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裔從後面環住我肩頭的時候, 我正獨自坐在庭院的欄杆上望着破曉的天空。“那麼早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他的聲音還帶着濃濃的倦意，像是驚醒後發現我不在身邊，所以立刻找來。
我順勢靠進他的懷抱, 微微地笑道：“大概是燎熒代我睡了太久, 我的身體一點也不困。而且, 這麼珍貴的時間, 我連丁點也不想錯過。”
“珍貴的時間？”
“嗯。和你相守後的第一個黎明。”
他微微地笑了。把頭靠在我肩上, 他陪我一起看黑暗散開，第一縷陽光撒到庭院的花瓣上。
“這情景讓我想起了以前。我坐在車頂上，你站在旅館的臺階前, 我們一起看着這個寂靜無聲的世界。”
“世界死了。”
“對，就是那次。”我輕輕握住他的手, “現在, 你還會這麼想嗎？”
他許久也沒有回答, 我以爲他又睡着了：“暗裔？”
“不會。”他應道，“有你在的世界怎麼會是死掉的世界。”
我的眼眶溼了。我和暗裔就像兩個在空無其他人的世界迷路的孩子。曾經這個世界空得令人無助、害怕。當我們終於找到彼此的時候, 我們才安下心來，去發現這個世界原來很美麗。
“暗裔，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最想要的東西，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你呢？”
“只要你幸福，我就能感到幸福。”
他擡起頭來, 認真地看着我：“小桔子, 你真的沒有事情瞞着我了？”
“昨晚我都招了呀。”我告訴暗裔我當初離開是爲了對付‘主人’。殺了‘主人’之後我遇見了伊藤蝶魅, 她找到了換回我跟燎熒身體的方法, 可是怕我回來會對星王國與阿魯蒂科不利, 所以決定殺我，藍莓與辛百萬冒死盜出交換身體的寶物, 幫助我逃回來了。而他們兩個暫時在避風頭，沒法跟我一起回來。這麼完美的故事，連我自己也挑不出刺來。
他依舊有點懷疑似的。我笑道：“你還在擔心什麼呀。你難道不了解我嗎？我永遠只做自己想做事情，要自己想要的東西。既然你是我的，我這輩子會像水蛭一樣緊緊地貼在你身上，你甩也甩不掉。”
他淺淺地笑起來：“哪裡有那麼漂亮的水蛭？”
“我是變種的。要不要試試我的水蛭功？”我揚着爪子在他懷裡蹭來蹭去。他有些挫敗地按住我的肩頭，自言自語地嘟囔：“這樣下去，根本就沒辦法好好說話。”他用鬱悶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一把抱起我往回走。
“幹嗎？”
“你這小妖精，還是先讓我吃吃夠，再好好談吧。”
當天下午就傳來了提特拉軍已經擊退星王軍，順利與枇杷島軍隊會師的消息。被我吹了好久的枕邊風，暗裔總算決定先回蓋爾伯，日後再組織力量與殷悠決一勝負。
臨行前，暗裔突發了興致：“只是這樣走掉不覺得太便宜艾斯那傢伙了？小桔子，我們去玩。”
“哪裡？”
“海邊。”
我們吩咐侍衛隊開始炸這座城市最主要的政府建築後，拋下他們跑了出來，直奔這座城市的軍事港口。
“你想看什麼樣的表演？”他愉快地問。
“嗯……放個煙花吧。”
暗裔一揚手，遠處的海面立刻掀起了蛇形的巨浪，停泊的軍艦隨着波浪的弧線依次被拋上了半空。他打了個響指，它們氣勢十足地在空中爆出一朵朵巨型的火花。
殘骸交錯着掉進海里，濺起一柱又一柱漂亮的水花，我激動地又叫又跳：“好厲害！”
我的反應激發了暗裔的表演慾，他雙手變換出複雜的手勢，近處的幾艘軍艦被黑暗的利劍從中間劈開，又從斷處爆發出迷幻的白色光芒。海面上火花與各色的光芒交夾，像是一出如夢似幻的視覺盛宴。獨享着這場宴會的我們沉浸在孩子般的快樂之中，把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
當演出結束的時候，海面上已經不存在類似船舶的東西了。暗裔看着廣闊的水面，微笑着說：“總有一天，我會把阿魯蒂科當作禮物送給你。”
“那麼，我就把這個世界當作回禮。”
我們相視而笑。我挽着他的手臂，柔聲道：“其實我不要什麼禮物，我只要送禮物的人。”
他低頭，像個霸道的少年一樣吻咬了我一下，低聲道：“他早就是你的，隨時等候你的吩咐。”
