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場大雪,好久沒見這麼大雪了。
老三在家該高興了,他是最喜歡雪的了,可是現在他卻在好遠的北方當兵,聽說那老吃麪條,也不知過年老三能吃上大米飯沒有。
吳老爹看着雪地出了會神,搖搖頭向村口走去,他是看有沒有老三的信來,自從老三當兵走了後這成了他的習慣了。
過年前吳家老爹好幾天心神不寧,老大、老二都好好的在身邊,老三不會有事吧,都是馬老歪那嘴,讓自己一家原本高高興興的過年變得一家人憂心忡忡。
78年分組到戶後,張家寨徹底告別生產隊時家家青黃不接的日子,每家糧食都堆得滿滿的,每家又開始養上一兩隻肥豬,而且是比着看誰家大誰家肥,村北頭吳家阿媽是全村出了名的勤快,養的豬肥得都快走不動路了,臘月殺了一稱將將三百斤,驕傲的拿了一個全村狀元,年前殺豬時全村過年過節般的過來聚了一下,當然豬肉吃了也快小半扇,吳家老爹心裡高興,也就不覺得心疼了。
恰好村裡老村長領着村幹部前來向軍屬慰問和拜年,老吳家更是熱鬧了,只是鄰家馬老歪不合時宜的一句南邊好象要打仗的話,將老吳家的歡樂氣氛拖入短短的沉默之中。
通道是軍隊南下廣西的必經之路,最近聽說夜裡過不停的過軍列,村裡最見過世面的馬老四前一陣子去了趟縣溪,特意想去看看火車長什麼樣,結果被當兵的給趕了出來,聽馬老四說,那火車有我們村口小河那麼長,全是大炮,聽人家城裡人說了,就要跟南邊的小霸開打了。
好在村長見機得快,端起酒杯“來來來,大家喝酒!”
大家端起杯喝了口酒後,村長才說“三牙仔不是在北方當兵嘛,就是打起來也是這些南方軍隊的事吧。”
“前些日子來信不是說還在訓煉,沒聽說要去打仗呀。”大家你一語我一言的說道着,吳家老爹和阿媽才略略放寬心了點。
村裡的信都是放在村口小學的龍老師代收的,村裡小學早早放寒假了,幾隻野鳥在學校操場上尋覓着,下大雪了,山裡的動物找不到吃的,只能大着膽兒下到村子裡找食了。
吳老爹略顯失望的看了看緊閉的學校大門,攏攏手,轉身身村裡走去,遠遠的公路上似呼傳來一陣汽車的馬達聲,遠遠的一輛小車和大車一前一後慢慢了朝村北開去。
也不知是誰家貴客到了,也許是上村的公社龍書記回
來了吧,想想與自己肯定沒什麼關係,吳老爹轉過身走小路,邁過村石板橋慢慢向家裡走去。
村北頭忽然傳來一陣鞭炮聲,好象還夾雜着鑼鼓聲,誰家又有誰拜年來了,拜年上門放點鞭是這一帶的風俗,圖個喜慶,還打鼓呢?是誰家?吳老爹將周圍幾家鄰里都想到了,獨獨沒想到自己家,直到隔壁小林子跑過來叫他才知道是自己家來貴客了。
踩着深深的積雪,吳家老爹高一腳矮一腳的一路小跑向家,遠遠見自己門口圍了一圈人,有人在大聲喊:“讓開點,讓開點,吳老爹回來了。”
穿過人叢,堂屋前站滿了公社頭面人物,上村的龍書記,還有經常下鄉捕魚的杜幹事,兩個穿軍裝的人,沒有領花的是武裝部的劉部長,老三當兵的那一天自己遠遠見過一面,一個四個兜的,介紹後才知是老三部隊上的李參某。
見到這麼多大領導來到自己家,吳家老爹感到吃驚,又有點驕傲,全村也就自己家第一次來這麼多大官呢。
吳老爹剛走進屋,裡面的人一個個站起公來和他握手,吳老爹緊張的連忙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大聲喊到:“孩子他媽,快給客人倒茶,要最好的蜜餞茶啊。”
