那一夜。從菖蒲小路的民宅跳出來後,他彷彿鬼魅一樣,躡影潛蹤,慌不擇路。藏身木洞中,睡在土埂上,只能找些不用生火燒煮的東西充飢果腹,衣衫襤褸,雙腿沾滿泥巴,眼睛裡射出野獸一般的兇光——滿腹學問和才識的優秀青年,曾經被寄予重望、人人以爲理所當然將成爲文章得業生的遠藤盛遠,竟落到了這般田地。
如今滿腹的學問和才識都如塵芥,對他來說已沒有任何用處,曾經的秀才的影子在心裡也杳然逝去,不留一點兒痕跡。向來自視甚高、視衆人若羣愚的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啊。
唯一實實在在的是,好歹自己還活着,只要兩腳向前邁進,身子便會隨之移動,證明自己還是個生物。
“嘰嘰——嘰嘰——”,小鳥的鳴叫聲不絕於耳,林間野兔和小鹿的身影映入眼簾,也讓他感覺格外親切。盛遠越來越覺得自己與山野間的鳥獸們屬於同類,而與此同時,只要稍微聽聞一點點人的聲息,他渾身的汗毛就會像針一樣地豎起來。
“有人來了!”
他不時將懷裡揣的東西重新抱緊,然後被一陣難以抵擋的睡意襲倒。
他身上便服的一隻袖子用作了包袱布,裡面包裹着一個圓形的東西——不消說,是自那天夜裡以來一刻不曾離身的袈裟御前的頭顱。風吹露侵,加之沾上了齷齪的泥土,和着污膩膩的血漬,已經風乾了,倒似一件漆器物什。但過了十多天,散發着難聞的異臭是自不待言的。
但是盛遠卻依舊不肯丟棄,他白天也揣着它,夜晚也揣着它,每當迷迷糊糊沉入夢鄉的時候,他就會看見活靈活現的袈裟御前的容顏。
在他面前,袈裟御前絲毫未改,不論是輕聲低語時衣裳發出的摩挲聲,還是她身上透出來的香氛以及體溫,盛遠都能夠真切地感受到,有時候在夢中袈裟御前還會依偎在他身上。他的枕畔,蜘蛛用枯枝腐葉築起巢、吐着絲,各種寄生菌妖冶地生長、滋蔓,不過這一切都只是虛幻,在夢中他擁有的唯有仙窟靈境,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將其召喚至夢中,也可以隨心所欲地往來於現實和夢境。
當主人尚幼、他自己也還是英氣勃勃的少年時,兩人就像一對婚宴時酒壺上掛着的可愛的紙折蝴蝶,時常在上西門院的花園裡相會,正值青春年華的美少年爲伊人憔悴,爲愛如癡如狂,只期盼着主人能夠洞察少年的隱曲,將他解救出無邊的苦海,誰料想主人竟將袈裟御前許給源渡爲妻。爲了能與朝思暮想的戀人諳嘗哪怕一夕的同枕共衾,他竟起了偷香竊玉、霸佔別人新婚妻子的邪念,即使犯下十惡不赦的罪孽、墮入無間地獄他也在所不惜。——在他心裡,任何膺懲都不能和他所遭受的痛苦相比。他幾乎時時刻刻被一種噩夢魘住了。
像焰火一樣通紅一片的夢境中,他用手輕輕合上袈裟御前的眼睛,用舌輕輕掀開袈裟御前緊閉的雙脣,然後怔怔地盯着從她凌亂的衣裳裡露出的白皙的胳膊、大腿和豐滿的胸部。可是,無論他怎樣着急忙慌,就是無法快心逞意,盛遠急切地捉住她的黑髮——夢就在此時戛然而止。每次總是因爲急切的展掙而驚醒,雖然懊喪不已,可還是醒了。
盛遠淚潸潸地哭泣起來。深夜中的萬象和着他的哭泣聲,彷彿一同爲他悲傷,爲他哭泣。
這一夜,盛遠又因爲那詭異的夢驚醒,醒來後困憊不堪,一直哭泣到天明。
天色熹微,盛遠站起身,踉踉蹌蹌漫無目的地在山林間走着。忽然,他感覺周遭有些異樣,爽籟翛颯,一股冰涼的冷風吹拂在臉上,與此同時,耳朵裡、大腦中樞裡灌進一陣暴雨般的淒厲聲響。
——啊,這兒是鳴瀧川,通往高雄道的……啊,紅葉!
