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祁家。
執棋過來傳話,“周家那頭來人說,老太爺身子大不好了,要你和二少爺快點回去呢。二少爺在瓷窯裡,已經有人去請了。”言罷吩咐丫鬟收拾東西,自個走到牀邊,把週二少夫人扶了起身。
午後驕陽透過窗櫺,週二少夫人不適的眯起眼睛,下牀氣也來了,“果真這男人一犯起渾來,就跟脫繮的牛一樣,扯都扯不動。我算是看明白了,新婚時他百般哄着我到底也不過是圖我祁家的錢!哼,我祁家的財富,哪比得上一品瓷內司誘人?”
“你啊,再不改改這傲脾氣,日後有你好受的!”祁大夫人一邊說着一邊進來,保養極好的臉上富態端莊,“這些天跟着你父親後頭鑑瓷,你父親說,連他當年都看走眼了,原以爲就一個敦厚人,實則卻是心細如塵的執拗性子,要不是學問沒天分,又是個庶子,就憑這股愛瓷成癡的勁……如今說這也沒用,人各有命!你向來聰敏,連自個枕邊人都看不透麼?小事上耍耍性子無妨,大事上以夫爲尊,如今你是周家的人,先周後祁,面子上要做足,日後才能一世舒坦!”
“我就是見不得他犯蠢!”週二少夫人靠着枕頭,摸了下肚子,“母親,我不比你,你眼裡就這麼一大家子的地兒,我可是從小跟父親燒瓷、在京城女眷中四處走動的,周家就是沒了周內司,也不能再起一個瓷內司!鑑瓷、鑑瓷,鑑的是什麼,鑑的是新的瓷商,不斷的新血換舊血……對我祁家又有什麼好處?二少爺敦厚、四少爺不着調,皇上這道旨意本身就下的蹊蹺!”
祁大夫人被她說的臉一白,到底愛女心切,忍着沒走,“我是沒有你眼界寬,我只曉得,身爲女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打理後宅,這是女人天職。你與我說那些大道理也沒用,我只問你,你做好這三樣了麼?你怨懟二少爺打你那一巴掌,成日鑑瓷晚上都不回房,爲這等小事就撒潑不休,周老太爺性命堪憂,你這個孫媳婦在這節骨眼上發牢騷,衣裳也不穿頭髮也不梳,我就說句難聽的,要不是你是祁家的女兒,早就被休回家哭罷!”
“老太爺指不準又折騰什麼法子讓我二房出嫁妝!要不是孝字當頭,他就是死了,我都懶得回去!”母女本身就不在一個看點上,週二少夫人媚眼一瞪,掀着被子就要往裡頭鑽。
祁大夫人拿她沒法子,嘆了口氣出了裡間,一到外間,只見才從瓷窯回來的二少爺灰頭土臉、一臉陰鬱的立在那裡,心一驚,也不知他聽見了多少。
二少爺連個面子也懶得給,徑自走到裡間,“執棋,給我備水沐浴,少夫人不想回去的話,也不用回去了!”
二少夫人掀被而起,喏喏解釋道,“你也曉得,老太爺成天都是事,我也說了,我願意出四十擡嫁妝給周內司做聘禮,是小四弟媳不配合,是父親母親說要給大房臉色看的……老太爺怕不是身子有病,是心裡有病呢!那是拿銀子才能治的好的!”
二少爺的臉色一如既往的敦厚相,兩邊的肌肉都在跳,就跟當初打她時一樣,二少夫人驚懼的嚎了起來,“我肚子裡的可是你這個冤家的骨肉!當初要不是執棋擋的及時……到底是你的兒子重要,還是那個正眼都不看你的勞什子祖父重要,你自己掂掂!”
這一聲“冤家”裡如泣如訴,二少爺五味雜陳,低頭拔靴子,“你嫁給我,真是委屈了!”
周家,執棋慌張的跑進四進房,喘着氣嚷道,“二老爺、二夫人,大事不好了,老太爺太夫人和大房要……要殺二少夫人肚子裡的孩子!”
二夫人和二老爺急匆匆的過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少爺少夫人回來時,一過影壁門,大夫人就招呼人把少夫人綁了,嚷嚷着我聽不懂的話,什麼祁家心如蛇蠍,害周內司一條命,就拿這個重孫的命來填!”執棋一臉冷汗,想到那場景又是一個寒顫,“少爺也拉不住,太夫人攙着老太爺出面,老太爺發話了,少爺要是敢忤逆長輩,他們就把這個不孝子亂棍打出周家!”
二夫人啐了一口,“這大房真是花招層出不窮,一刻都不讓人輕省!”
二老爺和二夫人過來時,二少夫人已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嬤嬤綁了起來,押跪在地上。二少夫人低着頭很是狼狽的模樣,卻也很乖順,心裡可明白着呢,這幾個嬤嬤下手時刻意繞過了她的肚子,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這個孩子上面。
這是老太爺在房裡躺了十來天后,頭一回現身,二夫人一過來便哭嚎道,“老太爺你……你這臉是怎麼了?大夫呢,大夫怎麼說?”
