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加鞭趕到渡口,衙差已經攔住看熱鬧的百姓,程家的下人揚鞭飛馬,一個厲喝,驚的百姓讓出一條道來,筠娘子和周內司的馬車緩緩過去。
一艘雕樑畫棟的十丈長輪船,紅漆在陽光下鋥亮刺眼,甲板上站滿了衙差,衆人指指點點不提。肥胖的徐知府年逾五十,豆大的眯眯眼,笑的恰到好處的寬臉,確有矮菩薩父母官的模樣。
程老爺端的是風流氣派,一胳膊肘搗了個旁邊衙差措手不及,抖了抖被折騰弄皺的錦緞袍面,陰陽怪氣道:“哎呦,四品知府,見着一品內司,還不趕緊去起身相迎?”
徐知府的笑裡一層寒意:“有你這麼跟岳父大人說話的麼,這還沒休妻呢,就是休了,你跟我徐家連枝帶蔓的關係,也不是想扯就能扯的乾淨的罷!”
“剔骨剮肉,尚不在話下,何況是無用的藤蔓累贅?”
“你莫忘了!商者賤下,這些年若沒我徐家給你開路,你還不早就翻在了陰溝上?”徐知府到底是有心挽回程徐兩家的親戚情分,指着周內司和筠娘子哈哈大笑,“果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把寶押在這麼一個半條命的癱子身上,外甥女婿跟自個的親兒子,孰親孰遠,還用我教你麼?範參政說了,你若識時務,程琦今年就是個頭甲,只要周內司過不了這條江……”
程老爺心思一動:“江裡面有什麼?”
徐知府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翁婿和諧的模樣,高深莫測道,“我給你把路都鋪好了,這事不需要你摻和,你莫亂走就成!”言罷擦身而過,趕緊朝近前的周內司拱手作揖。
徐知府打了個手勢,四個粗膀子的衙差一擁而上,轄制住程老爺,爾後打着官腔對周內司道,“是什麼風把內司大人吹來了?還是說內司大人有心來視察下官辦案?程大商人是下官的女婿不假,然下官一向公私分明,內司大人若不放心,隨下官去公堂坐坐便明白了!”
徐知府不等迴應,當着在場百姓的面,歷歷數來:“去年年底程大商人就用這艘船,載了半船的河豚,本官的同僚下屬應邀去程家酒樓吃河豚,高主簿中毒身亡,有仵作驗屍結果爲證。還有三人有幸從鬼門關拖回了半條命,人證俱在。本官今個一早聽到擊鼓鳴冤,程大商人這頭就要逃之夭夭,本官大義滅親,帶人親自緝拿罪人!程家酒樓當初要開河豚宴,名頭都打出去了,卻熄了音,那這半船毒河豚去哪兒了?本官還聽聞昨天兩百來臺的箱子拖到船上,料想這是要毀證呢!這便差人來搜了船,看來還是本官想差了!”
頓了頓,徐知府對攢動的百姓道:“一百五十臺的名種牡丹,計兩千餘株。六十擡的金銀珠寶,價不可估。諸位做個見證,我官府的人可沒動他的一分一毫!”言罷,帶人離開。
程羅臉色凝重,吩咐下人嚴加看管。筠娘子看着程家爲數不多的短打下人,和竊竊眼紅的百姓,心下一個咯噔。
筠娘子大聲朝程羅道,“這些個名種牡丹,是周內司孝敬皇上的,但凡有一點損失,必唯你是問!”
百姓這時才罵罵咧咧的跟去知府大堂看熱鬧。
筠娘子扶額,若是舅舅伏法,程家一垮,加上徐知府的甩手,難保那些宵小之輩不趁機扒空了這艘船?她可沒忘記,徐家可正缺錢呢!如今這光景誰還能鎖得住徐氏?這船東西就是返運程家,也定然不保!
好一招釜底抽薪!
公堂。
明鏡高懸,徐知府穩如泰山的坐在上頭,衙差分列兩班。筠娘子仗着內司夫人的威儀,有奴婢們簇擁,位居看熱鬧的百姓前頭。
原告是高老爺,死去的高主簿之父,跪在下面老淚縱橫的喊冤。而給高老爺代狀訴訟的舉人……不是旁人,正是程琦!
程琦一身青衣直綴,看也不看程老爺一眼。程老爺雖是早對這個不肖子心灰意冷,此時眉頭突跳,雙拳一緊。
好一齣父子公堂對簿!
芹竹推着周內司上前,徐知府趕緊起身聊表一下:“給內司大人看座!”
雕花大椅子搬了上來,筠娘子背後的百姓們笑作一團。誰人不知周內司下、身癱瘓,難道要當衆被人抱着換椅不成?
筠娘子恨不得咬了眼前的笑面虎!氣的手都在發抖,誰給他的膽子?
