瀲葵的府邸,堆滿新鮮藥材的偏廳。
籠頭開着,水嘩嘩地衝過水池。我趴在水池邊,已經吐了快十分鐘了。我懷疑胃液全部排出體外後,我能把胃也吐出來。當驚人的噁心終於被壓下去後,我撐在水池邊喘息,眼淚一個勁地流出來,弄得我臉上一塌糊塗。
“奇怪啊,爲什麼只是吐而已?”
穿着白大褂翹着二郎腿的巴葉邊在本子上記錄什麼,邊繼續用觀察小白鼠一般的視線打量我。
“……魔鬼……妖怪……不是人……”即使我不是燎熒,我也有人權的吧!這幾天她硬是往我的身體裡灌入各種各樣的恐怖藥劑,分明是拿我當活體實驗對象!我看在我的靈魂被趕出來之前燎熒的身體就會翹辮子了!
“你是不是搞錯對象了?”巴葉笑容奸詐,“你該恨的人是瀲葵,我只是收錢辦事而已。”
“瀲葵……呢?瀲葵在哪裡?”我虛弱地支撐起身子。自從我落到這個魔女手中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他即使一點都不關心桔子我,難道一點也不擔心他心愛的熒兒的身體嗎?
“你以爲星王國的首相那麼閒,任你呼來喊去嗎?”巴葉不知從哪裡端來新的藥塞到我的嘴邊,“來,再試試這個。”
我努力地把嘴閉得緊緊的。藥潑潑灑灑地弄髒了我身上那件已經沾滿了藥漬的裙子。什麼收錢辦事,這個女人絕對是存心整我!
一碗藥灑得差不多之後,她轉身去拿一個大瓶。我趁機嚷道:“我要見瀲葵!否則我就自殺!”
巴葉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只要我想救你,你就死不了。不信你試試。”
我胸悶極了:“你得意什麼呀,不管你醫術多高明,沒有醫德算什麼狗屁神醫!”這句話放在心裡嚷嚷就行了,我沒笨到喊出來。在她拿了新的藥給我吃的時候,我擺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接過碗:“我明白了。我不再反抗了。這個不是我的身體,我沒有權利傷害它。”我仰頭喝乾那碗藥,然後用手背擦着流下來的藥汁。見到我這樣可憐的模樣,是女人的都會動惻隱之心,這個魔鬼般的巴葉也一樣。她猶豫了一下,遞過手帕給我。
我邊擦邊在心裡打着小算盤:“喂,巴葉。瀲葵是不是去我的世界找燎熒了?找到了沒有?”
“不知道。”
“燎熒的靈魂沒有回來之前把我趕出去,失去靈魂的身體不會死掉嗎?”
巴葉看了我一眼,突然笑得高深莫測:“奇怪了,我不記得有說自己是在趕出你的靈魂。”
我瞪圓了眼睛:“你明明說自己是來做‘將我的靈魂跟身體分開的事情’的!”
“難道追查你的靈魂爲什麼會進入熒大姐的身體,不算在‘將你的靈魂跟身體分開’的事情之內嗎?”她的眼睛裡滿是狡詐的促狹光芒。
搞了半天,原來他們還不知道我穿越過來的原因。嚇死我了,還以爲我的靈魂真的會被殺呢。
“你鬆了口氣嘛。”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前面,“沒錯啦,沒有人會殺你。但是奉勸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你不是熒大姐。對葵大哥來說,你連她的一根寒毛都及不上。”
我皺起眉頭:“我到底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啊?憑什麼要被你說三道四?”我不該生氣的。據歷史書上說,12主宰者是生死與共的患難之交。神醫巴葉既然也是其中之一,一定跟燎熒的關係很好。感情的親疏決定了別人對待我的態度。我不怪她討厭侵佔了燎熒身體的我。可是她憑什麼要說瀲葵不拿我當一回事?她是瀲葵本人嗎?!
“說起仇恨,倒真的有一些。”巴葉的神色一斂,極其嚴肅地俯視着癱坐在地上的我,“你是不可以饒恕的。因爲你破壞了唯一的happy ending.”
我目瞪口呆。唯一的happy ending??_?
巴葉突然邪惡地一笑:“怎麼,好奇嗎?我偏不告訴你。你氣不氣啊?”
這小丫頭的性格之惡劣,真是前無古人——至少我沒遇見過。“好吧好吧,我就是千古罪人。你快點研究出我爲什麼會穿過來吧……”我突然瞪大眼睛,聲音也拔高了起來,“喂,你只是研究我穿過來的原因,爲什麼要給我吃藥啊!”
巴葉這殺千刀的壞丫頭竟然一點尷尬的神色都沒露出來,厚着臉皮笑說:“啊,對了對了,差不多要開始進入主題了。”
我差點跳起來對她撲過去。她在我行兇之前再度控住我的手臂。我渾身無力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帶着巨大藍色墜子的項鍊。
我明明是不想看的,但我的視線偏偏如被磁鐵吸住一樣緊緊跟隨着那個墜子。慢慢地,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一個甜蜜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地問:“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最信任的人就是我。現在告訴我吧,你是怎麼到這個身體裡來的?”
