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到目的地, 下車時殷悠回頭看車尾,邪邪地淺笑:“可以出來了嗎,小姐?”
車箱蓋打開, 小臉蹭得髒兮兮得藍莓從裡面探出頭來。我驚叫一聲:“你怎麼跟來了?!”
“姐姐!天知道他們會怎麼折磨你!我要替盟主守護你!”
瀲葵眼神不善地瞪了藍莓一眼。我忙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她是我的好朋友, 請不要傷害她。”
“哼。”幸好沒有人想刁難我們。藍莓跟着我被帶到了附近的一個神廟中。一個小麥色肌膚的年輕男子正在那裡等着我們。
殷悠道謝道:“麻煩你了, 小仔。”
“客氣什麼?我們誰跟誰啊。”他說着看向我, 眉頭皺了起來, “大姐頭,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獸牙。”
瀲葵冷淡地說:“沒用的,她已經不是熒兒了。”
獸牙無奈地看了我一眼:“還是覺得很難接受……掌管空間大地的神蹟啊, 請賜予我們自由移動的力量。”
我已經很習慣瞬間移動了,所以一下到了另一個地方也並沒有覺得詫異。
一羣侍女向我們走來。瀲葵看了我一眼, 轉身離開。望着他瘦削的背影, 我惆悵地說:“你比我離開前瘦了。”他停了一下腳步, 沒有回頭。殷悠與獸牙都跟着他走了。巴葉多留了一下,對我做了個鬼臉:“你臉皮太厚了, 剛剛從和敵人的婚禮上回來就迫不及待地向葵大哥套近乎。之前還出手打傷他呢,叛徒!”
“你說什麼呢!惡女人!”藍莓幫我回嘴道。她們大眼瞪小眼眼看要爆發戰爭,我只是望着地面。殷悠適時回過頭來呼喚:“小葉子,再磨蹭就不等你了。”
巴葉立刻換了個人似的,笑容甜美地跑了回去。
等他們走遠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等待的侍女堆裡冒了出來:“夫人!你終於回來了!暗裔-克洛斯沒有對你怎麼樣吧?!”
是我以前在瀲葵府裡時的貼身侍女榴蓮。看見我, 她露出感慨萬千的神情, 哽咽着呼喚我。我招手示意她過來:“我只需要榴蓮照顧就可以了, 你們可以下去了。”
榴蓮準備了一大桶水讓我沐浴。從她的口中我得知這裡是位於公海的枇杷島, 它離星王國與蓋爾伯與阿魯蒂科都很近,珍寶國因爲覬覦它而正與星王國發生衝突。我被帶到了這座正在被世界矚目的島, 又牽扯上當今世界最主要的三股力量,我還真是引人注目啊……
藍莓幫我脫下結婚禮服的時候,一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姐姐……雖然那種情況你爲了盟主好,不得不跟着那些傢伙走。可是盟主心裡一定是希望你能留在他身邊的——哪怕是死也不會放開手,你們不是發過誓嗎?”
“藍莓……我心裡很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暗裔。”我皺緊了眉頭,“你知道嗎,他騙了我,讓我親手攻擊了我一直很在意的男人。”
藍莓難以置信地張大了眼睛:“姐姐……盟主這樣做只是因爲在意你而已啊。難道你不喜歡盟主嗎,連這樣的心情都不能原諒?”
“我是喜歡暗裔。”我冷冷地說,“可是,當我看見瀲葵受傷的時候,我有點恨他。”
藍莓震驚了半晌,片刻後她轉身奔出了房間。榴蓮擔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夫人……她不要緊嗎?”
“隨她去,我沒心情管她。”我的拇指在水下悄悄地摩擦着無名指上的指環。
“榴蓮……我離開後,瀲葵他過得怎麼樣?”
榴蓮搖搖頭:“大人不太好。他每天都幾乎不吃什麼,拼命地工作。如果不是靠巴小姐調理,他的身子可能已經垮了。”
我盯着水面,良久地沉默。
藍莓消氣後回來了。但她對我有了隔閡,不願意搭理我,臉上也沒有了笑容。我把她安排到別的房間去睡了。就這樣過了幾天,瀲葵從沒有出現在我眼前過。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徘徊在偌大的房間裡,只有榴蓮還陪我說說話。直到有一天吃飯時她帶回了消息:蓋爾伯聯盟與星王國爲了枇杷島要開戰了。
“是嗎……”我戳着碗裡的飯。榴蓮擔心地看着我:“夫人,你好歹吃一點吧。你可不能像大人一樣糟蹋自己的身體。”
我終於下定決心站起來,走出了房間。榴蓮追在後面:“夫人!你要到哪裡去?!”
