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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之02敵對者

碎片之02敵對者

碎片之02 敵對者

在某個被寂靜包圍的房間裡,窗外的月光淺淺地灑入室內。

“是嗎?力量沒有出現?”

宇賀谷靜紀開口問道,語氣中帶着沮喪。

“是的,和作祟神的戰鬥中,沒有發現到力量。”

美鶴以清脆的嗓音回答。

淡淡的月光,照着美鶴那張日本娃娃般的臉龐。

“那孩子有辦法進行儀式嗎?”

美鶴低垂着頭沉默了半晌,然後緩緩擡起頭。

“我不知道。”

在這句清澈的聲音之後,兩人便不再交談。

珠紀一邊上着課,一邊在心裡胡思亂想。

(上禮拜發生了很多事情,總之,最後我決定要試着當玉依姬看看,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沒有別條路可以選。)

今天早上難得有機會和經常關在房裡的外婆說話,所以她順便問了一些問題,不過並沒有什麼收穫。

唯一知道的,是近期將要舉行“儀式”。

再追問儀式那天要做什麼,外婆只說到時自然就會明白。

最後還留下一句話——“因爲很危險,所以規定不能隨便告訴別人。”,反而讓珠紀覺得很在意。

(什麼“規定”、什麼“契約”的,除了這些就沒別的了嗎?)

珠紀忍不住越想越火大。

她也去問過四位守護者,可是關於儀式的內容,他們全都一無所悉。

(那我到時候是要去做什麼?是不是要穿巫女服唸咒之類的?不過我又沒做過修行……)

必須思考的事還不止如此。

守護五家、守護者那種能打倒神明的人外之力、在倉庫感到頭暈、封印。

珠紀覺得自己簡直就像站在沒有出口的隧道里。

不管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幾件事在腦袋中不斷地打轉,搞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正當珠紀皺着眉頭東想西想時,不曉得什麼東西飛過來打到她的頭。

那東西掉在桌上,原來是從筆記本撕下來揉成一團的紙。

打開一瞧,上面寫着——“笨蛋想事情,越想越呆”。

超飛來的方向一看——

老是在上課時打瞌睡的拓磨竟然醒着,還笑嘻嘻地看過來。

(沒禮貌!)

“所以你纔會那麼呆嗎?”

珠紀在紙的背後回敬上這句話,正打算扔回去的時候——

“別胡思亂想,笨蛋”。

忽然覺得好像聽到拓磨的聲音在腦海中這麼說,所以便停手了。

(真是的,不管是真弘學長還是拓磨,爲什麼嘴巴都這麼毒呀!祐一學長又只會講“同感”、“同意”這種最偷懶的單字!裡面正常的只有卓大哥而已!)

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不管珠紀也很欣賞他們每個人不同的個性。

因此,她只對拓磨呲牙咧嘴地扮了個鬼臉,決定不丟紙團過去了。

拓磨的表情像是哼了一聲,然後意興闌珊地轉向前方。

珠紀把紙團擺平,放入制服上方的口袋中。

總覺得這麼做,口袋好像也會變得暖暖的。

珠紀和清乃以及其他班上的女同學一起吃完便當後,便走向樓頂。

其實也不是有什麼特別重要的話要在中午討論,只不過能和不同年級的真弘和祐一碰面的時間不多,所以珠紀也漸漸習慣利用午休時間上樓。

一般來說,像這樣一個人獨來獨往通常會被周圍的人孤立冷落。幸好班上同學在這方面倒是不在意,都會笑笑地目送她出去。

因爲想早點去樓頂,所以珠紀三步並作兩步往樓梯上跑,結果不小心腳一滑,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心中一急便伸手想抓住扶手,沒料到竟然抓了個空。

“哇,哇……啊!”

身體忠實地遵循地心引力向下摔,就在快撞到堅硬的走廊地板前——

“停止!”

一道喊聲凜然響起。

接着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

珠紀的手、腳、頭,都沒有撞到地板,卻能感受到地板就在下方。

(咦?!這是什麼?我浮在空中……?)

不知是誰的手輕輕地扶住她的身體,下一個瞬間體重就回來了。珠紀因爲被那雙手支撐住,所以只摔下數公分的距離,僅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已,衝擊的力道也非常輕微,完全感覺不出來時從第十階樓梯摔下來的。

“……你沒事吧?”

猛一回神,就發現一雙大眼正憂心忡忡地注視着自己。

對方是一名非常眉清目秀的少年,乍看之下會令人想起祐一那種脫俗的美感,不過即使同樣是秀氣的面貌,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完全不同。

(好溫柔的眼神,臉看起來好像日本娃娃……可是,怎麼感覺在哪裡見過?)

稍微回想一下就想起來了。

(……這個人長得和美鶴好像!)

“……請問,可不可以下來了?”

或許是因爲被珠紀一直盯着瞧,少年紅着臉吞吞吐吐地說道。

到這時候,珠紀才驚覺現在的狀況,血液一下子全衝上腦袋。

(我我我、我被男生抱着?!)

“對、對不起!”

珠紀像彈簧一樣彈起來,馬上九十度鞠躬。

少年則保持着剛纔抱住珠紀的姿勢,愕然地望着她。

“那、那個,真是對不起,我剛剛在發呆。”

“沒關係,那個……我剛剛也在發呆……”

少年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到一半,然後忽然停了下來。

“……那個,冒昧請問一下,你是春日珠紀學姐嗎?”

“呃?你怎麼知道……?”

珠紀也頓了一下。

她想起剛纔浮在空中的事。

(能使用哪種神奇的力量,難道這個人……)

珠紀毫不掩飾地凝視着少年,而且還大刺刺地指着對方。

“難道,你就是第五個……?”

“是的,我是一年級的犬戒慎司,你果然就是玉依的……”

說到這裡,少年淡淡地微笑。

“太好了,和我想象中的一樣。”

少年的這句話,害得珠紀的臉又紅了起來。

“去吧,慎司!”

珠紀把慎司拉上樓頂,還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那個……好久不見了,大家可能不記得我了吧……”

當慎司支支吾吾地一開口——

“……你、你是慎司?”

真弘把拿在手中、重要性僅次於生命的炒麪麪包掉在地上。

“是的,我回來了。”

正在和填字遊戲奮戰的拓磨也同樣把筆掉在地上,而且驚呼一聲: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好久不見。”

看起來快要睡着的祐一一面打招呼,一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搞啥啊,你幾時回來的?”

拓磨走到慎司身旁,立刻架住他的脖子。

真弘也嘴裡嚷着一連串的好久不見,同時在他背上啪啪啪地拍打個不停。

“拜、拜託住手好不好!”

“過得還好嗎?”

聽見祐一的問候,慎司開心地露出微笑。

“……是的,我回來了。”

慎司的回答讓珠紀有些不能釋懷,不過夜沒空去深思。

“……對了,聽說在那邊發呆的傢伙就是玉依姬喔。”

話題忽然一轉——珠紀意識到矛頭這下轉向自己了。

(第一印象最重要,既然對方要保護我,我就應該要表現出誠意。)

“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春日珠紀,雖然不太懂事,但還請多多指教。”

珠紀開朗地說完介紹詞,接着露出自認爲最可愛的笑容。

慎司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紅,隨即慌張地回禮。

“我、我叫犬戒慎司!雖然能力尚淺,不過我會盡一切的力量努力。”

(唔……)

回想曲卓以外的另外三人的態度,珠紀就感動得想哭。

(對對對,就是要這樣!慎司真是個好孩子!)

“這傢伙要是稍不注意就會自己跑出去惹事,勸你最好小心一點。”

(……等等,拓磨你說什麼呀!)

“基本上是個笨蛋。”

(……等一下,真弘學長!怎麼講得這麼毒?!)

“的確……不注意一點的話,她絕對會把事情弄得雞飛狗跳。”

(……連祐一學長也這麼說!!)

“別把人家說得那麼難聽好嗎!”

