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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皇帝有命

第91章 皇帝有命

這日早朝過後,周內司被崇慶帝的貼身太監蘇公公推進了御書房。

龍座上的崇慶帝原本還擰着的眉頭,此刻舒了舒,擡眼看癱在輪椅上的周內司,整個人被包在臃腫的一品朝服裡,“蘇公公做事就是伶俐,身爲朕的正一品,自然該拿出正一品的樣子來!”

蘇公公陪笑:“那是陛下、體恤周內司,陛下聽聞周內司懼冷,便把宮裡最好的狐毛賞了,有狐毛打底,料想周內司日日早朝也冷不到哪裡去。”言罷,接過一小太監遞來的黑色朝靴,親自蹲□,忍着噁心,拔了周內司腳上的靴子。

作爲一個腳上有“瘡”的人,周內司很配合的縮了縮腳,吃痛似的咳了咳。

蘇公公給周內司換了靴子,“還是陛下思慮的周到,這一雙靴子怎麼夠,奴才又催人緊趕慢趕出來一雙,呀,尺寸放大了一些,這樣脫起來也寬鬆舒坦。周內司以爲呢?”

崇慶帝面色微妙的看着周內司,蘇公公又來了一句:“周內司倒是回個話,這要是不舒坦,奴才就再放放尺寸。”

百官早朝那是本分,哪有嫌冷要皇帝賞衣裳的?……衣裳也罷了,再說朝靴,嫌皇帝賞的靴子緊,這不是說皇帝拘着百官了麼,甚至可以引申說皇帝不仁……

周內司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從袖中爬出慘不忍睹的雙手,費力的扒上衣襟,要扒衣裳……小腿在輪椅上蹭了又蹭,要脫靴子的模樣……周內司咳嗽了沒完沒了,只差沒嗆過去。

蘇公公顯然沒料到,他居然敢大逆不道的脫御賜的衣裳!龍心卻是大悅----周內司的意思是,爲人臣子這是本分,就是脫了衣裳挨凍,這朝他也上定了!他敢不顧形象冒犯天顏,這是他身爲忠臣該有的直諫態度!他咳的死去活來,寓意他本就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崇慶帝朗聲大笑,“好個周內司!朕果然沒看錯你!”

如今周內司重歸朝堂已有月餘、迴歸周家,周司輔打回原先的奴才命,不用上朝專心在外鑑瓷。崇慶帝擺足關心臣子的皇帝款,“周內司與宋筠孃的婚期還未定下?”

周內司咳了一聲,頭低了下來:這個月來,爲了湊聘禮的事,周家都快打起來了!

“宋家嫁女也算是十里紅妝了!一百二十八擡嫁妝,外加瓷窯,這個體面,全京城也沒幾個能比得上的!”崇慶帝似是談性正好,“可惜,據朕所知,宋家連個來鋪房的人都沒有?”

本朝的風俗是,成親前一天要“鋪房”,就是男家只需備個新房空殼,有女家出人去填充,什麼掛帳子、擺梳妝檯、搬珠寶首飾什麼的,裝飾的越華麗越能顯示新娘孃家的重視,這也變相成了新娘日後的底氣和門面。……女家出的人,自然是孃家女性長輩,筠娘子的繼母如今在尼姑庵,父親一個沒有家底的手藝人,去哪裡拎一個女性長輩出來……周內司心呼不好,崇慶帝還真是心細!

“朕還聽說,宋家與範參政的女婿程家是姑舅親,宋程兩家多年交好,就是如今不同道了,這舅舅還是舅舅不是?宋筠孃的舅母若是不出面,朕冊封的一品誥命夫人豈不平白讓人看低了?”崇慶帝手上把玩着一個麒麟玉,閒情逸致的模樣,“都說舅姑如公婆,表親通婚本就尋常,朕瞧周內司一臉不情願的模樣,是不是心裡忌諱程琦跟宋筠孃的表兄妹情?”

他要是認了,不就是說他心悅宋筠娘……崇慶帝會拿這個把柄來做什麼文章?

有些事可是瞞不了崇慶帝的……周內司咳了一聲。

崇慶帝臉色一鬆,倏然龍目怒瞪,拍桌斥道:“周內司,你好大的膽子!”

“你爲了迎娶宋筠娘,爲了一己之私,禍亂朝綱陷害皇后,你果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崇慶帝怒不可遏,“連朕都敢設計,朕豈能留你?”

“先說上元前日,宋筠娘當街狠踹周司輔的命根,她一個小娘子若不是周司輔招惹,敢下的了這個手嗎?……周司輔生性好色不假,一品夫人他也敢招惹麼?”

