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予平始終記得, 那天陽光明媚。
身着大紅裙子的左藤麗,雖然已年過三十,卻依舊容姿妍麗, 大紅色的嘴脣鮮豔嫵媚。
她的身上有着實驗室特有的試劑味道, 卻被馥郁的香水深深掩蓋, 就像她漂亮外表下的瘋狂偏執一樣。
趁院長將害怕地說不出話來的以安帶回寢室睡午覺的空隙, 這個女人也懶得僞裝了, 開門見山道:“怎麼?不想跟我走?”
左予平淡淡地回答,“我和以安的年齡現在是十一歲,我們自己不同意的話, 你也沒法領養我們。”
“何苦呢?你看這個孤兒院……嗯?攔得住我嗎?現在好好跟我走了,我還可以考慮給這裡多捐點經費。”
“……”確實, 她的身體經過她自己的研究改造, 早已擁有了職業僱傭兵般的戰力, 安保並不森嚴的孤兒院對她來說,跟沒上鎖的破籠子似的, 隨時可以把他們兩個小崽子拎出去。
“你沒有考慮的時間,今天直接跟我走了,回去好好配合我的實驗,我就暫時放編號EN一馬——你覺得划算不划算?”
左藤麗現在孤身一人出現在這裡,還用這種笨拙的方法來親自尋找他們兩個的蹤跡, 說明她身邊幾乎沒有可用的人手和資源了, 要是有了自己做試驗體, 她精力有限, 確實很有可能暫時放過以安, 左予平思索着,可如果不能回他和以安其中一個, 她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那麼,“……我跟你走。”
女人滿意地笑了,伸手摸摸他的頭,“乖孩子,走吧!”
左予平被她冰冷的手緊緊牽着,跟着她去辦手續。
臨走之前,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想要再見以安一面,他低聲道,“我還有東西沒有收拾好。”
左藤麗低頭瞥他一眼,眼神冰冷,嘴角卻依舊微笑般地勾着,“這樣啊,予平,那你去收拾吧,也和以安告個別。”
左予平皺起了眉頭,卻沒有說什麼,徑直回到寢室,卻沒看到以安的身影。
“以安呢?”他轉頭問孤兒院裡的小夥伴。
那個小男孩一臉羨慕地看着他,“不知道呢,一直沒有回來。予平,收養你的人看起來和善嗎?”
“還好吧。”左予平心不在焉地道,以安他……還在害怕嗎。
“真羨慕你啊,我也想有爸爸媽媽,可惜我都這麼大了,不會有人要我了吧。”小男孩扁扁嘴,難過地說。
左予平嘆了口氣,算了,以安呆在孤兒院,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嗯。你幫我轉告以安,告訴他——沒關係,要好好照顧自己。”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
“對,待會兒就走了。”左予平點點頭,卻又再次左右望了望,盼望以安能夠出現。
“那,保重!將來可別忘了我們呀。”
“好的。”最終,左予平仍舊沒有見到他心心念唸的以安。
“這是你的房間,”左藤麗帶着他回到位於頂樓的住處,一進門,就隨意地扯下了身上的紅裙,套上了白色的實驗袍,“這邊是廚房,還有,冰箱——餓了就自己找吃的,我是不會管你的。”
左予平揹着一個小揹包,沉默着走進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想了想,又踮着腳尖在冰箱裡拿出一塊麪包。
還沒吃完,左藤麗便站在她自己配置的實驗室門口,“編號UP,進來。”
左予平沒有反抗,他幼小的身軀根本就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他使用精神力殺掉左藤麗,他除了聽話也別無他法。
左藤麗讓他爬上試驗檯躺下,並把他的四肢和頸部固定住,“等會兒不準吵,我聽了心煩,順便說一句,底下三層的房子我都買下了,牆上也有隔音材料,你再叫也沒人來管的。”
左予平閉上眼睛,靜靜感受着冰涼的針頭刺進太陽穴,腦子裡彷彿被攪成了一團,痛得幾乎難以忍耐。
“使用你的精神力,自己平息痛苦。”左藤麗將監控他身體數據的線纜一一安裝在他身上,轉頭望着電腦屏幕,命令道。
冷汗從額頭滑下,滴落在冷硬的試驗檯上,左予平死死咬住嘴脣,盡力調動精神力,用它平穩的力量梳理腦中衝撞的亂流。
不知過了多久,他朦朧中聽見左藤麗不滿的聲音,“三個小時,都還沒有做到屏蔽痛覺,不僅精神波動亂七八糟,身體數據還降低得那麼快——起來!明天早上換一支試劑重來!”