“瀲葵在哪裡?我要見他!”
榴蓮用複雜的眼神看着我:“夫人啊……我帶你去吧。”
我闖進了瀲葵正在辦公的房間。桌上放着一個盆子,裡面是一筷子也沒動過的飯菜,瀲葵坐在旁邊埋首於一堆文件中。看見我進來,他眉頭皺了一下:“誰允許你來的。”
“我怎麼能不來?聽說你鳥的快餓死了,你要急死我嗎?!”我走過去把飯端到他面前,又把筷子戳到他面前,惡狠狠地看着他,“和那些鳥人打仗的事情先放一放,快點給我吃飯!”
他驚呆了,注視着燎熒版本的我愣愣地拿過了筷子。
“吃完,不許剩。”我順手給他盛了一碗湯。他很聽話地吃了飯,甚至把我給他盛的湯也喝了下去。
“注意自己的身體,別讓我擔心。”我收拾了碗筷,轉身離開了房間。
榴蓮等在門外,替我接過了盆子。我默默地走到庭院的湖畔,對着湖面想着心事。不多一會兒他出現在附近,用一種異常複雜的眼神一言不發地看着我。
“爲什麼要假扮她?”他輕聲問我,“是故意來嘲笑我嗎?”
“不,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沒必要那麼消沉。燎熒不會從你的世界裡消失,永遠不會。”
“你這樣做就能取代她了嗎?”
我慘淡地笑了:“靈魂是什麼,是一段記憶,一種性格嗎?我能像她一樣說話,去學習她知道的東西,只做她會做的行爲。那樣我和她有什麼區別?你是否能接受呢?”我幽幽地望着他,“不是接受一個叫桔子的女人,而是接受另一個燎熒。”
他沉默良久,移開了視線:“她會回來的。驅爾斯馬上就完成了。”
他轉身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還不明白嗎?從我選擇你而不是暗裔的時候我已經弄清了自己的心情了。我想留在你的身邊。請不要把我趕走。”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手上。我的無名指上戴着扶着暗裔時從他手裡接過的戒指。
“你——”
我立刻脫下戒指,用力地將它拋入湖裡。“瀲葵,我愛的人是你。”
戒指掉進了水裡,濺起了小小的水花後被湖水吞沒。
瀲葵閉上眼睛:“可是我不愛你。”
我惱怒地揚起嘴角:“燎熒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死了!用驅爾斯也找不到她,哪裡都找不到她,你永遠失去她了!”
我觸到了瀲葵的神經,他一下陷入了暴走狀態,兇狠地扣住我的脖子:“該死的,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我紅着眼睛瞪着他,“她就死在我的面前,她還叫我好好照顧你,不要讓你一個人呢!”
瀲葵的手越卡越用力,我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你再敢說一個字!!”
“哈哈!你殺了我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幾乎昏過去的時候,榴蓮的尖叫聲衝了出來:“大人!不要啊!!”她一下撲跪在我們身邊,哭叫着說,“她是夫人啊!她是您的夫人啊!”
瀲葵的手漸漸鬆開了。我跌倒在地上,榴蓮哭着來扶我。
“帶她走,我再也不要看見她。”瀲葵氣得連說話都有點困難,轉身搖晃着離開了。
我用充滿怨恨的眼神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後我撲倒在地上,捶打着地面:“我恨你,我恨你!”
“夫人……”榴蓮來扶我,卻被我捶打:“爲什麼救我!爲什麼!!”我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直到聲音沙啞才無力地埋首在她肩頭:“最後,這個世界上一個容身之所都沒有了,榴蓮,你告訴我,我還有哪裡可以去……”
“可憐的夫人啊,你不要絕望。如果想復仇的話,這世界上會有人能幫你的——”榴蓮在我耳邊用惡魔的耳語甜蜜地說,“就比如說我。”
“你……”我慢慢地直起身子,嘴角終於揚起滿意的笑意,“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來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中計了,她正想起身,突然整個人像抽掉骨頭一般以非常不自然的姿態趴倒在地面上。
“呵呵,巴葉配的藥果然有效。”我從身上拿出裝着揮發性□□的香囊扔到地上。身後響起了掌聲,殷悠走了出來:“演得實在太好了,我即使知道是戲,幾乎還以爲是真的。”
我呼出口長氣:“爲了讓她露出本來面目,我真是大費周章,還以爲真會被瀲葵掐死。” ﹁ ﹁
榴蓮看着我們一來一回,臉上大有懊惱的神色:“既然被你們看穿了,隨便你們怎樣。不過我只是個小角色,你們也打聽不出什麼。”
“沒有比你這個小角色更不得了的大人物了,黑鑽協會的‘主人’。”我微笑着望着她。
她再度瞪大了眼睛,片刻後她眼中流露出陰狠的神情:“你這丫頭怎麼會知道的?”