周內司乖乖點頭。

“雙輪筒車正是周司輔推薦給朕的,朕給百官做示範,把筒車引在拂寧苑,另一個輪子必須要安置在山腰,拿玉華池來引水……後宮之事,朕自然交待給了王皇后,她從中設的局,旁人想不到,你周內司還不心知肚明?……參觀筒車當天,周司輔跟旻王打擂,把旻王當衆狠狠羞辱!……若不是朕看不慣王氏這種老世族整日醉生夢死不思進取,跟個蛀蟲一樣令朕噁心,平心而論,王皇后是當得起母儀天下的,她以朕爲天愛子如命,萬歲山頂,二皇子也在,就憑這點朕也不信她當真要弒君!”

周內司再次點頭。

崇慶帝氣的雙手攥成拳,要不是周內司半死不活的樣子,真恨不得一拳掄過去!……“周內司,你跟旻王不合,朕實在沒想到你居然膽大到借刀殺人的地步!……周內司,當時你設定來救駕的人,根本不是楊驃騎,而是旻王!只要旻王有了弒君大罪,那是欺宗滅祖的,朕不在祖宗面前把他繩之以法就枉爲人君!周內司,旻王……他是惠妃之子,跟大皇子同母,朕再不喜,也容不得你這般作踐!”

“爲了宋筠娘,你真是良苦用心了!”崇慶帝好笑,“你把旻王逼到絕路,爲的是什麼?爲的就是最後一出……旻王性情偏激行事齷齪,爲了報復你,拿你心愛的女人被一個奴才糟蹋……蕭九娘引了馬車進去,周司輔就便成了周內司,有那麼巧的事?”

周內司咳嗽應允。

崇慶帝覺得自己這般動怒真是好笑,頹敗的往龍椅上一靠,“周內司,你讓朕覺得,朕這個皇帝當的……哎,朕一向敬重楊國公,楊家卻與旻王聯手,削弱楊家將權,迫在眉睫……王皇后先是中毒差點殞命,再是謀逆證據確鑿,朕只得打入冷宮……二皇子失了王皇后,便是剪斷了翅膀的燕雀,處事之愚蠢,哪堪重用……孽畜旻王,就不用說了,朕百年之後誰來坐朕的江山?”

周內司連咳兩聲,除去二皇子和旻王,還有大皇子不是?

“哼,朕五十大壽大祀一事,朕的大皇子爲了搶你周內司,連正妃肚裡的皇孫都拿來犧牲,大皇子倚仗程家,自然不會殺正娶繼,也就是說他若即位,下任皇帝就是個庶出的!他當然沒有嫡庶觀念,誰叫他自個就是個庶的?”崇慶帝索性把話說死,“不到萬不得已,朕無意立庶!當初若不是王皇后一直無出,朕也不會讓惠妃在王皇后的前頭誕下大皇子!”

這話就真假參半了,若崇慶帝有心立嫡,哪還有這些事?……周內司點頭,他自然明白,皇上這是讓他跟程祁兩家往死裡鬥呢!

“大祀驚馬一事,這裡面你參與了多少,朕想不透,朕也知道問不出來。若教朕曉得,朕的皇孫,是你一手設計沒的,朕絕不饒你!”

周內司垂首作恭敬狀,心裡嘀咕……你要是曉得了真相,還不把我五馬分屍了?

崇慶帝給周內司定了幾宗罪後,見他連個磕頭的樣子都不裝裝,好歹也認罪認的爽快了,他這副模樣還指望他怎麼磕頭?崇慶帝只得壓下怒火,回到正題,“周內司倒是個情種!朕既然成全了你,朕今個讓和妃召了宋筠娘進宮,算算時辰,此時應該在政天門前等你呢,和妃差人來話說,宋筠娘可是二十四孝好媳婦,惦記你上朝餓久傷胃,特地提了食盒進宮……你們的情況不同常人,朕不拘一格,不僅下了誥命文書,還特賜無須恪守尋常規矩、準她貼身伺候於你!”

周內司連咳兩聲……這不是糟踐筠娘子麼?

“朕昨晚得夢,有牆四面和,困住麒麟,上瑞赤兔踏紅雲而來,破牆一面,臥麒麟身側。”崇慶帝緩緩道,“冂吉爲周,麒麟是‘吉’,周內司久病難愈,是被困之相,朕既然做了夢,宋筠娘便是能讓周內司康復的赤兔,朕不願再等,這纔不拘一格,你們遲早是夫妻,朕金口玉言,天意難違!難道周內司是迂腐之人要抗旨嗎?”