左予平動了動,感覺固定他的鋼圈已經打開了,便自行爬起來,緩慢地離開了實驗室。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左予平拿起吃剩的半塊麪包,從飲水機裡接了杯水,囫圇吃了下去。
他覺得有點噁心,卻強逼着自己又去冰箱裡拿了個罐頭出來吃掉。
左藤麗的那個廚房就是個擺設,安了煤氣竈,卻只有一口鍋,碗筷也沒有,那女人自己說不定連冰箱都懶得開,隨便給自己注射一支營養劑就能繼續分析數據了。
左予平喘了口氣,吃力地站起來,草草洗了把臉,便躺倒在了牀上。腦袋很昏沉,他額上的冷汗就沒有停過,身體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了——頭頂的天花板旋轉着,彷彿隨時都會墜落下來。
他再次閉上眼,試圖入睡。可眩暈和疼痛並沒有停止,依舊叫囂着,質問他的存在。
以安……他默唸着。曾經的這種時刻,以安總是默默地蹲在自己身邊,抱着他的胳膊,或者單純地貼着他,讓他一次又一次獲得堅持下去的勇氣。
現在。左予平用力蜷縮起身體,雙手緊緊抱住胳膊,像是在擁抱着什麼。
現在,他也要堅持下去,以安才能安穩地呆在孤兒院裡。痛苦和難過,自己來承受就好了。
你一定好好的,代替我體會外面溫暖沒有痛苦的世界。左予平在心中默唸着,既是微弱的祈禱,又是堅定的決意。
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左予平已經十五歲了,正是普通孩子初三升高中的年紀,可他一直沒有上學,甚至除了左藤麗偶爾需要帶他到郊外進行殺傷力較大的測驗,他連門都沒法出。
左予平站在鏡子前,看着自己精緻的臉龐。由於長期處於室內而顯得過於白皙的皮膚,讓他本就沒有表情的神色更加冰冷。
他伸手比了比,估摸着自己大概有165左右了——只比左藤麗矮一點點了。
手指從頭頂滑下,無意識地在脣邊流連。以安,現在怎麼樣了呢?應該正在準備中考吧。
左予平出神地想着,一年前,左藤麗給自己注射的從S級試驗體得來的基因試劑,據說叫做異獸基因……會讓自己在20歲以前徹底變成只知道吸收他人精神力的怪物,還會失去所有記憶。
那樣的自己,以安一定不會想要見到吧。左予平想着,左藤麗知道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就用這種藥劑來做牽制,一旦她死了,自己也就永遠拿不到解藥了。
不得不說,她成功了。他不願意好不容易撐下來了,卻只能在以安身邊短短几年就必須離去,那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出現在以安面前,給他徒增痛苦。
左予平冷淡地看了鏡子裡的自己一眼,轉身離去。
左藤麗雙腿交疊,坐在實驗室裡皺着眉頭敲擊桌面。
左予平推門進去,看到女人這樣的舉動,便知道她一定是在實驗的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躺下吧。”女人今天的目光有些怪異。
左予平自覺地解開上衣,袒露胸膛躺在了試驗檯上。
少年的身軀單薄而蒼白,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分毫畢現。
左藤麗按下控制按鈕,鋼釦彈出,將左予平牢牢固定。她難得地沒有立刻進行實驗,而是對着他端詳片刻,“編號UP,不知不覺,你也長這麼大了呢。”
左予平望着灰色的天花板,沒有說話。
左藤麗修剪得圓潤齊整的指甲從左予平的胸口滑過,來回刮搔,“你很聽話,這些年下來,我得到了很多有用的數據和結論,可是,爲什麼偏偏異獸基因在你身上發作得這麼慢呢?”
左予平還是沒有說話。
左藤麗嘆了口氣,“我本來也不想這樣逼你們,畢竟要是你們不配合,我操作起來也很辛苦——但是,哈哈。”
她笑了起來,“來,你也笑一個,明天你就能見到你心心念唸的小夥伴啦。”
左予平閉上了眼。
幾枚鋼釦在地上滾了兩圈,倒在了房間的角落。
左藤麗不可置信地嗚咽着,瞪大眼睛盯住眼前依舊平靜的少年,不斷掙扎。
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左予平眼裡毫無波瀾,“你想說,你死了,就再沒人能讓我活過20歲,對嗎?”
女人勉強點了點頭。
左予平收緊手指,使用不是很熟練的精神力觸手刺進左藤麗的腦中,將她的意識絞碎。
他露出淺淺的微笑,似乎是想起了思念許久的男孩,“我哪裡有以安重要呢?我的所有,都將奉獻給他。”
左藤麗微微顫抖,呼吸漸漸微弱,直至徹底消失。
左予平看着這個佔據了他太多記憶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說不上有多快樂,更說不上什麼慌亂,他只是看着自己業已消失的未來。
吐出一口濁氣,左予平站起身,將女人的屍體拖到寬大的試驗檯上,倒下早已偷偷配置好的強腐蝕性藥物。
女人的軀體很快化作一灘膿水,淅淅瀝瀝地落在了排水槽中,經過再一次的化學反應中和,終於徹底消失。
左予平穿上衣服,走進左藤麗的房間,找出鑰匙、證件、現金等等。
他推開那扇禁錮了他四個春秋的門,再一次站在了陽光下。
他先去了政府開辦的福利學校,遠遠地看見了正在上體育課的以安。
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過得很好。左予平心滿意足地笑了。凝望半晌,直到以安體育課結束,纔不舍地離開。
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閒逛了一會兒,左予平無奈地發現自己依然無處可去。
那,乾脆去念書吧?和以安念同一個學校,不用太親近,能看看他就好。順便,還可以系統地學習一下數理化,試試能不能自己配出解藥。
左予平自欺欺人地做下了決定。
——兩個人故事,就此重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