看那三人越說越誇張,珠紀只好趕快硬生生地把話打斷,然後對慎司微笑說:

“別理那三個笨蛋。”

“喔、好的……”

慎司面露難色地看了看珠紀等人之後,突然開口問道:

“那個……對了,言藏呢?沒來學校嗎……?”

他指的是美鶴。

珠紀也曾經問過同樣的問題,但得到的回答是她已經取得高中畢業的資格了。

“嗯,她也過得很好,現在住在婆婆那邊。”

真弘如此回答之後,慎司就像是鬆下一口氣似地點點頭。

“是嗎?原來在婆婆那邊啊。”

“你當初走了以後她哭了一陣子,滿慘的,不過後來就沒事了。”

“沒事的話就好。”

慎司臉上閃過黯然的表情,讓珠紀感到不可思議。

“……對了,慎司之前爲什麼要搬出去?”

話一出口的瞬間,現場的氣氛立刻變得有點尷尬。

“……因爲,從我身上沒發現守護者的力量,所以只好出去修行。”

慎司有些落寞地說道,眼簾輕垂地望向地面。

“原來是這樣……”

珠紀很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可是現在也無法收回了,只好跟着低頭看地上。

“喂~~慎司!你有沒有學到什麼必殺技啊?”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珠紀的尷尬,真弘以開玩笑般的口吻插話問道。

“啊,還稱不上是必殺技,不過我想多少能派上用場。”

慎司也意外地笑着回答。

此時拓磨也跟着加入話題,結果大家又回覆稱嬉鬧的氣氛。

珠紀暗自對真弘說了聲感謝,並輕籲一口氣。

“這附近還是老樣子,和我出去時一樣完全沒變。”

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慎司眯起眼睛懷念地說道。

“是喔?我倒覺得這裡有夠無聊的,這個村子對我來說太小了。”

“可是有時候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貴喔,這裡真的是一個好地方,學長。”

聽到慎司的回答後,真弘不禁啞口無言。

“嘿嘿,真弘學長輸了耶,真搞不清楚哪邊纔是學長啊~~!”

珠紀一挖苦他的痛處,真弘就鬧起彆扭轉過頭去。

“囉嗦!我只是討厭被綁住而已!”

蟲鳴聲一陣一陣傳來,珠紀豎起耳朵靜靜聆聽後,對慎司嫣然一笑。

“嗯,慎司,我也覺得這裡是好地方唷!”

珠紀和慎司相視而笑,忽然拓磨插嘴了。

“……慎司,你別回來比較好吧?”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珠紀還以爲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等等,拓磨!人家好不容易纔回來,你怎麼可以講這種話?!”

“我只是直話直說。”

“這……!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珠紀帶着尋求同意的眼神望向真弘和祐一,但二人投射回來的眼神似乎也贊同拓磨的意思,珠紀爲此感到十分訝異。

“……我希望自己能幫得上忙。”

拓磨迎視着慎司直視的目光,輕哼一聲後便邁步繼續向前走。

“爲什麼要講這麼過分的話?!他不是很久沒回來的朋友嗎?你應該向慎司道歉!”

拓磨卻連頭也不回。

“……什麼嘛,拓磨你那是什麼態度!”

看珠紀越說越激動,慎司終於出面制止了。

“沒關係的。”

“……可是他……”

“我覺得他那樣說並沒有惡意。”

真弘用平常非常少見的複雜表情插嘴進來,祐一也輕輕點頭表示同意,這讓珠紀突然有種好像只有自己和大家格格不入的感覺。

“歡迎回來,各位。”

從宇賀谷家出來迎接的人,意外地竟然是卓。

“卓大哥!你怎麼來了?!”

“因爲我聽說犬戒回來了,所以就先過來等囉。”

沒想到卓的消息這麼靈通,珠紀大感吃驚。

“……那、那個,好久不見了,大蛇大哥。”

慎司唯唯諾諾地行了個禮。

“歡迎你回來,你長大了。”

“是啊。”慎司紅着臉說道。

“那麼,犬戒和珠紀小姐跟我一起去見婆婆,其他人先去起居室等吧。”

“幹嗎把我們分開?”

“人太多的話會驚動到婆婆吧。”

卓一如此解釋,真弘只好勉爲其難得點頭答應。

“……大蛇兄是負責統合我們的人,所以他當然要出席。”

祐一說完這句話就朝起居室走去,拓磨和真弘也從背後跟上去。

珠紀則目送三人離開,在卓的帶領之下,和慎司一起前往外婆的房間。

(真是奇怪……)

明明是自己的外婆,感覺卻非常遙遠,好像比起血親的自己,負責管家的美鶴和卓似乎都和外婆比較親近,就以現在來說,如果沒有卓的帶領,珠紀恐怕也見不到外婆吧。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她和外婆交談的次數少到數得出來。

進房之後,隨侍在外婆身旁的美鶴輕輕地行了一禮。

慎司與美鶴的視線也微微交會。

“歡迎您回來。”

美鶴面無表情地說出這麼一句話,然後又是一鞠躬。友人的久別重逢竟然如此簡單就結束,讓珠紀感到十分訝異。

“美鶴,你先出去吧。”

得到外婆的指示後,美鶴沉默地點點頭,然後就離開房間了。

等房門拉上,外婆把視線轉向慎司。

慎司當場正襟危坐,緊張地低頭行禮。

“久未向您問安,婆婆,犬戒慎司昨天回到故鄉了。”

“大致上我都已經聽說了,不過我希望聽你親自說明。”

慎司點點頭,然後就開始說明。

“我在犬神之社修身養性,已經善盡所能,近日聽說鬼斬丸的封印越來越弱的消息,所以回來希望能繼承守護的責任。”

外婆嚴肅地點了點頭。

“還是沒有找出自己的力量?”

“是的,不過如果是其他力量的話,算是多少學了一點。”

“是嗎?”

外婆低吟一聲,隨後取出一張折成細長狀的紙放在手掌上。輕輕吹口氣,紙就馬上變成另外一種東西,看它前端反射出銀色的光,有如小刀般尖銳。

“外婆,你做什麼!”

珠紀感覺氣氛不對勁,正要站起來時卻被卓按住。

“靜靜看,沒事的。”

那張紙緩緩從外婆手掌上騰空而起,然後突然射向慎司。

咻的一聲,紙片劃破空氣飛去,速度快得讓珠紀連尖叫都來不及反應。

(不行!危險!)

珠紀不由得閉上眼睛,卻只聽到慎司的聲音凜然響起。

“靜止。”

提心吊膽地睜開眼一看——就如同剛纔他所喊的單字一樣,紙刀靜止在慎司的面前。

“落下。”

隨着慎司的聲音,紙刀在原地轉變方向往下掉落——

而後嚓的一聲刺在榻榻米上。

“剛纔……那是……”

珠紀都看傻眼了,於是卓小聲地幫她解釋。

“那個叫言靈操縱,讓說出口的話帶有特殊的意念,並透過它來操縱萬物。”

外婆輕輕頷首,微笑着對慎司說:

“果然如報告中的一樣,歡迎你回來,慎司,第五人的守護職責就交給你了。”

慎司跪坐着低伏在地上,畢恭畢敬地行禮。

“我雖不才,但必定會善盡一己之力。”

看到這彷彿時代錯亂的一幕,珠紀還以爲自己是不是在看電影。-

經過許多繁瑣的禮節應對之後。

還有事情要處理的卓留了下來,珠紀一離開房間,就遇到在走廊靜待的美鶴。

“啊,對了,你們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的朋友吧。”

珠紀感覺到沉重的氣氛,於是打開話匣子,然而——

“聽說你接受守護的職責了?”

美鶴注視着慎司,語氣平淡地說道。

雖然話中和往常一樣不帶絲毫感情,可是珠紀聽得出她聲調中的慍怒。

(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相反的,還很傷心?)