皇上不惜搬出夢兆……有什麼企圖?

“宋筠娘既然要去請舅母給她鋪牀,周內司也一併過去罷!”崇慶帝眯起龍目,“程家是禹州首富,京城裡的富賈都是表面豪奢,真比較起來,程家的富庶在京城都是屈指可數的!程家有這麼大的財富,偏偏跟範參政攪和到了一起!……朕之所以要你出馬,程琦朕要留着,這可是‘小宰相’的胚子!你明白朕的意思麼?”

----崇慶帝要的是一個一清二白的“程小宰相”,好跟程宰相叫板!

周內司點頭。……他也早就想收拾程家一家了!

周內司艱難的從袖中掏出一個奏摺,蘇公公打開,讀給崇慶帝聽:“臣自知時日無多,上朝一日,爲陛下鞠躬盡瘁之日則短一日,瓷內司一職,倘若斷於臣手,臣死不瞑目。臣之庶二弟,鑑瓷能力俱佳;臣之庶四弟,進士之才也。何不合二弟與四弟之能,爲陛下效力?”

崇慶帝冷笑:“一品瓷內司的尊貴,集進士的才學、本人的清貴、博取衆長的鑑瓷能力於一身,周內司以爲正一品的世襲官職,也能討價還價麼?”

蘇公公哎呦的一聲,“陛下莫急,奴才還有一句話沒念呢,‘權宜之計,望陛下成全’。”

崇慶帝揮手讓蘇公公把周內司推走,悠悠的吐出一句:“真是天妒英才!”

天妒英才……這可不是什麼好話!

政天門前。

此時剛過巳時,二月末的陽光帶着融融暖意鋪天而下。

筠娘子正面向政天門,五闕九楹的巍峨城樓,琉璃飛檐,漢白玉階,紅漆巨柱上飛龍盤鳳,威嚴之下的陰影深重,讓人未近便生寒意。

筠娘子一早應旨來了和妃的端陽宮,和妃多半時間在剪花草,倒像一個心態平和的不受寵妃子。後來也只交待了崇慶帝的意思,便差人給她換上誥命裝,把食盒給她,“既是一品誥命,就等夫君下朝一道回去罷,本宮差人送你去政天門。陛下說周內司在朝堂上就咳個不停,這個湯你伺候他喝了,潤潤嗓子暖暖胃。”

筠娘子站在這裡等他。斷斷續續的有官員從政天門出來,在不遠處停住腳步,等着看熱鬧。

皇命不可違,筠娘子掐了掐手心,乾等着。

周內司被蘇公公推出陰影時,許是等了太久,許是陽光太強,筠娘子莫名的淚意含眶。

周內司擺了擺手,遣走蘇公公,兩手擱在輪子上,快一點,再快一點……團鶴紋的瑰紅雲緞織錦,大袖垂到膝蓋,頭戴珠光耀眼的龍鳳冠,筠娘子雖說身段嬌小,卻穿出了坦然大氣的味道。

這一刻,筠娘子驕傲盈懷……據和妃說,崇慶帝每下一道旨意,都會詢問下週內司的政見,朝堂之上,周內司坐在百官的最前頭,跟程宰相併列,程宰相就是妙語連珠,最後旨意下達的關鍵都在周內司,是咳一聲,還是咳兩聲。

周內司的輪椅轉到了筠娘子的跟前,那些等着看戲的官員都是拉長了脖子。

筠娘子溫婉的笑道:“內司上朝辛苦了。”

筠娘子蹲了身,秀棠打開食盒,筠娘子一手端起瓷盅,乳白的魚湯上冒着熱氣。衆人目瞪口呆,只見筠娘子的裙子在地上鋪成一朵花,優雅的擡手,舀了一勺湯,拿在嘴邊吹了吹,再呈到周內司的嘴邊。

周內司擡手,摸了摸筠娘子頭上的龍鳳冠,筠娘子嗔笑,“快些把湯喝了,我還趕着回去卸冠呢,壓的脖子都疼。”

筠娘子與周內司對視……周內司撥着龍鳳冠上顫顫的瓔珞,這般的親暱深處,是針扎的澀疼。

----皇上有意讓他們在衆目睽睽下恩愛款款,爲的是讓所有人都瞧個明白……筠娘子便是他的軟肋!……他娶她回去,究竟是錯是對?有仇報仇的那些人,還不想着點子在筠娘子身上插刀子?

筠娘子又吹了吹,紅脣輕啓:“筠娘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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