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參戰各營潛伏在預定的前出位置。風嗚嗚地颳着,彷彿是死於戰火的冤魂在嗚咽着索命。雪花飄散着,一團一團,像球一樣,落向地面。長津湖地區此時是幾十年中最冷的一個冬天,地表的嚴寒就像刀子一樣,一道一道地在裸露皮膚上划着痕。趴在陣地上的兄弟們,在寒風中能聽到一片牙齒打顫的聲音。
此時,即將血戰兩軍都沒有想到,這條長津湖地區的公路,將註定成爲兩軍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場廝殺的主戰場。
美軍陸戰一師的一個排在公路邊上挖了散兵坑,兩輛霞飛輕型坦克停在公路邊上。夜色緩緩降臨下,似乎凍結感覺和思考的寒冷侵襲而至。美軍士兵都兩三個人擠在一個散兵坑裡,鴨絨睡袋根本無法抵禦長津湖的這種嚴寒,每個士兵都在發抖。不僅是人,車輛和槍械都被寒冷變得癡呆,車輛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點着火,防止油箱被凍裂。機槍和步槍時不時地要開上幾槍,否則槍機和槍管就會凍得無法射擊。
一個美軍士兵在想,這裡一定不是地獄,因爲地獄是炎熱的,而這裡比地獄更加糟糕。
他聽見外面雪地上突然出現刷刷的聲音,他不知道是幻覺或者是風聲。就在這時,緊挨着林木線邊上的拌索照明彈亮了。密集的槍聲響起,他把鴨絨睡袋拉開,探頭看着外面。
也就是這時他看見了終生難忘的一幕:雪地裡,一羣衣衫襤褸的士兵蹣跚着凍僵的身體,潮水一般地朝自己的陣地衝了過來。他費力地拉開睡袋,哆嗦着身子爬到機槍邊上。寒冷讓所有人都變得動作遲緩,他連續拉了四次才把槍栓拉開上膛。然後朝着衝過來的中國士兵開槍。
周圍刺耳的槍聲非常密集,雪地裡的中國士兵似乎毫不畏死一般,前面的倒下了,但後面的絲毫不停頓,還是繼續朝自己的陣地上衝過來。美軍的機槍手發現,特別是有個個子瘦弱的士兵打的異常勇猛,他拖着凍傷的腿幾個起伏就衝到了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然後趴在一個機槍火力無法打到的低窪處連續朝這邊投彈,好幾枚手榴彈扔進了散兵坑,而自己身邊的機槍副射手撿起冒煙的手榴彈往外扔。
“上帝啊,他們是不是人,爲什麼不怕死。”美軍的機槍手大聲問自己的副射手。
“無論如何要堅持到天亮,中國人不在白天進攻。上帝保佑,希望我們兩個都能活到天亮。”副射手一邊換卡賓槍彈匣一邊回答。
但陣地正面的中國士兵仍然像潮水一般涌過來,儘管機槍的聲音很大,但還是能透過槍聲聽到中國士兵凍得嘶啞的喉嚨發出的喊殺聲。
“天啊,他們太瘋狂了。”美軍機槍手一邊射擊一邊大聲地喊。
這時那個在低窪處的中國士兵突然站了起來,端着手中的步槍連續射擊,他用的居然是美軍的m1步槍。他的射擊非常精準,把自己的副射手打中了。機槍手一邊開槍,一邊問自己的副射手傷勢如何。
“***,我中彈了。”副射手聲音癲狂。
那個小個子中國士兵朝這邊衝了過來,他的步槍上着寒光閃閃的刺刀。機槍手朝着他連開數槍都沒有打中,直到衝到五六米的地方機槍子彈打在那個中國士兵的腹部,他倒了下去。
美軍的機槍手用長點射的方式壓制着衝鋒,機槍火力此時在大量殺傷衝向陣地的中國士兵,一片一片的倒了下去。這時剛纔中彈倒地的中國士兵奇蹟一般踉蹌着站了起來,他一隻手托住流出來的腸子,另一隻手抓着步槍,猛地撲向沙袋,將胸膛堵住機槍槍口。
因爲他的屍體擋住了機槍觀瞄,美軍機槍手試圖把他屍體推開。但那個士兵臨死的時候死死抓住了機槍槍管。
他抓着那具屍體的肩膀想拽到一邊去,此時他分明看到那個中國士兵臨死時怒目圓睜的雙眼。
“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士兵。”
這個時候沙袋他看到右側衝過來一箇中國士兵,渾身好像披着一層冰甲,臉上凍得結了霜,將槍口對準自己,嘴裡大聲地喊着什麼。
美軍機槍手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個士兵迅速拉動槍栓,這時他只好舉起手走出散兵坑。
陣地上面槍聲逐漸稀落下來,機槍手和另外幾個美軍俘虜被帶到山上的一處戰壕集中起來。天慢慢地亮了,被帶進戰壕的俘虜越來越多,有幾個中國的軍醫在給其中受傷的俘虜治療。