慎司先嚥下一口口水,然後迎視着美鶴的視線。

“嗯,我接受了,我回來這裡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身爲玉依侍奉者,我應該要歡迎你的,可是我……”

“……不要緊的,謝謝你爲我擔心。”

美鶴默然轉過身去,好像不想再聽下去了。

“……我帶您去起居室。”

語畢,美鶴就向前走去,慎司則跟在後面。

二人的背影都很僵硬,看來也不會再交談了。

“怎麼了?”

從外婆房裡出來的卓出聲詢問。

“……怎麼……大家好像都反對慎司當守護者的樣子。”

珠紀結結巴巴地把話說出口後,這才恍然大悟是怎麼回事。

卓也溫柔地點了點頭。

“當自己被某件事情束縛住,無法從那件事逃離時,就會覺得——如果有機會的話,會希望至少能讓自己以外的某個人逃出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珠紀細細體會卓所說的話。

(封印、因此而被束縛的人們、還有保護我的責任……)

“不管理由是什麼,我想大家都在曾經離開村子的犬戒身上,託付了自己的願望吧。”

卓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所謂的大家——意思是,連卓大哥也是嗎……)

“對不起,說這些話給你聽可能太殘酷了——不過這並不是你的錯,因爲連你也……不,比起其他人,你纔是被束縛得最嚴重的。”

卓擔心似地補上這幾句。

珠紀則輕輕地搖了搖頭,同時帶着否定與肯定兩種心情。

這麼一來,許多事就能理解了。

你別回來比較好——拓磨曾對慎司這麼說。

我覺得他那樣說並沒有惡意——真弘如此解釋。

祐一也表示出贊同的意思。

(因爲大家都喜歡慎司,所以才……)

珠紀這是終於明白,自己會覺得和大家格格不入是理所當然的。

(抱歉,拓磨、還有大家……真正什麼都不懂的人是我。)

珠紀緊緊握住自己的雙手。

(我一定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把封印完全恢復。)

她一字一句堅定地告訴自己。

(這樣的話——大家就不必再被封印的事綁住,就能獲得幸福了。)

“我們走吧,大家都在起居室等囉。”

聽卓這麼說,珠紀用力地點了點頭。-----

“哎呀?你是上次的……”

珠紀在上學途中,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

回頭一看,對方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男子,穿舊西裝、留着邋遢的鬍渣,還頂着一頭睡翹的頭髮,怎麼看都是一個懶散的男人。

“唷,你好嗎?”

“……啊,早安。”

嘴上雖然道早安,她的腦袋裡卻拼命地翻着人名的通訊錄。

那人顯然看穿了珠紀心中的狼狽,嘴角微微一笑。

“忘記我是誰了?我給人的印象這麼不起眼嗎?”

“呃,不是,我……”

那人忽的把臉湊過來,珠紀嚇得趕緊向後退。

“嗯~~你今天司空穴的血色不太好喔,要小心災禍臨身。”

聽他這麼一說,珠紀這纔想起來。

(他就是我第一天過來時遇到的人!好像叫做……)

“蘆屋正隆。”

“對,蘆屋先生!”

珠紀一個沒注意脫口叫出聲,把蘆屋惹得笑彎了腰。

“沒錯沒錯,就是我,蘆屋。呃~~也沒什麼事啦,只是剛好看到你,順便打聲招呼而已。”

“哦……”

珠紀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只好隨便點點頭。

“其實我聽清乃提過你,聽到她講你的名字把我嚇了一大跳。誒~~其實我就是清乃的舅舅啦。”

沒想到這時會跑出意料之外的名字,使珠紀大感吃驚。

“蘆屋先生,你就是清乃同學的舅舅!?”

回想起清乃發過的牢騷,的確和眼前這個窮酸男子十分符合。

“因爲清乃聊過你的事,所以我想說不定真的是你,結果還真的一點都沒錯……哎呀呀呀,世界真是太小了。我家清乃有沒有給你添麻煩呀?她大概被我喜歡研究占卜的興趣影響到,從小就喜歡一些神秘的怪東西。”

有!害我陪她一起做了詛咒的草人!——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口,所以珠紀只好乾笑兩聲應付。

“如何?在這裡過得還習慣嗎?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會不會覺得無聊?”

“不會不會,我本來就很喜歡這裡。”

“哦~~那就好,清乃還要請你多關照了,她雖然愛講話又很吵,不過人還不壞,當然這可能是我們自家人誇自家人,你聽聽就好。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工作囉。”

蘆屋一邊說着,一邊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一個圓狀的東西遞給珠紀。

“……呃?”

被塞到手裡的,是一片用塑料袋包裝的仙貝。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家店做的,就當做我們認識的見面禮吧,再聊了!”

說完,他隨手一揮轉身就走了,對珠紀來說,這人還真是來匆匆、去也匆匆。

“啊,來不及跟他說謝謝……”

珠紀看着仙貝,悄聲喃喃自語。

珠紀在午休時間前往樓頂,那三人一如慣例地早已在場,唯獨不見慎司的人影。

“對了,慎司和美鶴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珠紀趁他們不在時,找到機會問了這個讓她很在意的問題。

“你指的是什麼?”

祐一微傾着頭反問。

“因爲慎司看到美鶴的時候,樣子好像怪怪的;美鶴也是,看起來悶悶不樂的。”

珠紀的疑問,使三人互望了一眼。

“他們當然有很多回憶啊,以前慎司還沒搬出去的時候,他們就很要好了。”

真弘這麼一說,拓磨就“嗯嗯”地點頭。

“沒錯,慎司還一直被美鶴纏着說要玩家家酒。”

“……順帶一提,就算真弘想參一腳他們也不準,他還因此鬧了好一陣子的脾氣。”

祐一輕描淡寫地補上這句,真弘當場噗的一聲噴出嘴裡的燒面面包。

“笨、笨蛋!我那是在撮合他們啦!”

“是呀是呀,站在真弘學長的立場,可愛的弟弟和妹妹怎麼可以不讓自己加入呢,會發脾氣是當然的嘛!”

拓磨又“嗯嗯”地點頭,連祐一也有樣學樣地跟着點頭。

“說到這一點,其實現在也沒怎麼變。”

“你們幾個!我生氣了喔!”

珠紀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慎司來了,全部的人不約而同地把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呃,怎……怎麼了?我的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沒事,我們剛纔只是在聊你和美鶴的交情有多好而已。”

拓磨的語氣中帶着捉弄,慎司一聽立刻面紅耳赤。

“請、請不要亂講啦!”

“那個時候的美鶴只會對慎司兇而已,我還記得你都被她騎在頭上。”

真弘邊眯起眼睛邊說,像是在回憶往事一般。

“才、纔沒有!”

“……還動不動就打架,不過最後哭的人總是你。”

“怎麼連祐一學長也這樣!”

(嗯~~慎司是屬於會讓人很想捉弄的類型呢。)

看到四人嬉笑怒罵的摸樣,珠紀心裡感到有些羨慕。

打架坐下來吃起便當,珠紀則藉機開口向慎司問道:

“慎司,你在神社的時候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呢?會不會很辛苦?”

就快舉行玉依姬的儀式了,所以她想盡量多知道一些關於修行的事情。

“不會,我幾乎都待在神社的境內沒出去,在那裡可以讓心情很平靜,生活過得很愜意。”

然而慎司的表情卻表現得和他說的話不同,顯得有些悽然。

“你不是好久沒回來故鄉了,感覺怎麼樣?”

真弘從雜誌擡起頭來詢問,慎司略想了一下,然後微微一笑。

“完全沒變,非常清靜,大家也很親切。”

“……嗯,這個村子也只有這個優點而已。”

原本以爲祐一在睡覺,卻見他一邊點着頭一邊接話。

拓磨停下手中的填字遊戲,不懷好意地笑道:

“對了,你覺得美鶴怎樣?是不是變漂亮了?”

“啊~~這個我也想知道!”

珠紀舉起手跟着起鬨,慎司果不其然又臉紅了。

“……呃,這個、那個、我想……應該……沒有吧。”

“哦~~我要去跟美鶴講!”

“呃!不、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有變漂亮,誰叫大家都在捉弄我,所以我纔會說……”

“要不要姐姐我幫你一把呀?”

