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華池的水也只夠淹一個羣馥,不會波及他殿。那一股水浪,不過是嚇嚇你們罷了,眼下水勢和緩,是水停之兆。”
有人質疑:“宋筠娘,你是神算不成?你能算到鉛華池不會決口?”
“哼。”筠娘子冷笑,玉華池若決口了,還有她們的命在麼!筠娘子瞞住心底的算盤,“愛信不信。”
“你……,你……”感覺上當的女眷們恨不得羣起而攻之,直接把她給撕了!
“你們中間也有不少皇后娘娘的人罷?害死你們,對她有什麼好處?誠如皇后娘娘所料,你們這羣人呀,只有在這裡等死的膽量,皇后娘娘很快就會過來做菩薩施恩呢!羣馥被淹,首要是確定鉛華池有沒有事,皇后娘娘出了羣馥得了準信,頂多是鉛華池泄口泄的急,鉛華既然無礙,羣馥再壞也莫過於此了!皇后娘娘明知數十個女眷齊聚這裡衣衫不整,若帶侍衛和太監進來,那不就是擺明要把舉京城的貴女名節都給毀了麼!這麼招人恨的舉動,皇后娘娘會做麼?依筠娘看,皇后娘娘都給諸位備好了乾爽衣裳和熱水,正在回羣馥的路上呢!”
“爲了一個施恩,皇后娘娘這麼折騰,也是太閒了罷!你倒是說出個道理來,咱們才能信你不是!”
“誠如週二少夫人所言,她——王皇后,爲了對付一個人,連自己的親生公主都不放過!筠娘自以爲身單力薄,捏死筠娘跟捏死一隻螞蟻也沒差的,這便是皇后娘娘的陰謀!你們不是看的明明白白麼,娘娘沒來之前,我筠娘就被週二少夫人、六公主、孔大夫人、周姑夫人聯手給撕了個乾淨!”
衆女看向筠娘子,只見她口吐珠璣面色如常,雙手攏在溼噠噠的袖子裡,一副貴女氣派。
衆女打了個對眼。
若皇后娘娘真的只是意在宋筠娘——她們趁機殺之,也免得後面被無辜殃及!
若宋筠娘只是信口開河——死也要宋筠娘死在她們的前頭!
秀棠擋在了筠娘子前頭,雙眼充血,冷叱:“你們這幫不要臉的賤人,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之徒都沒賤到你們這份上的!是我家娘子救了你們,該死的是你們這幫豬狗不如!你們誰敢過來,我就是豁了命也要撕了她!”
秀嬌扯着筠娘子的袖子一個勁的抖。筠娘子微微笑:“想殺我,來不及了!聽到腳步聲了麼?區區一個六公主,還能成什麼氣候?我筠娘就是有仇報仇也不急這節骨眼上!不讓你們做做羣攻的模樣,她身邊的奚嬤嬤怎麼會急呢?奚嬤嬤已經出去找人過來了,你們豎着耳朵聽聽,那是誰在大叫,‘有人要殺六公主’?”
衆女此時都退至羣馥殿裡,嘈雜的腳步聲已到了殿門口!
殺宋筠娘——來不及了!
衆女心驚肉跳,聚攏一塊,已經有人嗚嗚的哭出聲來。她們是恨不得回去再燒十年香,祈求菩薩保佑來的人沒有太監和侍衛!
生死一線,哪還顧得上殺人?
宮女扯着嗓子道:“皇后娘娘駕到!”已經有人扛不住驚駭暈了過去。
王皇后端莊明豔的坐在鳳輦上,此時已到午時,殿外的陽光似乎都聚在她的鳳冠上,刺人眼目。王皇后鳳眸一掃,在好端端的筠娘子身上滯了滯,紅脣輕啓:“來人,把貴女和丫鬟嬤嬤的衣裳都拿過來,分派下去,教諸位受驚了!洗清爽了,隨本宮去偏殿用午膳。”數十個宮女提着冒着熱氣的水桶羅貫而入,有人喜極而泣。
王皇后半靠在鳳輦上,揉了揉膝蓋,宮女以爲她要下輦,就要擱輦時,王皇后怒斥:“這麼髒的地兒,能下腳麼!”
眼下自然是講究不得了,衆女在丫鬟們的服侍下淨了臉和頭髮,爾後在浴堂裡擦身換衣,中間也只是用幕簾遮了下。筠娘子才脫了褙子,週二少夫人的手便掀了簾子。
週二少夫人身着白色中衣,圓潤有致的高挑身材被溼噠噠的中衣勾勒的淋漓盡致。筠娘子不悅:“週二少夫人還有跟女子赤誠相待的癖好麼?”
“哎呦,瞧筠娘這話說的,當初在衢州知州府,我與筠娘不就共處一室過?我還記得筠娘當初脫了玉色小輪花竹葉紋的圓領比甲,裡面是交領的梅子青百蝶穿花襦裙,筠娘知道我爲何記得這般清楚麼?因着,筠孃的衣襟上補了一塊白色糙布呢!”週二少夫人意猶未盡,“我便是過來瞧瞧筠孃的身上還有沒有補丁了!當時我還道這補過的裙子不磕胸麼,如今倒以爲,這皇后娘娘送來的好衣裳,沒補丁磕胸,筠娘怕是不大習慣呢!”