老太爺一臉的米粒疹,鼓在蒼老的褶子皮上,因着發怒而**的肌肉,加上突出的猩紅的雙眼,駭的二夫人和二老爺往後一退。
老太爺在太夫人的攙扶下,掄起手杖,指着二少夫人道:“二孫媳婦,我問你,六年前,周內司高中之後,是不是去你祁家鑑瓷了?”
二少夫人心下一個咯噔,憋出一個字:“是。”
這事還是姑夫人給老太爺進的言。在周內司當年沒擡祁家之前,兩家已然開始交好。而周內司當年壯志躊躇,豪言讓白瓷壓倒彩瓷,而祁家白瓷便是首屈一指。周內司爲了當年的朝廷美瓷鑑舉,一直呆在祁家。
……後來祁家白瓷一舉成名,周內司便再未回府過。
姑夫人向來一副優雅端莊的姿態,笑的很是親切,“老太爺臉上這疹子,二弟媳你不陌生罷。皇后娘娘突發惡疾,太醫束手無策,藥石罔救之相,這等天下奇毒,”姑夫人頓了頓,伸手指向二少夫人,“就是出自你祁家的蒸餾器!周內司可是親口跟我說,六年前,可沒少在你祁家喝醋呢,先是毀了一張臉,然後是堂堂七尺男兒的好身子,他一步一步,癱了、瞎了、聾了、啞了……都是拜你祁家所賜!”
“你祁家一舉得名,便過河拆橋,害我大弟生不如死,二弟,你當着祖父祖母的面說,這個仇要不要報?”
二老爺和二夫人也怔住了:若是祁家真的是害周內司的兇手,周祁兩家這親家也甭做了,肚子裡的孩子留着也是膈應人不是?
二老爺在家族大事上可不含糊,斂眉道,“這個媳婦雖說德容兼備、恭謹孝順,又懷有我周家骨肉,然,若大侄真是祁家害的,我今個就撂出態度,休了便是!”
二夫人心裡也盤算開了:這個買賣只賺不賠,休了祁家女,二房裡擺的那些個嫁妝,可就歸她管嘍!……兩個兒子考了瓷內司,還怕二兒以後娶不到媳婦麼?
二少夫人猛的一擡頭,盯着姑夫人的仇恨眼光是浪潮疊涌的精彩,咬牙道,“姑夫人的意思是,不止周內司、就是王皇后,都是我祁家害的了?”
“難道不是麼?”
“查啊!你們把六年前的事翻出來,查個徹底!”二少夫人犟着身上的繩子,愈是這樣反被勒的更疼,卻毫無痛感,厲聲道,“我祁孟娘就不是輸不起的人,你們周家就是想休妻,也得拿出個證據!就是被休回祁家,就是千夫所指,我也會撫養好這個孩子!好歹也是一條人命,是你周家的種,你們今個要是動用私刑打我孩兒,我就豁出這條命跟你們拼了!”
言罷,失望的看着二少爺,冷笑道,“一大家子爲了霸我嫁妝,無所不用其極,我呸!”低頭看着自己的肚子,“有這樣的父親,咱們娘兩還能活麼?”
二少爺跪了下來,斟酌了一番,一番話說的磕磕巴巴,“祖父祖母,孫子以爲……祁家是皇商第一家……若沒個證據,官司就是打到皇上跟前……我周家都是理虧的,要不等大兄回府……問明當年情況?”
----真是一個孬種!
二少夫人恨不得和血吞了牙齒,猖狂道,“王皇后當初用的就是我祁家的蒸餾器,皇上怎麼沒判我祁家的罪?六年前沒影子的事,你們以爲我怕了不成?我祁家根本不可能害周內司……家父欣賞周內司,一度想與之結親,如此乘龍快婿,家父怎麼可能動手?”
姑夫人還硬要把歪理扳正,“好笑!若真如你所言,周內司爲何不娶了你,你是祁大老爺的嫡長女,牙尖嘴利又有一副好皮相,在京城的女眷中乃至後宮都是吃得開的,有你幫襯周內司,好過宋筠娘數倍!這是其一。其二,周內司好不容易栽培一個祁家出來,就跟農人栽苗收果一樣,到了收成的季節卻平白把你祁家拱手讓了,又是爲何?其三,要不是周內司與你祁家有仇在先,你祁家不聲不響的毒殺王皇后,周內司何必借宋筠孃的口暴露真相?……對,你祁家仗着的不就是有程家在後面撐腰,連皇上都動不得麼?你祁孟娘如今的底氣,還不是仗着我周家窩囊只能逞個口舌之快?”
但凡嫁到周家的娘子們,哪個不是衝着周內司來的!二少爺手心都被戳破了,親口聽到枕邊人這麼坦誠,聯想這段時間兩人的冷戰,到底是嫌棄他沒能力擔不起瓷內司一職!
……既生周內司,何生他和四弟兩個?