珠紀咯咯地笑着,還把制服的袖子捲起來,不過——

“不用了!我又不是在說那個!要講漂亮的話……像學姐就非常漂亮啊!”

慎司的這番話,讓珠紀的動作瞬間僵住。

“…………呃?”

見到這種反應,慎司也被自己說的話嚇到似地傻住了。

“…………啊。”

看臉紅到不能再紅的深思深深低下頭,這很顯然不是因爲被捉弄造成的。

(他、他說我漂亮!我第一次被男生說漂亮!就算是客套話,我、我也……覺得好開心喔……)

臉頰越變越燙,珠紀即使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一定臉紅得不得了。

“慎司,你——”

真弘嚴肅地拍了拍慎司的肩膀。

“眼光有夠差。”

此話一出,拓磨和祐一也同時一起點頭。

“耶~~!最後一份了!”

在放學後無人的教室裡,珠紀高興地大叫。

今天輪到她當值日生,再加上被導師叫去幫忙發講義,說要把十幾種講義按照各年級的人數分好,沒想到做起來比想象中還累人。其實本來應該還有另一個值日生纔對,是一個叫柏崎的男生,但他居然請假沒來,想到就生氣。

等到把分好的講義拿去教務處放好,再回到教室時,外面已經完全是黃昏了。

珠紀看着書桌的影子,忽然想起逢魔之時那句話。

然而,這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只是感到害怕或悲傷等等那麼簡單了。

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後,珠紀見過好幾次神靈。

僅管到目前爲止都是非自願“見到”他們,但是最近,珠紀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擁有“能見到他們的能力”了。

特別是這幾天,她經常會有某種感應,感覺到一些小生物在蠢蠢欲動。那種感覺並不會讓人害怕,就只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觸,僅此而已。

她忽然心血來潮想試試看。

珠紀把手上的書包放在桌上。

然後宛如深呼吸般地兩臂微開、閉上眼睛。

她先深深地吸入一口氣,不靠視覺,而是讓感覺擴散到全身。

這種感覺就好比是——身體裡的血管漸漸伸展出去一樣。

沒有人教珠紀這個方法,她憑藉着本能就學會了。

要做什麼、該怎麼做,每一個步驟她都很確實地明白。

第一步是要讓感覺解放,把意識從脫離出去。

然後,自己所體驗的感覺,也會隨之逐漸由表面轉換到裡側。

完全的寂靜與完全的黑暗,充滿了珠紀的心。

細細簌簌,此時傳來幾道微小的聲音。

(有東西在那裡——我想我應該看得見。)

於是珠紀緩緩地睜開眼睛。

黃昏的教室和閉上眼之前並沒什麼改變,不過似乎有哪裡不同。

如預料般地,視線的角落好像瞥見了什麼。

那個東西起初非常模糊,但是慢慢地就開始變清楚了——

滋!

“——好痛。”

就在此時,珠紀的頭突然疼了起來,她忍不住抱頭蹲在地上。

本來以爲疼痛很快就會消失,但這陣疼痛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激烈。

滋!滋!

好像越來越痛了。

“痛、好痛……”

刺痛在腦袋裡忽明忽滅地發作,簡直就像是在催促着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刺痛的強弱以一定的週期不斷重複,看來並不是生病造成的。

(難道和玉依血脈有關……?)

珠紀體內的血液這樣告訴她,這時劇痛又開始發作了。

“嗚!”

腦袋裡好像有人拿着鐵錘在敲,耳中似乎能聽到鏘鏘的聲響。

珠紀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不住地喘氣。

她兩手勉強支撐在桌邊,任汗水一滴一滴落下。

她發覺,疼痛顯然是在發出某種警訊。

——快來,快來,快來。

在疼痛的另一端,似乎傳來這樣的低喃。

“要我去做什麼……?”

越來越嚴重的劇痛彷彿在指示着某個方向,也就是說,造成這股疼痛的原因就在那裡。

在窗外,前方的森林右端深處——

珠紀屏住呼吸想看看能不能減輕痛楚,但完全沒有用。

(不行,就算再這樣等下去,大概也不會有人來。)

訴說着“快來快來”的低喃,變得比剛纔更大聲了。

“好好好,我現在就去啦!”

珠紀痛苦地大喊,隨即疼痛便大幅減輕了。

“我現在就去,馬上就去!”

重複唸了幾次之後,痛楚也逐漸減輕。

珠紀趕快站起身,好不容易纔走到走廊上,不過雖然劇痛治好了,但是刺痛仍然週期性地持續發作。

珠紀只好走幾步路就扶着牆休息,重複着這樣的動作硬撐着往前進。

“……哈哈哈……”

她痛到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的身體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莫名其妙,我到底是怎麼了?)

珠紀因爲自己的無力及焦急所迫,眼淚差點要奪眶而出。

無論如何,她決定先找到任何一位守護者再說。

“我得趕快去……!”

珠紀緊咬牙根,繼續在猶似沒有盡頭的走廊上掙扎着往前走。

平常走不到五分鐘的路程,結果花了一倍以上的時間。

這還是利用刺痛較爲趨緩的週期努力前進的。

用力把門打開,一片赤紅的世界隨即映入眼簾。

樓頂的景色與心臟的躍動,伴隨着又一波的頭疼襲來。

在那裡的人時……

“怎麼是你,你來幹嘛?”

(拓磨……你果然在這裡,太好了。)

光是見到他的臉,安心的淚水就盈滿眼眶。

不知爲何,珠紀甚至覺得這一陣陣的痛楚現在都會沒事了。

她正想開口向拓磨求救,然而話到了喉嚨又被吞回去。

因爲她看得出來,拓磨的表情顯示出他在擔心着什麼。

(不行,我還是一個人去好了。)

“不,沒什麼事。”

於是珠紀輕聲這麼說,然後轉身便走,但手腕立刻被拉住。

“……你的臉色很差,怎麼可能會沒事。”

“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珠紀想隱瞞頭痛的事,因爲她不想讓拓磨更操心。總之,她決定去看看疼痛所指示的方向,這麼一來或許能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客氣什麼,不過我的責任是保護你,所以你有事大可直接告訴我。”

手腕接着被使勁地拉住。僅管他的語氣很強硬,不過一看到那張熟悉的臭臉,一股安心感也油然而生,珠紀猶豫了一下便決定老實地說出來。

“……就是那邊,我感覺到那邊有東西。”

珠紀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森林的右方深處,而拓磨也順着珠紀的指尖望過去,登時瞪大了眼睛。

“……難道是封印寶器的地方?”

封印——這兩個字強烈地在珠紀的腦海中浮現。

(封印?對,就是封印!)

拓磨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再度睜開。

“我的確有感應到什麼,可是很微弱,如果不是你提起的話,我還真的沒發現……”

拓磨微微皺起眉頭表示。

“只是普通的人類嗎……?要不然就是很善於隱藏力量的……”

珠紀的嘴竟然無意識地自己動了起來。

“有人要搶寶器!”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在語落的瞬間——

“我們走,珠紀!”

拓磨牽起珠紀的手,用驚人的速度開始向前衝。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這座森林,大概就是所謂的“異界”吧。

現在的時間與其說是黃昏,不如說比較接近初更,森林微暗,樹蔭的影子比黑夜還要深沉,到處都瀰漫着珠紀曾體驗兩次的那種沉悶的空氣。

這裡是一個比起人類更接近神靈的世界——一想到這點,不禁教人寒毛直豎。

雖然頭仍隱隱作痛,不過珠紀已經開始慢慢習慣這個環境。

至少能夠勉強跟在拓磨後面走了。

她不想成爲拓磨的絆腳石,理由有一半是在逞強,另一半則是希望能自食其力。

拓磨的腳程很快,因此珠紀在後面拼命地追。

(拓磨大概是不希望我跟過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便能明白他的用心,而他之所以不說出來,大概是知道即使說了八成也沒有用。

(——沒錯,拓磨的判斷很正確,但我也想幫忙,我不想一直被保護。)

珠紀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出言鼓勵自己。

每走一步,意識就減少一分,人類的世界也似乎漸行漸遠。再繼續前進的話,說不定就要闖入神靈的領域了,這種無形的恐懼感在心中急速地膨脹。

珠紀再一次地慶幸,還好有找拓磨一起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早就迷路了吧。)

當心中正如此慶幸之時,自遠方傳來如同電擊般的劈啪聲。

同時,一陣令人眼冒金星的劇烈頭痛也席捲而來。

“——有人在那裡。”

她強忍着恐懼與疼痛,對拓磨點了點頭。

噼啪噼啪噼啪!