雖沒人掀簾而入,卻已經有人撲哧笑出聲來,爾後一片此起彼伏。
筠娘子看着週二少夫人胸前的波濤起伏,咬牙道:“裙子磕不磕胸,筠娘如魚飲水,不勞週二少夫人操心了!依筠娘看,這裙子磕胸,換件裙子便成。可是若是男人磕胸嘛,週二少夫人心悅周內司,就不嫌週二少爺磕着你了麼!哎呀呀,這可就不好換嘍!”
筠娘子一番陰陽怪氣,饒是跟祁家一條心的,都忍俊不禁的笑出聲來!
週二少夫人黑了臉,殺氣騰騰:“宋筠娘,你給我等着!”
筠娘子懶得理她,直接堵住:“幾個月後,週二少夫人再敢這麼大放厥詞,那可就是對大嫂不敬嘍!諸位可都是見證人,日後若是我周宋氏與她周祁氏妯娌不合,那可是她先挑起來的!”
午宴是擺在羣馥殿靠山正背面的蘭英殿,也是在露天的花園。蘭英殿出名的是蘭花,此時春蘭已開,正午的暖陽照過來,頗讓人有種春暖和煦之感。衆女頭上的髮髻慢慢被曬乾,因着都是素面朝天,沒了脂粉遮掩和衣裳差距,姿色上下一眼可見。
倒是端坐的筠娘子,舉手投足,那是比貴女還貴女了!
開宴前,王皇后親切的致辭道:“教諸位受大驚了,真是本宮的不是!說來也是本宮疏忽,諸位也曉得上元之前本宮爲這一臉疹子,病的那是起不了身,也就近日好了些,本來上元宴也都是免了的。哎,本宮曉得諸位都是有孝心的,一是藉此機會讓諸位樂樂,二是也是順道謝了諸位的操心。趕着急,這不就出事了麼,一個冬天都沒來嘉福苑,昨個本宮纔想起鉛華池一事,趕緊讓人把鉛華池給泄了半數。本宮剛纔出羣馥時才曉得,這事被主事公公給耽誤了,主事的怕下午皇上過去怪罪,就趕在上午泄了水!瞧瞧這些人做的什麼事,泄水前也不看看玉華池滿不滿……眼下本宮已經把侍衛太監都叫過去清理羣馥了,幸好諸位沒事,要不然本宮怎麼跟你們的家人交待!”
衆女劫後重生,心裡再恨也只得附和王皇后做戲。
筠娘子一聽王皇后這麼說,再細琢磨那一丈渾黃的浪水,更加明確了這其中的幺蛾子:王皇后在撒謊!
王皇后吩咐宮女給衆女用茶水伺候漱了口,又各斟了一杯金橘團蜜水木瓜汁壓驚。
午宴開始,先前那麼一冷,眼下陽光又烤人,衆女都有些發暈。王皇后見衆女精神不濟,拍了拍手,已經搭好的戲臺上鑼鼓敲了起來,蕭九娘領着戲班而上。
筠娘子心一驚:吳十一娘去哪兒了?
筠娘子環顧四周,心下了然:到底她攔不住吳十一娘,被蕭九娘這個蛇蠍蠱惑,能有什麼好下場?
吳樞密副使夫人開了口:“小女十一娘跟旻王戲班一道的,小女去哪兒了?”筠娘子看了過去,吳十一孃的好身材都是繼承吳樞密副使夫人了,也是貌顯敦厚,人看起來很是怯懦的模樣。也是難怪,當時蕭九娘帶走吳十一娘,她是一點主張一個聲音都沒出,能不怯懦麼!
王皇后淺啜了口手中的茶,爾後擱下,面上有哀慼的模樣:“就連本宮也看不明白了,本宮聽宮女說,皇上和百官在拂寧殿前種稻,不知怎地蕭九娘就帶戲班闖了進去,宮女以爲這是皇上恩准的,也就沒攔着了!哎,本宮也不明白你家十一娘是怎麼回事,全身*的衣不蔽體的跑戲班裡去了!教皇上和百官都看了個遍!皇上大怒,蕭九娘道她們是因着大水走了糊塗路!不光吳十一娘暈過去了,吳樞密副使當場也暈過去了!皇上只得叫人把人擡回你吳家府上了!至於旻王冊妃一事嘛,怕也只能——未娶先休了!”
“皇上金口玉言說,你吳家女不知廉恥,旻王就是再放浪形骸,皇家的臉面還是要的!”吳樞密副使夫人先是大驚失色,爾後魔怔住了,王皇后話間的愉悅也無須遮掩。
怕是吳樞密副使夫人也要暈過去了!