周內司搭在輪椅上的兩手都沒動,“咳,咳,咳。”
這是什麼意思?徐知府一懵,芹竹好心解惑道,“內司大人咳一下,是:好。咳兩下,是:不好。咳三下,是:沒聽清,重複一遍。”
周內司扭過頭,望向門口的筠娘子,四隻眼睛隔着蓋頭遙遙相望,分明什麼都看不清,她就是覺得他像個頑皮的孩子,悒鬱一掃而出,撲哧笑了出聲。
徐知府臉色難看,這基本的禮節又拂不得,只得清了清嗓門道:“給內司大人看座!”
“咳,咳,咳。”
芹竹笑吟吟的提醒道,“周內司耳朵不好使,徐知府這麼點大的聲音,好沒誠意!”
徐知府氣的老臉漲紅,大聲道:“給內司大人看座!”
“咳,咳,咳。”
……
已經是第六回了,徐知府牟足了勁,扯嗓子吆喝道:“給內司大人看座!”
“撲哧……”百姓們笑的前俯後仰。
“咳,咳。”
徐知府顏面全無,惱羞成怒道,“內司大人耽擱本官審案,恕本官無禮,本官……”
芹竹好笑道:“難不成徐知府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麼,內司大人剛剛咳了兩聲。內司大人聽見徐知府的話了!內司大人身子有礙,就是朝堂上皇上也每每讓公公吆喝,徐知府這是不給內司大人這個面子?”
“下官不敢。”
周內司伸出蛤、蟆手,摸了下徐知府差人送上來的椅子,芹竹便明瞭他的暗示:“徐知府這椅子太粗糙了,內司大人坐的輪椅,都墊着皇上賞的羽緞金裘,你送來磕人的椅子,這是存心給內司大人找不痛快麼?”
“下官無知。”
徐知府可看的明白呢,他每吼一次,周內司都會轉頭,跟宋筠娘眉來眼去的。宋筠娘捂嘴笑的愉快,合着這是耍着他玩、搏妻一笑呢!
徐知府恨不得咬碎一口黃牙,拿起驚堂木,就要拍下去……
“咳,咳。”
徐知府臉成豬肝色,周內司到底想要怎麼樣?芹竹趁徐知府鼻子冒火時,快手抽走驚堂木,恭敬的遞給周內司。
筠娘子喜不自禁,周內司歪着腦袋眨了眨眼睛,靠着椅背閒適的把玩起驚堂木來。
本來還哭嚎讓知府大人做主的高老爺也被這個變故給驚住了,程琦醞釀好的犀利言辭在嘴裡都快給嚼軟了,程老爺抱手看好戲。
顛來倒去了小半炷香,芹竹又給送回去,雙手恭敬的呈給徐知府:“內司大人還沒見過驚堂木呢,這不就好奇來着,摸了摸也沒甚趣味,呶,徐知府趕緊接好升堂罷!”
徐知府眼睛掃了一下週內司的蛤、蟆手,蛤、蟆手碰過的東西……徐知府這頭在猶豫,芹竹已經利索的拿帕子擦了擦,咋呼道,“哎呀,內司大人的膿血都沾上來了!”
徐知府真恨不得一個驚堂木拍上週內司的腦門!
芹竹意味不明道:“大夥都等着升堂呢,徐知府這般磨磨蹭蹭的,是年紀大了拍不動驚堂木了?如此的話,依奴婢看,這堂也別升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周內司冷笑,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自個把自個的氣勢給研磨光。
徐知府一拍驚堂木,氣勢洶洶的吼出震耳欲聾的“升堂!”,這是生怕周內司聽不見呢,爾後擦了把冷汗,往椅子上一靠!
徐知府接過程琦遞來的狀紙,高老爺見該他表現的機會來了,乾嚎了幾聲,肚子裡溫習了好多遍的哭訴就要脫口……
“咳,咳,咳。”
芹竹嗤笑:“哎呀高老爺,你這像是死了兒子的樣麼!死了兒子就該哭的肝腸寸斷嘛,你不哭響一點,內司大人怎麼知道你是死了兒子?內司大人聽不見,又怎麼給你做主?來來,再哭一遍!”
……你才死了兒子!高老爺被嗆的快暈過去。
高主簿本就是高老爺的一個無所謂的庶子,一個主簿能有多少俸銀,加上平時逛勾欄孝敬知府,高家本就不富裕,主簿媳婦也沒多少嫁妝,要不是高主簿這個官身,高老爺早就恨不得一腳踹了這一房!也幸虧沒踹,高主簿這一死,那是比當芝麻官當一輩子的錢都多!高家一家人高興還來不及,要不是上堂之前做好準備抹了洋蔥……現下拿什麼去哭?
高主簿靈機一動,索性揉着胸口,裝起哮喘來。徐知府打圓場道:“高主簿喪子沉痛,舊疾發作,程舉人既受高老爺的託,這事就由你來說罷。本官知道,被告程老爺就是你的父親,你幫助原告寫狀紙鳴鼓伸冤,狀告親生父親,若事情屬實,便是大義滅親之舉,聞者稱頌!若是信口厥詞,便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誅之!”
作者有話要說:明晚下更。抱歉,本來準備粗、長君搞定,夫人臨時有事~只能明晚寫了~~鞠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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