老太爺一杖敲的地面一震,揪着胸口,大力喘了幾口,“好個祁家!你們都甭再勸我,這十天來我想的很明白,大孫是我一手帶大,他的第一首詩還是我教他背的,他的第一筆還是我握着他的手寫的,他畫的第一個胚,至今那個瓷器還擺在我的屋裡!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不,要死我也要死在大孫的前頭!”
大房二房俱是跪下,哀求。
老太爺指着二房,恨道,“我知道,如今皇上金口玉言,許二孫和四孫同任瓷內司,大孫命不久矣!……害死大孫的,就是你二房的媳婦!讓我苟延殘喘看着你二房奪了我大孫的性命、官職,我寧可一死!”
“我死了,你們一個二個都得給我守孝,守孝期間不得科舉入仕,你們兩個就是想做瓷內司,也得給我等上三年!”
筠娘子一肚子氣,回了屋子,坐在牀邊,嘔了半天也咽不下這口氣。四處看了看,也沒什麼能撒氣的,便把視線投到了秀嬌牀上的布娃娃。
秀嬌心靈手巧,什麼布頭都攢下來,縫了一個五顏六色的布娃娃,塞滿棉絮,平時拿來抱着睡覺,秀棠笑秀嬌長不大,秀嬌一生氣,秀棠就腆着臉說,“好妹妹,你給我縫個荷包,我就不笑你了。”
筠娘子一手把布娃娃提起來,拍了拍娃娃的下、身,“一個癱子,還這麼不聽話!我打到你聽話爲止!”
筠娘子泄憤的狠拍了幾下,到底不是不難過的,興許周內司對她的意義就跟這個娃娃對秀嬌而言一樣,周內司是完全屬於她的、任她搓圓揉扁也只得乖乖受着。
秀嬌小心翼翼道,“娘子,你心裡不痛快打娃娃也沒用,你打我罷,我還能哭兩聲,這樣娘子心裡就舒坦了!”
“我打你作甚?不聽話又不是你!就是他不聽話,你別看他不動不響的,心裡一肚子壞水,成天算計人!”筠娘子一巴掌甩上娃娃的臉,彷彿就看到周內司坐在輪椅上委屈低頭的模樣,“你裝慫、扮可憐,你以爲我就信了,不忍心下手了?”
筠娘子又狠狠的擰了娃娃的腿,“我就是對你太仁慈了,你才這麼沒有自知之明,我都不嫌你是一個廢人了,你居然這般試探我!既然不信我,你娶我作甚?”
秀棠秀嬌頭一回見筠娘子這般失態,秀棠試探道,“當初娘子去周內司的屋裡嚇走芙蓉,那可是一件壯舉呢!要不咱們去他的屋裡……我跟秀嬌對付芹竹,周內司一個癱子,還不任你打罵?”秀棠想起周內司的蛤、蟆手總是偷偷摸摸的要摸筠娘子,一陣豪情,“娘子你想呀,到了周家有周家人給他撐腰,娘子現在若不滅滅他的氣焰把他整的服服帖帖,日後指不準還有百合丁香什麼的!”
秀嬌扯了扯秀棠,“你怎麼能教唆娘子做河東獅呢?”
秀棠撇嘴,“娘子苦了那麼多年,結果卻嫁了這麼個人,一輩子都毀了,”說着便心酸落淚,“他周內司鬧的笑話還不少麼,現在整個程府都傳遍了,不能人道還要美妾,把娘子的面子都拂光了,娘子心胸寬廣,換作尋常的小娘子還不羞憤的要自盡?”
秀嬌點頭,“姐姐說的對,不過周內司手勁大着呢,要不咱們帶繩子把他綁了,這樣才萬無一失嘛。”
這兩人自然看不明白周內司的百般算計,只以爲筠娘子是氣惱這一樁,左一言右一語的,聽在筠娘子耳裡更不是滋味。
筠娘子晦澀的閉上了眼睛。她還怎麼打他?她再也不想、也不敢打他了!到底是她看低了他,她跟果園裡那些欺負他的奴婢有什麼區別!
她自以爲是個什麼勁,她以爲他成了這樣,日後萬事都得倚仗着他,她以爲他就是她手上的娃娃,哄她開心了就給塊糖……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楊武孃的拋棄、周司輔的玩弄,讓她對人世間的情愛充滿了恐懼。
其實雖是被迫,她何嘗不是樂在其中?
……只要周內司聽話、乖巧、圍着她轉,就算只有兩年壽命,她也認了!
“連你也這樣對我!”
周內司的輪椅停在外面,摸了摸屁、股和臉,心驚肉跳,又見筠娘子恨恨的拔下頭上的髮簪、除了龍鳳冠,墨發如瀑,琉璃燈下的臉在瑰紅的誥命服的映襯下,蒼白的可憐。又見秀棠蒐羅出了繩子。筠娘子拿着金簪,準備泄憤。
這一簪子下去的後果……周內司再一回頭,推着輪椅的芹竹早就跑的沒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