“……水……”
待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仰面躺在一塊堅硬的板上。對着天花板發了一會兒愣,我突然意識到我手腳都被綁了。呈大字型無法動彈的我只能勉強動一下腦袋。視野所能及的範圍內什麼人也沒有。
“別亂動。磨壞了熒大姐的細皮嫩肉,葵大哥可要怪我。”
巴葉這個魔女的聲音近在咫尺,我偏偏感覺不到她的氣息。我不禁又怕又恨:“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已經全招了,說是因爲溺水纔會進入熒大姐的身體的。於是我想實驗一下,用同樣的辦法是不是能讓你回去。”巴葉的聲音嬌滴滴的,但說話內容讓人不寒而慄。終於理解自己爲什麼被綁着的我大聲地叫喚:“等等一下!溺水可不是好玩的!缺氧會傷大腦,三分鐘以上就會變成白癡!萬一嗆到水了肺泡會破掉,會肺水腫……”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拼命掙着綁着我的繩索——即使真能穿回去,我也不要受這個罪!>_<
“放心,我是醫生,我有分寸。”隨着‘哦呵呵呵呵’的高笑聲,我身下的木板猛地下沉。我還來不及屏住呼吸,整個人就隨着板沉到了水裡。那一刻我終於瞭解古代那些因爲祭祀水神而被丟進水裡的女人們嚇死的原因。真的很恐怖。溫熱的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從鼻子、嘴巴,任何可以鑽進的縫隙灌進我的身體。看着水面離我越來越遙遠,我甚至不能閉上大睜的眼睛。
我……會死……
當我再度醒過來,看見巴葉遊刃有餘的笑容時,我悲哀地嚐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你不要讓熒大姐露出恨我的眼神嘛,她很寵我的,你這樣我很受傷的喔。”巴葉邊幫我的身體做按摩,邊笑眯眯地說,“要恨也該恨葵大哥。他爲了熒大姐回來,可不會在乎你的死活。”
她的力道拿捏得很好,捏得我渾身酥麻舒暢,講不出來的舒服。可是我的心裡卻像刀割一樣難受。
“瀲葵……到底在哪裡?”他真的那麼恨我,恨到要如此折磨我?
“已經回來了。”
我如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尖叫道:“我要見他!”
巴葉微微一笑:“他吩咐過他不想見你。”
我不願意相信她說的。即使他不想見我,也會想見燎熒……見我不說話,也不露出受傷的表情,巴葉小聲地嘟噥:“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我假裝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她跺着腳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故意製造出聲音來:“啊,說起來實驗又失敗了,你倒挺頑固的,用溺水的方法也趕不走。是不是水溫的問題。不如用冰水再做一次實驗吧。”
我咬緊了牙關。冰水也好,沸水也好,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會忍過去。我一定要撐到見到瀲葵。我要問清楚他是不是真那麼恨我,否則我死也不瞑目。
實驗告一段落,晚飯被擺上桌子。不等巴葉叫,我立刻自己坐到位子上抓起碗。和往常一樣,菜很豐盛。松子糖醋魚,芙蓉豆腐,上湯豆苗,八珍豬腳湯。不光是好看,味道更是一級棒。我不客氣,毫無形象地吃了個痛快。坐在我對面的巴葉用詫異的視線望着我:“精神居然這麼好,太頑強了。”我不理她。怎麼,我還得擺出傷心欲絕的樣子絕食嗎?我纔不會折騰自己順她的意。
晚上我照舊被關在只有一扇窗戶的客房裡。我在牆上的日曆上劃下新的大叉。加上在阿魯蒂科的日子,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以來我受到了無數的驚嚇,威脅與虐待。可是我卻沒有特別想念我自己的時代。
也許是沒有什麼可以想念的吧。
我望着月亮,微微地苦笑。涼風吹來,我拉緊了披在肩頭的衣衫。正想合上窗戶,不知從哪裡傳來幽幽的提琴聲。提琴奏出的陌生旋律就像無淚的哭泣,惆悵了月色也沉重了我的心情。
充滿寂寞的靈魂。就和我一樣。
我癡癡地聽着,直到餘音漸消,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第二天一早,巴葉派侍女替我沐浴淨身。洗完澡還沒來得及穿衣服,只裹了一條毛巾的我被她拉到了一箇中央有池子的房間裡。池裡蓄着一池綠瑩瑩的水。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這肯定是她調的藥水。
“這可是用非常非常珍貴的藥材調的藥,你可別把它弄髒了。”說着她扯掉我身上的毛巾,把我趕下水。水是冷的,我洗得暖暖的身子很快就變得冰涼,還有頭暈眼花的症狀出現:“這是什麼東西啊,我不要泡了。”
想上岸,渾身卻像泡在湯裡的饅頭,軟得挑不起。我軟倒在池邊,皺眉望着巴葉:“你……又想做什麼?”
“這個水是噬魂湯。凡是與靈魂損害有關的毛病都可以醫治。”巴葉邊說邊往池水裡灑入白色玫瑰,很快我周圍的水面就飄滿了美麗的花瓣。
這個女人把我的存在說成是對燎熒靈魂的損害……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點。胸口涌動着火一般的滾燙憤怒,幾乎要噴薄而出。我一拍水面,漸起的水花澆了毫無防備的巴葉半身。她愕然地望着我。
激動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氣。我跌回水裡。巴葉神色有點複雜。她猶豫了一會兒,狠心的神色終於佔了上風。她擦去臉上的水,冷酷地說:“不管你是不是承認,你出現在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錯誤。”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大力地踢開了。在門撞到牆上又彈回的巨響聲中,我和她一起回過頭。
瀲葵滿臉憤怒地站在門口。當看見倒在水池邊的我時,他的眼裡燃起了滔天大火,殺人般的目光直刺巴葉而去,彷彿要在她身上刺出洞來:“誰允許你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