每走一步路,聲音就變得更大。

不久,開始能在前方瞥見藍色的閃光。

“竟然設下這種無聊的東西。”

有人在說話,聲音聽起來即粗野又嚴肅。

說這句話的人,是一個穿着銀邊黑色長袍的高挑男性,看起來不是日本人。他將頭髮綁成長辮子、如圍巾般地垂繞在肩部,年級看似和蘆屋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大了一點,但因爲下巴蓄着鬍渣,再加上是外國人,所以不太能夠確定他的年紀,看他正緊繃着輪廓頗深的臉,似乎忙着處理某件事。

該名男子的右手指尖放出青白色的光,還冒出煙霧,不過他似乎不以爲意,所以珠紀也以爲那個光是男子施放出來的。

然而靠近一看,才知道自己錯了。

(結界——!)

原來這個高個子的男性把手伸進結界內,卻遭到結界排斥,右手因此一片焦黑。

珠紀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好可怕,這個人好可怕。)

不論是他完全不將痛楚當成一回事的態度,或是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件件都令人感到恐懼。

拓磨用眼神瞄了珠紀一眼,示意她留在這裡。

(可是,我好歹也算是玉依姬,說不定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珠紀暗暗在心中如此思考,然後輕輕地搖搖頭。

“……既然連這裡都有結界,那裡面大概還有更強的。”

忽然傳來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如此低喃。

仔細一瞧,那裡還站着另一名男子,他也穿着相同的黑色長袍,不過繡着金邊,臉上還戴着遮了半臉的黑眼罩,年齡看起來似乎比綁長辮的男子年輕一點,但畢竟是外國人,還是難以辨別較確切的年齡;另外,見他一頭白色的短髮配上單邊赤紅色的眼睛,怎麼看都令人覺得不詳。祐一的白髮就不會給人那種帶着攻擊性的可怕印象,珠紀心想,應該是因爲眼前這個人掛着冰冷的表情,纔會如此令人畏懼吧。

那兩名高挑的男子光是站在一起,就產生一種異樣的壓迫感。

珠紀不由自主地用兩手緊緊環抱自己的胸口。

“這些人的目的已經可以確定了,他們是來搶寶器的。”

拓磨小聲地說完後,就毫不猶豫地走向那兩人。

“喂,你們兩個,這裡禁止外人進入喔!”

拓磨的聲調中透露出平常難以想象的沉穩感。

那兩人也緩緩地看向這邊。

“……是魔的眷屬嗎……?”

長髮男子低聲質問,但拓磨沒有答覆,而是回以其他的內容。

“你是普通的人類吧。我勸你放棄比較好,再過去可不是人類受得了的。”

(不行,不要去,快點回來,拓磨……!)

珠紀想這麼喊,卻害怕到發不出聲音,至於剛纔的頭痛,早就不曉得飛到哪裡去了。

(那個男的……那個長頭髮的人無法和神靈相提並論!)

從他的身上感覺不出異常的能力,不過珠紀知道他隱藏着強大的力量。

即使在這個異界,也足以把眼見一切事物都破壞殆盡的兇暴之力——該名男子擁有的就是這樣的力量。

“我們在忙,別來妨礙。”

男子冷冷地說拋出一語,像在趕走吵人的蒼蠅一樣。

“很可惜,我有義務要保護這裡。”

拓磨說完便踏前一步,男子被挑起興趣似地右眉微揚。

“原來如此,是守衛人嗎?”

“……艾因,別惹事!”

短髮男子話一出口的瞬間,拓磨的身體就像子彈般彈了出去。

只見他腳一踢、一個箭步衝到長髮男子面前,同時揮出必殺的一擊,可是——

拓磨那連神靈都能打飛的拳頭,竟然硬生生被擋住了。

而且還被抓住手腕,整個人被提在空中。

“……怎麼可能!”

珠紀不自覺地兩手捂嘴驚呼。那個叫艾因的長髮男子簡直就把拓磨當成小孩耍,還只是用一隻手。

“可、可惡……!”

“太弱了。”

“……停手吧,聖女指示禁止戰鬥。”

“刺拜,星星之火應該要即早消滅纔對。”

只見叫艾因的長髮男子、和那個叫刺拜的短髮男子,稍稍交換了一下顏色。

“…………”

艾因小聲地嘀咕了兩句,接着把拓磨粗魯地拋開。

在着地的同時,拓磨回身準備一腳踢出。

“住手!”

聽到這句話,三人的視線皆轉向珠紀。

拓磨的臉上滿是吃驚,而另外兩人則是氣定神閒地端詳着她。

“……啊。”

珠紀根本沒想到後果,只是看到拓磨有危險,不自覺就喊出來了。

眼前的兩人散發出異常強大的壓迫感,光是被這麼注視着,身體就不禁發抖。

“難以言喻的靈力嗎……”

艾因說完緩步朝珠紀走來。

(好可怕,可是我不能逃,絕對不能逃。)

珠紀緊咬着下脣,目不轉睛地盯着走近的男子,可能是咬得太用力,舌尖竟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喂,你站住!”

艾因卻無視於拓磨的叫喊。

“我叫你給我站住!……嘖!”

拓磨正想跑到珠紀的面前,刺拜就擋住了去路。

艾因則是完全不理會拓磨,眼見他越來越接近。

(不要!別過來!)

當她在心中如此拼命吶喊時,一陣風吹來,把枯葉捲到空中。

“……我就想說可能出事了,跑過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你們這兩個學弟妹還真麻煩。”

真弘突然現身了。

艾因與刺拜即使被兩名守護者圍住,依舊視若無睹地盯着珠紀。

(這兩個人大概兩三下就能把我殺死。)

或許下一秒鐘,自己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心中一旦萌生出這樣的念頭,腿也開始變得無力。

即使強忍着令人反胃的恐懼感,珠紀仍然死盯着他們。

尾先狐宛如在保護珠紀似地,在腳邊呲牙咧嘴地展開警戒。

“……請你們回去。”

珠紀壓抑住一切的感情,盡其所能地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跟隨我的其他守護者很快就會來了。”

這是虛張聲勢——不,倒不如說是心中的希望。

“請你們回去。”

腳在發抖,會不會被對方發覺呢?——珠紀感到很緊張。

從他們剛纔的交談,似乎可以大膽猜測,眼前這兩個人至少在現階段並不想引起糾紛。

所以,如果聲明我方還會有人來,對方說不定就肯離開了——珠紀是這麼盤算的。

然而,珠紀的期望落了空,刺拜接着舉起腳來,向前踏出一步。

鏘!他亮出一把看起來十分沉重的鐮刀,在地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他手握鐮刀的模樣儼然是一名死神,這不吉利的聲音與模樣,讓珠紀不禁毛骨悚然。

拓磨和真弘立刻擺出架勢,刺拜也拖着鐮刀站立不動。

一觸即發,在下一個動作將決定一切——就珠紀開來是這樣。

就在這個連口氣都不敢多喘一下的緊張氣氛中——

“……被捧在手掌心啊,真麻煩。”

艾因靜靜地說完這句話後,刺拜手中的鐮刀就咻地消失了。

接着,兩人轉身背向珠紀等人,沒入黑暗中離去了。

“…………”

珠紀呼出憋了好久的氣,當場癱軟在地。

“……哈哈哈……他們走了……”

現在只想大笑一場,但聲音卻抖得亂七八糟。

“你是腦筋秀逗啦!”