我滿意地點點頭，輕輕回啄了他的嘴脣：“我們回家吧，暗裔。”
暗裔帶我回到他在蓋爾伯的住所。他住的昂龍軒還是像以前一樣寬大，沒有多餘的傢俱。他打量着四周，考慮道：“要添點東西了。”
“沒關係啦，這樣很好啊。有地方睡，有地方坐就可以了。”
他笑道：“小桔子，你實在太好養了。”
說歸這樣說，他還是吩咐人添了點櫃子之類的什物，我也被帶去看了一堆衣服，首飾與化妝品。侍女們給我穿上一襲寶藍色的緞面短裙，幫我把齊腰的長髮挽起，用鑽石髮夾夾住。看着鏡中的自己，我不由感慨人果然是要衣裝。儘管我的容貌比不上燎熒的豔麗，看上去也嫵媚可人。
我被帶去見暗裔的時候，他盯着我看了好久，露出滿意的神情。侍餐的侍者爲我拉開椅子請我入座：“小姐，請。”
暗裔挑起了眉：“以後要稱呼她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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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愣了一下，忙低下頭去：“盟主恕罪，夫人請。”
我看見周圍侍女臉上表情變來變去的。我猜想暗裔在她們心目中的形象一定已經變成了陳世美。我偷偷一笑，假正經地坐下來。
“衣服很漂亮，我很喜歡。”
“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真的可以說嗎？”
“什麼事情需要這麼客氣？”
我微笑道：“我想和你跳一支舞。”
輕柔的音樂，柔和的燈光，依偎在他懷中的我跳着這一生最後一支舞。我用心記着每一次進退，每一次旋轉，每一次他貼近我的時候散發出的溫度和味道。
我不希望這支曲子結束。
“小桔子？”
暗裔呼喚我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愣了很久。
“謝謝你，暗裔。”我抱住他，“能認識你實在是太好了。我真的很幸福。”
他伸手拿掉了我的髮夾。我的長髮鬆開的時候，他的嘴脣貼上了我的。人羣悄悄退了出去。他抱我上牀，褪去了我的衣服，溫柔地親吻我的身體。黑暗之中，他在我耳邊低聲說：“我曾以爲神不會眷顧我，直到他把你送到我的身邊。小桔子，你是我的寶貝。我愛你。”
我擡起上半身，按着他的肩膀將他推倒，狂熱地吻他。到底要怎麼做才足以表達我的感情，也許怎麼做都不足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與他瘋狂地糾纏在一起，把一切都忘記……
轉眼，我回到暗裔身邊已經九天了。枇杷島的戰役以星王軍撤軍爲結局，珍寶國得到了他想要的領地。星王國與阿魯蒂科方面暫時沒有了任何消息。
暗裔最近接見秘密眼線的機會越來越多，臉上總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那天吃飯的時候，他提起：“聽說黑鑽協會的‘主人’並沒有死，而是被艾斯那傢伙囚禁起來了。”
我低頭戳着碗裡的飯：“是嗎？我還以爲殷悠會把她殺了呢。”
他注視着我：“小桔子，有些事不用你過分擔心。你只要在我身邊就好。”
暗裔可能是知道了點什麼。我溫順地點點頭：“我哪裡也不去。”
吃完飯，暗裔還有事情要做，我先回房。路經花園的時候，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踉蹌了一下，我差點摔倒。幸好身後的侍女反應迅速，扶住了我。我緩了好大一會兒才終於擺脫了那種暈眩感。侍女擔心地問：“夫人，你不要緊吧？你的頭暈毛病最近幾天好像越來越嚴重了，還是告訴盟主比較好。”
“我說了不用。”我看了她一眼，“如果被我知道你多嘴，我會要了你的命。”
“奴婢不敢！”
揮手示意她下去，我獨自回到房間。呆呆地在案旁坐了一會兒。我拿出早就寫好的信出來，展開又讀了一遍。
我的思緒又回到我和久梨在阿魯蒂科計劃出逃的那天。打開門我們見到殷悠在門外時，久梨嚇得六神都無了主。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不愧是小桔子你，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能爭取到助手。如果你還在小裔身邊，今天這場戰鬥會變得非常棘手。”