天亮之後幾個軍官模樣的站在戰壕邊上察看俘虜,其中一個身上穿着單薄的棉衣,臉上已經凍傷了,披着一件撿來的美軍大衣。等他走近的時候看押俘虜的士兵朝他敬禮。他凍得抱着懷,身體打着哆嗦,身材瘦削,但目光卻銳利的像刀子一樣。他認真打量了戰壕裡的每個俘虜,然後開口說了幾句話。他身邊的翻譯指着他用生硬的英語說:他是中國人民志願軍團長陳鋒,他可以保證大家的安全,受傷的人會得到治療。但請大家服從指揮,不要做無謂的反抗,他不願看到不必要的傷亡。
陳鋒和團部的幾個人認真查看了俘虜,然後又詢問了受傷的俘虜的治療情況。一營昨夜順利佔領公路,並清繳掉公路上的美軍一個排。繳獲了兩輛坦克和幾輛吉普車,但營裡沒人會開坦克,只好把坦克上的防空機槍拆下來,連同子彈帶走。
天亮之後美軍飛機飛過來掃射轟炸,把坦克和打壞的吉普車炸燬。團裡好多人非常心疼,要是咱們有坦克就好了。但一營昨夜的血戰傷亡很大,另外凍傷嚴重,戰鬥減員不過幾十人,但全營凍傷減員差不多達到一半人。
一零八三高地目前雖然被一營控制着,但陳鋒覺得這個陣地太難守了。美軍的火力配備之完備,讓團裡很是頭疼。而且美軍能得到非常好的空中支援,整個上午美軍的偵察機、轟炸機飛過來好幾個批次。遠處能看到公路兩側的上空,不斷有體積巨大的雙螺旋漿轟炸機懸在兄弟部隊的陣地上狂轟濫炸。
上午九點多,公路上黑壓壓地涌過來一長溜車隊。打頭的是坦克,後面各種車輛,裝甲車、卡車、炮車,每隔一段就有空中的戰鬥機保護。沿途所有可能有志願軍阻擊的山頭都被密集的炮火和飛機轟炸覆蓋過一遍。
陳鋒站在團部外面的樹林邊上透過望遠鏡看着公路,很快這個美軍的車隊就要開到一營的阻擊陣地前面了。陳鋒對一營能否拖住美軍非常擔心。這個車隊可能是昨夜被兄弟部隊打垮的美軍,噩夢一般的夜晚,活下來的美軍驚魂未定地朝南面撤退。
此時的一營以及配屬給一營作爲預備隊的二營正在一零八三高地上抓緊時間構築工事。同時,兩個營的迫擊炮分別按照計算好的射擊諸元做好準備。兄弟們大部分都有凍傷,基本上每趴上一會兒就要起身活動一下,不然就被凍結在地面上。
公路上的美軍車隊慢慢靠近了,一營調一個連並二營的兩個連組成了對公路的進攻梯隊。其他部隊分別按照團裡的部署在高地上進行火力壓制。
美軍的車隊越來越近,經過昨夜的血戰,美軍又困又累,寒冷讓所有人感到了無邊的絕望。整個蓋馬高原上如同一座寒冷刺骨的墳墓一般,差不多每個人都穿着厚厚的軍用風衣和皮靴,但還是被凍得不住地顫抖。行軍隊伍中沒有人說話,幾乎所有人都在咒罵着惡劣天氣和把他們派到這個墳墓來打仗的將軍。
一路上飛機空投下大量的燃料、彈藥和其他補給,上空時刻都有戰鬥機護航。沿途所有被懷疑有阻擊山頭都被坦克上的大炮一通狂轟。在剛剛經過的山頭上,僅僅有大約不到一個排的中國士兵在用輕武器射擊。結果大約十幾輛坦克密集炮擊了上百發炮彈,重型轟炸機把數噸重的航空炸彈扔在山頭上。但轟炸剛停止,立刻又有中國士兵在朝車隊開槍,還有迫擊炮彈落在車隊中。
車隊裡面衝過去兩個多連,在坦克、裝甲車和飛機掃射的掩護下佔領了那個陣地,最後他們看到陣地上面陣亡的中國士兵好多已經被凍僵了,身體上全是冰,被凍結在地面。
車隊重新出發,在公路兩側仍然不時有零星射擊打過來。那是昨天和主力部隊失散的中國士兵翻山越嶺追擊過來的一部分人。儘管只是輕武器,但還是給美軍造成了一定的傷亡。這種嚴寒氣候下面的頑強作戰精神讓很多美軍士兵非常困惑,衣着這麼單薄的中國人是怎麼擁有這麼強的生命力的。
一直快到公路拐彎的地方,突然從路邊的雪地裡衝過來上百名中國士兵。他們好多人已經被嚴重凍傷了,很多人衣服已經被凍結在地面,衝鋒開始的時候是別人拉起來的。寒冷和凍傷讓他們動作變得非常僵硬,他們步履蹣跚,在雪地上目標非常明顯,很多人剛剛衝了幾步就中槍倒地。
但衝過來的士兵作戰非常兇猛,他們一直衝到距離車隊幾十米的地方投彈,大量手榴彈在車隊當中爆炸。有些士兵子彈打空之後端着刺刀衝進車隊,車隊亂成一團,很多地方開始了肉搏戰。
車隊最前面的潘興重型坦克朝着公路兩側開炮,炮口幾乎壓到了最低的位置。有幾個中國士兵交替掩護,其中一個士兵避開坦克的機槍掃射,把一根爆破筒塞進履帶。緊接着一聲沉悶的爆炸過後,潘興坦克履帶被炸斷。
進攻勢頭很快被密集的炮火遏制住了,美軍被炸燬好幾輛卡車,另外兩輛坦克履帶被炸斷,整個車隊被堵的動彈不得。後面的坦克開足馬力撞擊潘興坦克,試圖把他撞到公路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