“以後不準再做那麼危險的事!”

拓磨先是憤怒的大吼,真弘也嚴厲地念了一句。

“可是我有幫上忙了喔。”

珠紀本來想說完這句話後綻開笑顏,然而此時頭又是一陣劇痛,痛到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痛……痛……!”

“……這次又怎麼了?”

真弘一臉擔心地湊過來看。

“……我頭好痛。”

說完,真弘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拜託你,別再亂搞了。”

“……可是,我一直都被你們救,每次都害大家遇到危險,卻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置身事外,我不想這樣……”

咚,腦袋被拓磨輕敲了一下。

“好痛!”

“誰欠誰、或誰對不起誰,這些你都不用想,笨蛋!剛纔我還以爲你要被殺了耶!”

聽到拓磨說的話,真弘也用力點頭。

即使他們關心的是身爲玉依姬的自己,不過對珠紀來說,他們兩人願意這麼擔心自己,也是一件非常令人窩心的事。

——所以,雖然她沒有辦法老實地說聲謝謝,不過取而代之地,珠紀露出淺淺的微笑作爲回禮。

回到家裡、在起居室稍作休息後,珠紀與無名守護者做了一番討論。

除了珠紀他們以外,後來前來集合的另外三人也歷經了相同的事情。

大家都是因爲感覺心神不寧,所以各自趕去負責管理寶器的地點一看,然後就遇到帶有敵意的人物。

接着,他們都和對方做過簡單的交談、也稍微地動過手,然後對方就消失了。

正如同衆人各自描述的過程一樣,慎司秀氣的臉龐受了一點傷;祐一的制服有許多地方都破了;而卓平常習慣綁在身後的長髮也散開了。

“我在猜,那些想破壞封印的人,該不會都是屬於同一個組織的?”

在衆人懷疑的眼神之中,只有慎司表示贊同的意見。

“我也這麼認爲,因爲不可能巧到剛好有那麼多人同時間去破壞封印,更何況如果力量沒有達到一定的程度根本無法進入聖域,能力有這般水準的人類不可能到處都是。”

綜合大家所說的來看——受到攻擊的封印共有三處,入侵者則有四人。

他們自稱的名字,分別是艾因、刺拜、德萊、菲犽。

和祐一與慎司交手的德萊是男性,而卓遇到的菲犽似乎是女性。

“……這恐怕都是假名吧。”

珠紀疑惑地轉過頭去,卓正一邊數着手指,一邊念出他們的名字。

“在德語中,這些名字的意思分別是數字的一、二、三、四。”

“……所以,他們是同一夥的可能性果然很高。”

拓磨說完就開始陷入沉思。

關於對方是怎樣的組織,大家現階段只知道他們強得很危險。

可是,對於他們有什麼具體的能力、強到什麼程度等情報,都可說是完全一無所知——還有,他們爲何想搶寶器也是一個謎。

在場的所有人都各自苦思不解,房裡的氣氛也越來越凝重。

珠紀深吸一口氣,啪的一聲雙手拍在桌上。

“既然這樣,我覺得明天應該要去調查封印!”

十雙眼睛全都帶着驚愕瞄了過來。

“搞啥啊,你那是什麼單細胞的計劃……”

(真弘學長講話真毒!)

“不要說我單細胞啦!”

真弘露出少見的正經表情直視着珠紀。

“你剛剛不是才遇到那麼可怕的事嗎?難道你還想再來一次?你不覺得以後的事情交給我們處理就好嗎?”

“我……”

我當然不想再經歷一次,剛纔嚇得魂都要飛了,就連現在心臟也是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可是——珠紀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也想盡一份力,所以請讓我跟去。”

守護者衆人互相交換眼色,然後輕輕發出嘆息。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萬一又遇到那些人你該怎麼辦?”

剛纔一直悶不作聲的拓磨,臉色微怒地質問。

起初,珠紀還覺得他生氣的表情有點可怕,但現在已經完全不怕了,因爲她知道當拓磨露出那種表情時,就是在擔心某人的表現。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就請你們保護我。”

珠紀的聲音細得像蚊子一樣,彷彿是要說給自己聽的。

我沒辦法戰鬥——珠紀自己也很明白這點,她既沒和人打鬥過,當然也沒有那種能力。

不過,說不定自己可以像剛纔一樣,不用戰鬥的方式就讓對方撤退,甚至於還有其他地方能幫上大忙,這是珠紀的希望。

“結果還是把事情全丟給別人做嘛!”

僅管真弘厭煩似地丟出這句話,珠紀的決心仍然沒有動搖。

“……你之前說頭痛……現在好點了嗎?”

珠紀對祐一點點頭。

“對了,這也是我想去封印地點的理由之一。”

不過怎麼想,那陣刺痛一定和封印的結界有關。

直到此時,珠紀才體會到自己和風雨聯繫在一起的事實。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詳情,不過,我覺得應該是玉依血脈在通知我出事了。”

“我想珠紀小姐的頭痛就像是一種警訊,當封印區域——也就是寶器封印的地區被入侵時,就會發揮出類似警報器的作用。”

“警報器啊,該說是便利呢、還是……”

聽到卓的解釋,真弘插嘴嘟囔。

“就算你們反對,我也絕對要去封印區域……”

珠紀激昂地說到一半,就被拓磨從中打斷。

“好,明天就去吧。”

“什麼嘛,幹嘛要這樣子一直反對我…………呃,咦?明天嗎……?”

珠紀原本打算不管如何都要讓大家接受自己的,結果卻被拓磨的一句話堵住了嘴。

“反正就算阻止你,你也一定會去吧?”

拓磨無可奈何地說道,其他四人也跟着點頭。

“這個玉依姬真是有夠麻煩的!”

“……同感。”

“不過,我想一定會有收穫。”

“我也這麼認爲。”

聽他們五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應和,珠紀頓時覺得胸口暖暖的。

“謝謝大家!”

珠紀道完謝後,就展顏露出滿面的笑容,不知爲何,拓磨忽然把臉瞥開,而真弘和慎司都臉紅了。

最先到的是珠紀,其他人都還沒來校門集合,珠紀抱着書包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就要去調查封印區域了,但是不曉得爲什麼,他們居然說要等到放學以後再去。

暫且不論喜歡看書的祐一,連拓磨和真弘這種看起來就不愛念書的人都堅持不請假,這點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看看錶,比約好的時間早來了二十分鐘。

(我太早到了,大家好像還不壞這麼快來……)

珠紀深深地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

(也有可能再碰到昨天那些人。)

這麼一想,心中就更加緊張了。

(鬼斬丸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世界的平衡崩潰的力量又是什麼?)

雖然聽說自家歷代的祖先把它封印了數千年,然而珠紀仍然對鬼斬丸一點概念也沒有。

(萬一它被解放的話,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會引發大爆炸之類的嗎……?)

珠紀閒着沒事做,用鞋尖踢着地面,鞋子因而擦出沙沙的聲音,讓她想起那個拿刀的男子,背脊立刻整個涼起來。

和那個叫艾因的長辮子男相較起來,從他身上感覺到的是另一種恐怖。

(他們要鬼斬丸做什麼呢?)

滋……珠紀的頭忽地微微抽痛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而已,但的確和昨天的感覺是一樣的。

不詳的預感急速在腦中膨脹。

而且就像呼應一般,頭也開始越來越痛。

“珠紀小姐,你還好吧?”

擡頭一看,卓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正一臉擔心地窺視着自己。

“我的頭……”

“封印寶器的結界之一不太對勁,是不是因爲這樣纔會引發頭痛?”

“……這麼說的話,我的頭痛果然和結界有關……?”

“嗯,八成。”

不久後,其他四人也都趕到了,卓環視着已經到齊的重任說道:

“封印寶器的結界之一出現異狀了,這次的異狀顯然比昨天還嚴重,而且也和過去發生過好幾次的結界異常有相同的特徵,也就是說……”

“……入侵者開始積極行動了嗎?”