“……什麼叫今天這場戰鬥？”我下意識地看向久梨。她驚慌地搖頭表示不知情。
“看來你對他的確非常重要，他居然拋下枇杷島與星王國對峙的戰場，把矛頭直接指向阿魯蒂科。”殷悠微微搖頭，“可惜他現在根本沒有理智可談，居然只帶着提特拉方面的輕型海軍就強行繞過星王國艦隊到阿魯蒂科來，輕率地造成自己被阿魯蒂科與星王國軍隊雙面夾擊的局面。”
謊話，這一定是謊話！暗裔是不可能那麼魯莽的！
“不相信的話，你可以隨我來。他現在被圍困在阿魯蒂科列島，離這裡並不遠。”
我緊緊地握緊了拳頭。望着對峙的我們兩人，久梨忍不住出聲道：“阿悠……別再爲難他們了，就放他們走吧。”
“久梨，你可以下去休息了。”殷悠淡淡地說。
“別這樣阿悠。你難道想看到他們不幸嗎？暗裔會那樣做，說明他愛桔子。我不想再看見深愛的人被硬生生地分離……”她悲傷地看着殷悠，“你也經歷過，你難道不懂？”
殷悠灰色的眼睛變得很深很深，他看了久梨很久，氣氛讓人感到窒息。
“我可以撤了我的軍隊，放她回去。但是他們能愛多久，幸福多久？被紫水晶封印的黑洞最多隻能再維持半個月。等封印解除，最好的可能是蓋爾伯大陸受到衝擊崩塌，最壞的可能是整個世界都被黑暗吞沒。前一種可能性是小裔失去一切；後一種可能性是所有的人都失去一切。”殷悠露出苦澀的笑容，“你要承認，命運是這世界上最無奈的東西，只是同情是無法改變它的。”
在殷悠重新看向我的一刻，我知道，我這輩子再不能與暗裔在一起了。我還沒有自私到要他拿他的一切來換與我短暫的相聚。
“你……撤兵吧。”我別開了臉，虛弱地說，“我會讓燎熒回來的。”
“桔子！”久梨又哭了起來，“這樣真的好嗎？”
我苦笑了一下：“你不是說他們會盡力救我的嗎？我決定相信他們試試。”
殷悠神情複雜地點點頭：“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可以爲你實現。”
“不要說得像在聽遺言。如果你真的那麼慷慨的話，我有兩個要求。”我幽幽地說，“我要再見一次藍莓與青檸。還有，送我回去見他一面。”
或許是對我有所愧疚，殷悠真的滿足了我所有的要求。
辛百萬知道這些事情以後，呆了很久。在陪我去見藍莓的路上，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臂，絕望地說：“桔子，什麼也不要管了，你跟我逃走吧。”
我低下頭：“對不起。”他幽幽地嘆了口氣，轉過臉不再看我。
除了一句對不起我什麼也不能給。我欠他的東西，再也還不清了。
當藍莓知道後怔了半天：“他們這些卑鄙的傢伙，表面上裝得道貌岸然，其實是想心安理得地犧牲掉你！實在是欺人太甚了，我跟他們拼了！”
我拖住氣瘋了的藍莓：“好了。這是我自己做的選擇。”
“什麼選擇啊！你根本沒有選擇的不是嗎？！”藍莓抱住我，“姐姐，不能依他們！絕對不行！”
我抱着哭個不停的藍莓，用眼神央求辛百萬過來。他的拳頭握得很緊，久久沒有動彈。我只得用力扶着藍莓的肩頭，將她推到他的身旁：“青檸，我把妹妹交給你了。一切解決後，你替我好好照顧她……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不敢再看他們一眼，我掉頭向房門走去。藍莓一把扯住我：“不行！不行啊，姐姐！”
辛百萬終於擡起手抓住藍莓。我看了他最後一眼，衝出了房間。
這是我最後一次與這些愛着我的人見面。很快，我與暗裔也要分開了。伊藤蝶魅用‘魂附’送我回自己的身體只是暫時的，撐不過10天，我就會自動回到燎熒的身體裡。最近越來越頻繁的暈眩告訴我，這個期限馬上要到了。
我又一次讀完了寫給暗裔的信，把信紙翻到反面，上面寫滿了相同的句子。
這句句子，即使在我們最意亂情迷地相愛的時候，也沒有從我的嘴裡泄漏出去。我怕我說出口就會變得脆弱，變得再也不能獨自一人離開。我提起筆來，在已經密密麻麻的紙頁上艱難地找到空隙再度寫下它：
我愛你。
暗裔，你知道嗎？你曾經說要教會我如何去愛，現在我終於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