“知到了,正倒着呢,你上哪兒死去了,快將迎春煙拿來給客人上上。”吳老爹走進屋拿出一包迎春煙,扔給老大,讓他先給領導們敬上,然後是每一個來的人一人一支。
忙乎好一陣子,吳老爹才知道老三立大功了,是在前線立的大功,好象是一個特等功,但人受了傷,現正在醫院治療呢。
我的媽呀,真上前線了,吳家老爹一哆索,腿差點沒軟下來。
一聽說兒子受傷了,吳家阿媽便忍不住抹起眼淚來,大家一陣安慰,正好村裡前後幾個大廚趕來,吳家老爹便將老伴支去整中午飯了。
說完老三立功的事,武裝部劉部長才又接着說,在這次自衛反擊戰中我們通道兵表現十分突出,在y國小霸的樹林子裡就象打野豬一樣,一槍一個準的消滅y國小鬼子,所以這次老三他們部隊要優先從我們這裡徵兵。
原來是還要人去當兵呀,吳老爹心裡想,也好村裡多點人去,老三也好有個照應,而且作爲一個打獵老把式,吳家老爹知道張家寨人的血性的,別的不說,這裡哪一個人從小不是在林子里長大的,那個槍法還真不是吹的,打野兔都能一槍從眼睛打一個對穿呢。
“好好好,這樣
好。”吳老爹忍不住點點頭。
“當兵後,只要立二等功後,國家給安排工作,就是幹部了。”龍書記喝了口蜜餞茶說到。
“那要是被打死了呢?”又是馬老歪不時好呆的說到。
“如果萬一犧牲了,國家發給1000多塊扶卹金,家裡就是烈屬,國家還有照顧的。”李參某說到。
“1000塊!”馬老歪有點吃驚,一頭牛才賣100多呢,他在心裡盤算着自家二個小子,老二要是能當上兵的話萬一……,這纔想其自己也太不是人了,忍不住拍了一下臉,自己真不象一個當爹的。
好在周圍人都在聽龍書記講話,沒有人注意到馬老歪的失態。
“當兵是義務,只要年滿十八歲到25歲的都必須參加體檢,誰如果跑的話要抓起來的。”龍書記嚴肅的說到。
“吃完飯後都到村子中間曬穀坪集合。”村長髮話到。
“好的,好的。”村長髮話後,幾個人連忙向村裡年輕人傳話去了。
上次徵兵的來時,村裡早早有人從公社傳話過來,老村長唯一的孫子馬力天才麻麻亮就和村子會計馬老歪的兒子馬愛國兩人一塊躲到村後頭的上嘎山去了,當天也象今天一樣好大的雪,兩人穿着對襟棉襖蹲在樹林子裡,一會就給凍得透透的,好在馬三家的窖紅薯的地窖離此不遠,兩人哆嗦着找到地方窩進去,才堅持到天黑。
到家後才知道,這次人家來徵兵要求可嚴了,除了自願外,還要政審,體檢也十分嚴格,吳家老二都沒通過呢,象馬愛國的外公是富農,他想當人家部隊不一定要呢。
這一次天一樣的在下大雪,可這次要求不一樣了,不去體檢就是逃兵,要被抓起來的,況且村長髮話了,村子裡還沒有誰不聽老村長的呢。
就這樣全村子裡近二十個大小夥子齊刷刷的站在村子中央的曬穀坪裡,然後在全村人的注視下爬上村頭那輛大卡車,慢慢向公社開去,他們沒有誰能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是時代將他們推向戰爭的舞臺。
人是時代的產物,無論你意識還是未意識到。
人也是時代的開創者,無論你有意還是無意.
張家寨的後生們走出這看不到邊的大山後,湘人的特質和歷史的舞臺機緣巧合,註定了他們要創造一個個屬於他們的時代。
他們是大山的兒子,但更是時代的弄潮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