拓磨以平常少見的嚴肅表情低聲說道。

“是的,十之。”

“他們幹嘛偷偷摸摸的,一開始就像這樣行動不是省事多了?”

“……不管怎樣,都不能讓對方解開封印。”

真弘和祐一相繼開口。

“珠紀學姐,你打算怎麼做呢?”

聽到慎司的問題,珠紀一時之間也無法回答。

這和去調查不同,現在那裡已經有入侵者了。

僅管心裡很害怕,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想和大家一起去。

只不過去了恐怕只會拖累大家,這讓珠紀實在難以啓齒。

(……大家一定都會叫我留下來吧。)

真痛恨自己能力不足。

(我不像大家一樣有特殊能力,而且膽子又笑……可是……)

“你在幹嘛?還不快過來的話就丟下你喔。”

珠紀吃驚地望向拓磨的臉。

“呃……可是……”

“我們所有的人現在都要去守護封印,不能讓玉依姬一個人留在沒守護者保護的地方吧?”

“太好了,說的也是!”

“……同意。”

“你只要擺出高傲的態度袖手旁觀就好,看我們怎麼痛宰他們。”

真弘一說完,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們走!”

隨着拓磨的號令,珠紀一行人開始向前奔跑。

(怎麼辦……?)

雖然珠紀仍然快速移動腳步,可是已經完全失去方向了。

森林在騷動,完全沒有昨天那種寧靜的氣氛;樹木猶如查知到危險迫近似地動搖不已。

珠紀熟悉的世界依然遠去,現在西周盡是異界的夜幕景色。

她無從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亦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落單。

明明不久前的剛纔拓磨還在身邊的,其他人也是一樣。

但僅在注意力被鳥啼拉走的一瞬間,身邊的人就全都不見了。

現在,只剩自己一人困在漆黑的森林之中——

襲上心頭的恐懼有增無減,同時,頭疼也漸趨劇烈。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好痛……”

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抱住頭,尾先狐立刻現身跳出,並且關心似地輕叫一聲。

“笑狐,謝謝你,我沒事。”

珠紀發覺原來自己並非孤單一人,於是對尾先狐笑了笑。

“無論如何,我們要趕快回去大家那裡,你可不可以幫忙找呢?”

彷彿在迴應珠紀似地,尾先狐又再咪了一聲。

珠紀抱起尾先狐繼續往前走,然而才走沒幾步又停下腳步。

“嗚……痛……好痛……”

頭突然變得非常疼痛,伴隨着急促的脈搏,劇痛一波又一波地襲來。

“嗚、嗚嗚嗚……”

腦袋痛到像要裂開一樣。

珠紀終於忍不住地靠向附近的樹幹、蹲了下來。

剎那間,尾先狐的耳朵動了一下,接着背對珠紀豎起全身的毛作勢要攻擊。

從他的視線另一端,可以遠遠地聽到有腳步聲接近,珠紀一時之間還以爲是拓磨他們,不過馬上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因爲那個走近的黑影,散發出一種與守護者們似是而非的災厄氣息。

“……不行,小狐,快躲起來。”

珠紀感覺得出來。

那個黑影擁有多麼驚人的力量,以及這代表它是多麼強大的存在……

結界的效果已經薄弱到不具任何意義,黑影一邊踩碎結界一邊長驅直入,那種強烈的壓迫感,壓得珠紀的胸口簡直喘不過氣來。

好想趕快站起來逃走,然而劇烈的頭痛卻讓腳連一步都踏步出去。

(頭好痛……誰來……救我……)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指望別人來救援,她對如此無力的自己真是厭惡到極點。

腳步聲停在珠紀的身邊不遠處。

“又是你。”

聽這低沉的嗓音,就知道是那個叫艾因的男子。

勉強擡頭一看,才知道對方不是對自己說的。

只見艾因走過珠紀的身旁,望向珠紀靠着的那棵樹後方。

“……唷,長髮大叔。”

從背後傳來拓磨那耳熟的聲音,珠紀慌張地回頭,但拓磨卻沒有和珠紀說話,而是向尾先狐說:

“辛苦你了,後面讓我來吧。”

尾先狐理解似地輕咪一聲,壓低動作的警戒姿勢也稍微放鬆了些。

艾因斜眼瞧着擺出架勢的拓磨,過了一會兒便轉身走進黑暗中消失了。

拓磨看他離去之後,纔回頭說道:

“……抱歉,我來晚了,因爲森林的樣子很奇怪、空間被扭曲,所以大家都分散了。”

心中一鬆懈,膝蓋不禁變得癱軟無力。

不過身體卻沒有感覺到撞地的衝擊,反而傳來一股暖意。

(…………咦?)

珠紀整個人跌進拓磨的懷抱之中,他的臂彎是那麼地溫暖而結實,如摟似抱地扶住了她,而他手臂的溫度也透過衣服如實地傳遞過來。

“……其他人呢?”

詢問的嗓音顯得略微嘶啞。

“不用擔心,他們應該都在封印的地點。”

“……色鬼,大色狼,你在摸哪裡!”

明明是想說謝謝的,然而珠紀脫口而出的卻是斥責。

“先不要吵,笨蛋。”

他說這句話的聲音,聽在耳裡竟是溫柔無比,珠紀剛纔因害怕而如脫繮野馬的心跳,現在已然化爲小鹿亂撞,還因爲怕被拓磨聽到而緊張,反而跳得更劇烈了。

“好了~~我們走吧!”

靜待一陣子之後,拓磨突然如此說道,珠紀不自覺地擡起頭來望着他。

“我得去阻止那個傢伙,他可能去封印區域了,更何況來破壞封印的說不定不止那個男的。”

如此說來的確有道理。

“我也不能把你丟在這裡,所以只好回去封印的地點了。”

珠紀才一點頭——

“啊!拓、拓磨?!”

他就把珠紀一把抱起,以非常快的速度朝封印區域直奔而去。

那是一株長滿青苔的古樹,矗立於這座森林裡極爲陰暗的最深處,據拓磨所說,它就是收藏寶器的封印地點之一。

在黑暗中,這株巨木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存在感,瀰漫着極其肅穆的氣氛——連異界那種特有的沉重空氣,在這裡都銷聲匿跡了。

珠紀一言不發,仰頭眺望這棵高大的樹木。

已經聚集的另外四名守護者和拓磨,都壓抑着臉上的緊張神色默默無語。

“……沒來耶。”

珠紀喃喃自語,但拓磨卻搖了搖頭。

“……不,一定會來,是對方先找上門的。”

在飄散着緊張氛圍的寂靜中,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陣非常輕盈的腳步聲。

自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名少女,長得彷彿是金髮碧眼的洋娃娃。

不知她是否有十歲,一雙大大的藍色眼睛水靈地看向這邊。

五名守護者立刻圍成半圓,把珠紀與巨木護在圈內。

即使是在淡淡的夜色中,少女仍不失潔淨的氣質,在珠紀的眼裡,那簡直是超越世間的天上之人;實際上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是普通人,若是尋常人根本無法突破這一路上層層佈下的結界,出現在這種地方。

“無趣。”

那名少女環顧四周,然後意興闌珊地開口說話了,聲音聽起來稚音未脫,但是十分清雅、尊貴。

珠紀馬上聯想到“聖女”這兩個字。

“……你是什麼人?”

少女注視着開口質問的珠紀微微傾首。

“什麼人?你在問我嗎?……也好,的確有自我介紹的必要。”

少女靜靜地回答,她說話的語氣與可愛的外表有非常大的反差。

“出來吧。”

少女拉高嗓子一發出命令,背後就出現三名男子。

“長髮的人叫艾因。”

睥睨着珠紀衆人的,是不久前才遇到的那名男子。

“拿鐮刀的人叫刺拜。”

這名白髮獨眼的男子,動也不動地盯着珠紀。

“拿柺杖的老人叫德萊,是魔術士。”

“以後請多指教啦。”

這個首度見到的老人戴着與衆不同的眼鏡,給人一種十分狡猾的印象。

看他臉上笑嘻嘻的,然而眼神卻是皮笑肉不笑。

“在樹根上的叫菲犽。”

循着少女的指尖一瞧,那裡站着一名褐色皮膚的妖豔女人。

那名女子注視着珠紀,臉上微微一笑,珠紀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而我是聖女,是生命之樹的化身、Logos的一切,名爲雅莉亞&8226;羅森堡。”

少女昂然說出自己的名字。

(……生命之樹?那是什麼?Logos又是什麼……?)