他放眼向山上望去,只見滿山的紅葉競相綻放,雖然還是清晨,月亮尚未隱去、太陽還未朗照,但是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像這樣豔麗的紅葉。眼前的紅葉似乎喚醒了他心底
的自我。
九月十四日那個夜晚又突然閃現在腦海裡,他彷彿又再次置身於那個場景:衣川老嫗的悲嘆、源渡咬牙切齒的痛恨、武者所同僚們的嘲笑、世人的非難,等等,映現出一張張令人可怖的臉,匯合成一個聲音,向自己同聲斥責起來——鳴瀧川湍流的濺沫發出的濤聲,在他聽來,分明就是這樣一曲大合唱。
“讓我去死吧!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盛遠向着河川的方向哀號一聲,隨即猛地奔向那裡,衝上一塊岩石,俯首向下方看了一眼。恰好這時候,河對岸有一羣採石的男子跳下河,向這邊涉水走來。盛遠立即閃身而逃,一口氣逃到山上——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他將懷裡揣着的東西往身前挪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用手擦拭了一下身上的汗,張着大嘴深深地吸了幾口空氣。
他依舊沒有放棄赴死的念頭,彷彿正義終於迴歸了意識。他用手掌摩挲着眼前的人,心裡默默地禱唸:我的愛人,請你原諒我吧!他又唸叨起所有能夠記憶起來的人的名字,一一祈求他們原諒。
接着,他解開了包袱,捧起袈裟御前的頭顱。
“你看着呀,請你看我最後一眼啊,我將以死求得你的原諒!現在,你我同是空骸之身,一起再最後看一看這世界吧!”
彷彿一件漆器似的,袈裟御前的黑髮緊緊沾在那骷髏上,像海藻攀爬在礁岩上一樣,一句話也不回答。
盛遠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不知道爲什麼,他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啊,這就是自己刻骨銘心的戀人嗎?
此刻,袈裟御前看上去宛如一顆圓形的土塊,隨着天色漸明,黑髮下面的骨頭也開始一點點發生變化:耳朵就像一枚乾貝,眼窩周圍彷彿是蠟雕刻出來似的,臉上也像發黴的紙一樣滲出數個斑點……此番光景,怎麼看也不可能再將它看作一張臉了。
“啊……大日如來!大日如來……”
驀地,盛遠的雙眸像被什麼牽引着似的將視線從骷髏投向遠處的天空,前方,一輪紅彤彤的太陽在他面前升起。京城的華屋棌椽、東山的連峰、山寺的塔尖等全都隱沒在一片雲海之中,視野中唯見一輪巨大的光焰之車在冉冉騰翔。
盛遠忽然想起來。
早在弘仁年間,那時佛教尚未如今日這樣遍及世間,嵯峨天皇的皇后橘嘉智子曾經是一位絕世麗人,被譽爲“人間不可能有第二人”,然而世事之常無人可違,終於香消玉殞。她在遺旨中說道:將我的屍骸棄之京城西郊,讓世間沉湎於情色的餓鬼瞧瞧,相信他們從我的屍骸中能悟出點什麼道理吧。
於是,天皇儘管於心不忍,但還是爲她舉行了前所未有的野葬,也就是將屍骸拋于山野,棄林飼獸,讓飛鳥和羣獸作爲弔客前來謁奠。
在盛遠的腦海裡,橘嘉智子皇后與袈裟御前沒什麼兩樣。他重新吸了一大口氣,情不自禁地發出一絲冷笑。在擁有萬世不滅的美和光的日輪面前,什麼惶惑,什麼煩惱,什麼痛苦,全都不值一提了。
然而,人卻不同。宇宙是無情的,天地是無情的,一言以蔽之,在浩瀚無邊的宇宙之中人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芥,至少在人的範疇之中,發現生存的價值、創造生存的價值,或許這纔是生命如此短暫而無常的人應該追求的吧。
想到這裡,他打定主意要做一個發現人間價值的人。較之生存的顓愚,死亡卻是更大的顓愚。
這裡與其說是草菴,稱之爲簡樸的山莊似乎更加貼切。
跨過鳴瀧川上游與清瀧川交匯處的溪川橋,通往高雄道八丁目途中的栂尾山山腰處,覺猷僧正時常會來這裡。
平常住在鳥羽上皇的離宮,時不時來栂尾山小住,世間都稱呼他爲鳥羽僧正。他曾經在三井寺出家,現在雖爲天台座主,但揮舞長刀、火攻夜襲之類武人的身手功夫,對他來說猶如俯拾草芥。他曾頗爲矜誇地對人說過:“休要在我面前動手。若不是脫胎轉世的主兒,便沒有做和尚的資格!”
山莊裡沒有和尚,只有一名年輕的武士和三名僕人爲他操持雜務。
“到底過的是俗人的生活,還是法師的生活,真叫人弄不明白啊。”
每當有人對其稍露微詞,僧正就會一本正經地澄清道:“唉,他們可不是我的僕人哦,只是從京城來的在這兒暫住而已。”
如此看來,僧正完全修煉到了隨心所欲、歪理也成理的境界,又或者可以說其實他就是天生一個厚臉皮的無賴。
僧正已經年屆七旬,因此毋庸諱言他的父親早已赴了他界。要問他父親是誰?原來是曾擔任過皇后宮大夫、人稱宇治亞相的大納言源隆國。源隆國身上具有不同於一般公卿的氣派,連關白忠通的府邸他都敢騎在馬上進出
,從這一點上就可見一斑。但因體弱多病,他不久便辭了官,夏天住進忠通的別墅宇治平等院,一面避暑一面致力於《今昔物語》的編著。據說他每日坐在書桌前,敞開葛布單褂,露着肚臍,看到來往旅人或是當地身份卑微的賤民便叫住:“快跟我說說!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奇事異事,什麼都可以,快點告訴我!”