臺上蕭九娘正移動蓮步,中氣十足的唱腔字字悅耳。
午宴撤下,瓜果糕點齊上。王皇后身子微微向後靠,閉目沐浴着陽光,也不知是在聽戲還是睡着了。衆女大多都手支着桌子託着臉支撐。少頃,豫敏郡君道:“皇后娘娘身子乏了,奴婢扶娘娘進蘭英殿小憩一會。”王皇后閉着眼睛由着豫敏郡君和宮女攙走。
從這個地方,剛好能看到萬歲山頂。筠娘子暗忖:這個時辰皇上跟百官一定在看“走馬派”耍藝了!
霎時。
——只聽鑼鼓如驚雷,轟隆作響!
——只見山頂火光四起,沖天焰紅!
蕭九娘依然咿咿呀呀個沒完沒了。周姑夫人挨着筠娘子坐,周姑夫人喜歡聽戲還沉迷在戲曲之中,筠娘子扯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擡頭看,周姑夫人瞳孔一縮面如土色。
六公主、週二少夫人、孔大夫人,都變了臉色!
衆女還在恍如夢遊間,只見吳樞密副使夫人原來已經呆滯的目光倏然雪亮,癲狂的一邊大笑一邊落淚:“燒罷,燒死他們,都給小女陪葬!天殺的!天殺的!”
皇上和百官正在山頂看戲——這是,這是弒君呀!
不光是弒君,連百官都要一燒乾淨。有女眷驚恐道:“趕緊救駕,救駕呀!家父還在上面哪!”
筠娘子被太陽曬的眯了眯眼,魂遊太虛的模樣。沒有人比六公主更瞭解嘉福苑的地況,六公主大駭,語無倫次道:“疊錦上不會貿然大火的!怎麼連呼救聲都沒,父皇,大皇兄,二皇兄,不對不對,疊錦上有鉛華池,有火也不怕,不怕!”
依然不斷的鑼鼓驚雷,依然不斷的火光沖天!
在陽光下刺的衆女眼睛澀疼。六公主站了起身,腿都站不穩,一手推掉跟前的果盤,捂着胸口,雙眼充淚,愴然道:“不!不!父皇若沒了,本宮還是什麼公主!本宮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了!”
筠娘子站了起身,臉上微微笑。六公主蹣跚過來要撕了她:“你還笑!你還笑!對呀,百官都死了纔好呢,就剩你的周內司了!以後你宋家跟周內司坐這個江山算了!”
“你這個瘋子!”筠娘子厲聲喝斥,“六公主,眼下就你是後宮說話人了,你能不能給我清醒點!”
“母后的話,本宮現在才明白,明白了個徹徹底底!”六公主已然泣不成聲。
筠娘子接過六公主的話頭,娓娓道來:“其一,玉華池被淹,正是鉛華池泄水所致,皇后娘娘真是病中疏忽了麼,筠娘以爲不盡然。皇后娘娘的第一齣戲,便是泄鉛華池淹羣馥,非是爲殺我筠娘一人,而是諸位所有人!咱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被困蘭英殿,不過是束手就擒的份,自然不足爲慮。”
“其二,羣馥被淹,皇后娘娘才能順理成章的把侍衛太監都叫了過去!羣馥殿與峰頂背向,加上殿身巍峨,從羣馥殿方向根本看不到峰頂!皇后娘娘給皇上百官排了午後的‘走馬派’的戲,這十八般武藝本身就聲勢浩大,就是鑼鼓沖天,估計侍衛也不驚疑!”
“也就是說,峰頂的鉛華池泄了個乾淨,玉華池決口愛莫能助,沒水救援。也就是說,這燒了一刻鐘也沒個呼救聲,皇上跟百官要麼中了毒,要麼就是喝醉了,連跑下山的可能都沒了,只能等着活活燒死。也就是說,皇后娘娘這一出大戲,就是載入史冊,也是與她無關!眼下,娘娘正乏着在殿裡面小憩呢。一出意外過後,皇后娘娘的嫡皇子二殿下就能名正言順的繼承大統呢!也或許,你們都不需要死呢,你們日後可是這樁意外的見證人呀!不過,六公主、週二少夫人、周姑夫人,還有我,必死無疑。”
六公主和週二少夫人異口同聲道:“眼下該怎麼辦?”
“六公主怎麼忘了,奚嬤嬤不是帶話說,早上皇上跟百官和兩位殿下種稻,旻王被周司輔當衆打臉,被皇上親口趕走了麼!其實旻王就是救駕,怕也來不及了。不過,若是旻王救了駕,肯定要留着咱們指證皇后娘娘,咱們就都有活路了,屆時旻王就是順理成章的皇帝了!而你六公主,先是在萬壽大祀與他同謀,眼下又給他通風報信,憑旻王跟周內司肉中刺的關係,給周內司封個駙馬,那是比革他的職還解恨呢!”
六公主身子一僵,腦子裡像百轉千回的陀螺,轉個不停。
“三皇兄才從封地回京,能有多少人,他又豈是二皇兄的對手?”
“呵,這事兒,二殿下自然要躲在宮裡不出手嘍,要不然豈不成了弒君之罪?”
“你——你有這麼好心幫我?”
筠娘子跪了下來:“筠娘別無所求,周內司讓給六公主,筠娘只要我小戶一家安康。”
筠娘子低垂的眼皮下一道異芒閃過:旻王敢搶楊武娘,她就要旻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