“我們要從你們手中,取走應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少女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顯示她是位居指揮階層的人。

此時月光恰巧自雲層間透射而下,把少女的金色長髮照得莊嚴輝煌。

“……開什麼玩笑,誰有空陪你玩這種小孩子的家家酒!”

真弘拋出狠話,隨即踏步向前進。

少女就像看到什麼奇怪的生物般注視着真弘,然後輕聲開口:

“艾因,刺拜。”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便劃破了緊繃的寧靜,刺拜的鐮刀發出刺耳的破風聲,只聽見鏘的一聲,真弘被打飛出去,重重地撞在樹幹上。

“……咳……嗚……咳!……這個混蛋!有兩下子!”

真弘駐留在空中,雙腳站在樹幹上,還擦了擦嘴角的血。

“這次換我了!”

隨着一聲吼叫,瞬間颳起一陣風,他整個人朝刺拜飛撲而去。

另一方面,艾因猛烈的一拳把祐一擊飛,接着改攻向拓磨,珠紀連對方出拳的動作都沒看見,就只聽到一聲轟隆巨響。

拓磨雖然用手臂防禦攻擊,仍然連人帶拳被打飛,陷入地面之下。

艾因正要追擊,卓便身形一閃擋在前方。

瞬間,艾因四周的地面開始發光,從光芒裡冉冉浮出流水似的劍。

劍閃出冷光朝艾因疾射而去,可是艾因毫不費力地全部避開,舉起拳頭便向卓擊落,正當拳即將擊中卓的剎那,突然伸出其他的手擋住了拳頭。

“……和只會靠蠻力的傢伙對打最簡單了。”

伸手攔阻的是祐一,他用手握住艾因的拳,嘴裡喃喃唸了幾句。

下一個瞬間,祐一的手發出青白色的光芒,艾因的右拳當場就像受到電擊一樣麻痹。

拓磨則趁着這個破綻,揮拳猛然打去。

“回敬給你!”

碰的一擊巨響,艾因的身體被打得往後飛去,撞斷好幾棵樹才停下來。

“加速、加速、加速!”

聽見慎司的聲音回頭看去,真弘和慎司正與刺拜打得難分難解。

透過慎司言靈的效用,真弘的反應速度也變得更加靈敏,在狂亂的旋風之中,肉眼甚至無法瞥見真弘的影子,連要追上他的殘影都很困難。

鏘!鏘鏘!

空中發出金屬的撞擊聲,這才終於能夠看見真弘了。

真弘在自己的手上做出真空的劍,準備用它攻擊刺拜。

“硬化!加速!”

慎司凜然的聲音不斷地響起,而真弘也展開高速的攻擊,逐漸把刺拜逼退。

(他們果然很強,真的很強——)

珠紀只能屏着氣,目不轉睛地觀看這場戰鬥。

“有什麼好高興的?”

忽然,有人用清脆的聲音說道,轉頭一看,那名自稱雅莉亞的少女就站在身旁。

珠紀全身僵硬,立刻後退數步。

“你還不懂?他們只是在試探而已。”

“…………呃?”

彷彿在肯定少女的話一般,艾因與刺拜突然一改剛纔的劣勢做出攻擊。

原本被拓磨追擊的艾因猛然手臂一揮,拓磨立刻向後跳開一大步,和艾因拉開距離。

而正在和刺拜纏鬥的真弘似乎也感覺到異狀,瞬時退開保持距離。

五名守護者與兩名敵人各自展開對峙。

前一秒鐘前還不絕於耳的激烈戰鬥聲霎時停歇,四周恢復一片寂靜。

“證明給他們看。”

雅莉亞話才一出口,珠紀就感覺到兩股強大而不可見的力量爆發出來,空氣隨之震動。

“…………不可能……”

勝負在一瞬間就分曉了,快到連眨眼都來不及。

在珠紀面前,五名守護者像壞掉的人偶一樣倒落塵埃,身體再也不能動彈,彷彿就要斷氣——

而雅莉亞的兩名手下則站在他們身邊,臉上不帶任何的感情。

“怎麼可能……”

珠紀當場楞住了,只見雅莉亞緩緩地搖搖頭。

“這樣你明白實力的差距了嗎?這就是神的加護所賜予的力量。”

“……你想對他們怎麼樣?”

現在只要雅莉亞的一句話,就會定出大家的生死。

“不必擔心,我什麼都不會做,因爲‘失去’太教人難受了。”

雅莉亞小聲地說道,接着便往巨木走去,看她步伐堂而皇之,就像那是她應得的權利。

當她的小手觸摸巨木,樹有如在抗拒似地發出光芒,然而雅莉亞非但沒有猶豫,反而把手伸得更進去。

巨木又放出更強烈的電流,企圖威嚇少女的手繼續進入,只見一陣刺眼的光伴隨着霹靂啪啦的電擊直泄而出,之後就無聲無息了。

“……啊!”

珠紀的身體裡竄出一道如同神經被人挾住的劇痛,不過那隻在一瞬間就消失了。

(最後的防護結界……沒有了……)

珠紀很明白,因爲血液告訴了她。

雅莉亞靜靜地微笑着,把手按在樹幹上。

撲通一聲,她的手如入液體般沉進樹幹當中。

雅莉亞逐漸把手探到樹幹中,埋至手肘的位置,像在尋找東西似地撈了幾下,之後再緩緩地抽回來。

她的手掌中握着之歌小手鐲。

(那就是……寶器?)

“五個封印的平衡已經瓦解,安定性也被破壞了,所以剩下的可以輕易取得。”

雅莉亞朝向散落在四方的手下們說道。

然後意興闌珊地觀察着手下們各自的反應。

“回去吧。”

雅莉亞突如其來留下這句話,接着便隱入黑暗中消失了,她的手下們也追隨其後,一個接着一個消失。

“別走!”

拓磨大吼一聲撲向艾因。

(不行!會被殺!拓磨,別去!)

腦袋裡只有思考在空轉。拓磨的拳在擊中艾因的前一寸時,艾因的身體便沉入黑暗裡不見了,拓磨使勁揮出的拳頭失去攻擊的目標,使他站不住身子而摔落在地。

“可惡!”

拓磨雙膝跪地,不甘心地捶打地面。

異界的森林已恢復以往的寂靜。

疼痛也急速地退去,珠紀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在人跡稀少的商店街一隅,蘆屋正隆在打公共電話。

“……啊~是我,不,不是不是,是好消息。對,就像報告的一樣,已經開始有動作了。嗯?不對不對,是‘Logos’那邊,他們好像派強手來了,艾因、刺拜、菲犽——至於那個叫德萊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這些人的名號在地下社會都被人們譽爲傳說,可見Logos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

“喔,還有,很意外地,這次率領他們的人居然是聖女。對啊,就是她,那個可以化一爲十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但是話說回來,這也算是意料中的發展啦,雖然不能否認,不過實力和玉依那方也差太多了……就是以上這些。報告完畢。再聯絡囉。”

他掛上電話後,用手摸了摸下巴雜亂的鬍渣,把視線投向夜空。

“嗯……狀況開始產生變化了,再來該怎麼走將會是關鍵……”

蘆屋正隆從口袋裡掏出一片仙貝,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當初是爲了戒菸才用仙貝代替的,沒想到不知不覺中也過了很久,雖然有戒菸成功,但反而養成吃仙貝的習慣。蘆屋心想,算了,至少比抽菸好。

“……這樣還挺風雅的嘛。”

他低聲自我感嘆一番,隨後便緩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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