一旦聽到有趣的故事,他便命一名童子在旁舉着把大蒲扇爲他扇風消汗,自己伏案記錄。總之是個不拘一格的古怪之人。
這僧正是源隆國的第幾個兒子不得而知,反正生下來便衣食無憂,即使穿上法衣,他也並不喜歡做和尚,唯一熱衷的是繪畫,常常揮筆作畫,樂在其中。他作的畫熔古鑄今,一時無二。由於長時居住在鳥羽院,故人們稱之爲“鳥羽繪”。
當時流傳着這樣一個故事。白河上皇傳召他至御前,命他當面運筆作畫。畫中有許多米袋子,被一陣狂風吹向空中,衆多童子和僕人則手忙腳亂地搶奪着米袋子。
“嗯……畫得倒是有趣,只是不知是什麼含義?”衆公卿疑惑不解地問道。
於是僧正解釋說:“近來供米的徵繳實在過於嚴苛,平民們不得不在米袋子上動腦筋想各種主意,以完成徵繳任務,現在好了,米袋子變輕了,一陣風吹來就能把它吹上天了……”說罷,揚長而去。
據說僧正還繪有一幅題爲《鳥獸戲畫》的長卷,將南郡、睿山等地無賴和尚的潑悍行狀,公卿貴族的驕淫奢靡,後宮的迷信荒唐,官僚們的蝸角鬥爭、互相傾軋等人間愚弊衆相盡展於圖卷之上。或許因爲譏諷得太過激烈,這幅圖卷平時藏在屋裡,秘不示人,有人上門乞見,方能一睹真容。
既有狐狸與兔子“賽馬”,也有狗獾僧人祈禱,還有衣冠楚楚的癩蛤蟆爭鬥示威的場面——將人擬化爲鳥獸,如此貶斥批評,無疑是一種憤世嫉俗的表現,是對現實社會的諷刺刻畫。
這天,僧正又興致極高地在揮毫作畫,忽然來報,說是有客人求見,只得將畫到半途的畫和筆硯等扔在一邊。
來客是武者所的北面之侍佐藤義清,跟僧正站在一起,就像爺孫倆一樣。
“哎呀,法師的生活真叫人羨慕呢,我每次來到這裡都會有此感。假如能夠像法師一樣生活,和大自然融爲一體,那才叫真正的人生。”
“若真羨慕,你也可以做到的呀,自由自在、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地生活好了,何苦一面羨慕別人,一面自己卻不肯那樣做呢?”
“法師您這話可說重了啊。”
“是嗎?居山林則慕都邑,居都邑則思山林。哈哈,哈哈,這說起來可就無休無止了,對吧?”
“啊!法師,您的畫給風吹跑了!”
“哦,是畫到一半的廢紙,不要管它。客官今天到此,是去山上看紅葉,還是吟詩作歌呀?”
“剛剛去參拜過仁和寺,順道過來的。一早隨上皇御幸,之後就跟着去了仁和寺。”
“哦?經常隨上皇觀賞賽馬吧?這世道但願不會變成人間各種惡行的比賽纔好啊。說到底,武者所也好朝廷各官署也好,那可是各種悍馬、奔馬、烈馬、潑馬麇聚的地方呀,想想真可怕。”
說到這裡,僧正轉身朝着書房外喊道:“噢咿!吩咐你摘的柿子怎麼還沒摘來?客人在此,一點兒都不懂得待客之道!”
書童沒有回答。從山莊後面的方向,卻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不一會兒,一名青年武士穿過院子奔至書房外廊檐下,跪下報告道:“剛纔住在附近的採石工神色慌張地跑來說,從一早起就有一個裝束古怪的男人在這附近山林裡轉悠,衣裳少了一隻袖子,身體裸露,動作可疑,採石工本想仔細觀察他的舉止,卻只看到他跑進密林中,把懷裡揣着的一個東西埋在地下,大概是發現有人,於是像飛鳥一樣竄入高雄方向的深山中,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嘁,我還以爲什麼事。”僧正的臉上露出毫無興趣的表情,“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還用管它嗎?難道你打算去追那個人?”
“哦……那倒沒有。不過,採石工們覺得可能是強盜或是山賊,正嚷嚷着要捉住他呢。”
“行了行了!世人都說,米袋子不讓風颳跑也吃不飽肚子,山賊要是被捉住至少會在牢獄中吃上一口飯,可是他的妻兒們就斷了生計,要餓肚子了……你說對不對啊,客官?”
義清忽然陷入了沉思,剎那間,彷彿思緒越過檐端,飛向高雄方向的羣峰。
僧正的發問,恰好使他有個藉口,爲久坐淹留道了聲歉,隨即告辭離開了山莊。
被鳥啃剩的山柿,在晚秋的天空中透着誘人的酡紅。山頂的雲霧中,迴響着採石工匠們鑿山採石的“叮叮噹噹”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