“你的目標既然是控制燎熒的身體,那麼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親自進入她的體內。最初的時候你怕實驗有風險,於是讓拿烏羅奇先用另一個女人當實驗品。很不幸的,實驗失敗了,我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你爲了找尋觀察並襲擊我的機會,自然會想混到我的身邊。”
她皺着眉頭:“你身邊的每個人都有可能,爲什麼懷疑我?”
“因爲作爲一個侍女你實在得力過頭了。”我笑道,“最初我在瀲葵身邊時,我對他的事情的好奇程度遠不如你;我想知道的任何情報你都能幫我打聽來,我一直覺得很不對勁。我與瀲葵參加宮廷宴會的那個晚上因爲意外提前回來,發現你獨自在翻櫥櫃,那個櫃子裡放着我收集情報的本子——那對一般的侍女根本沒用。爲了試探你,我讓你去收集有關逃往路線的情報。我懷疑那晚如果我真的獨自按你的情報逃走,你一定會對我下手。”
“原來你從這麼早就開始懷疑我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滿臉的陰沉。
“那時只是懷疑你是間諜而已,並沒想到你是‘主人’。你錯就錯在爲了繼續扮演榴蓮沒有出席我的婚禮。你不出席會讓我變得很多疑,會在想你是不是我的熟人怕被我認出來纔沒來的。”我哼了一聲,“我從暗裔那裡聽來,你一直蒙着臉,是個矮小的傢伙。你蒙着臉是爲什麼?也許正是爲了掩飾你的女性身份,更好地隱藏自己。在這些推理之後,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你想起來了嗎?”
“什麼?”她冷冷地問。
“我們重逢的第一句話,你問我‘暗裔-克洛斯沒有對你怎麼樣吧’。事實上,只有蓋爾伯的高層或者王室才知道盟主原名叫暗裔-克洛斯。瀲葵他們應該也不會告訴侍女,是誰帶走了我。”
她沉默良久後發出了恐怖的笑聲:“我真是低估了你!”
“不用客氣。”我說着看了殷悠一眼。他向我會心地微微一笑。在我被他們帶上車的那一瞬間,殷悠問我:“你丟下暗裔投靠瀲葵,是故意做戲的吧?”簡單的一句話他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沒錯,從我的世界回來後我就下定了決心,要找到‘主人’除掉她。我不止要爲燎熒報仇,也不能讓打着燎熒身體主意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否則瀲葵怎麼會放我跟暗裔在一起?
我悄悄地跟他談了我的猜測與打算。他是唯一一個知道我計劃,並參與其中的人。我們連瀲葵與藍莓都瞞着,生怕他們一不自然會壞了大事。
“接下來審問的工作就交給我吧。”殷悠溫和地示意我離開。
“那就拜託你了。”我轉身朝湖邊奔過去,屏氣跳進了我最厭惡的深水,彎腰在湖底摸索着。我的戒指呢,在哪裡?
肺裡的空氣一次次用光,我一次次反覆着尋找與換氣,急切地尋找着戒指。
當我又一次擡起頭時,我聽見岸邊有人輕輕地呼喚:“姐姐……”
我回頭,見藍莓淡淡地笑着站在那裡。她向我伸出手來。她手心裡有什麼耀眼的東西折射着陽光。我的呼吸急促起來,回頭飛奔向岸邊。
我的戒指躺在她的掌心。我把它緊緊握在手心,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痠痛和甜蜜感。藍莓把我的溼發壓到耳後,微笑着說:“姐姐。”
“你……其實並沒有生氣?”
她搖搖頭:“我這個妹妹也不是白當的。我當然知道你在做戲。但是我不知道你做戲的原因,生怕給你添麻煩,所以才假裝生氣跑開的。”她揉着我的臉頰燦爛地一笑,“看你這麼寶貝這個戒指,怎麼可能不愛他呢?”
“藍莓……”
我們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暗裔,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然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