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夫人開始還裝模作樣的哭兩聲,說起故事來,眼梢挑起,繪聲繪色:“這年頭的女伎,體態清盈,裹襆頭簇花枝,會插科打諢,會和聲填詞,會矯揉造作……我在閨中時學的是規矩管家,哪能比得上人家學勾男人學了十載的?誠如《宦門子弟錯立身》所唱的,‘有如三十三天天上女,七十二洞洞神仙’,此人在整個衢州的名聲可不下於王金榜呢!”
週二少夫人擱下手中的茶碗,輕笑:“當年我還爲姑夫人唏噓,拿嫁妝養着劉知州的一大家狼心狗肺的,悉心教導兩個哥兒和三個姐兒,就這樣的二十四孝媳婦都履步維艱,嚇的我這輩子都不敢嫁人了!依我看呀,姑夫人還真該謝謝這個‘王金榜’,要不是她呀,他劉家還不以‘七年不出’的名義把你趕出府,剝了嫁妝!到時候怕是周府都沒臉收容你呢!”
筠娘子暗暗吃驚,當初祁孟娘跟知州夫人是送孩兒枕的情意,如今水火不容到了當衆打臉的地步!
筠娘子瞥見周姑夫人低頭啜了口茶,眉一緊脣一勾,下半張臉都是陰測的笑意。
筠娘子捂嘴一笑:“我頭次去衢州,聽的最多的不是衢州劉知州的名聲,反倒是知州夫人的賢名,說是咱們閨中女子的楷模也不爲過!筠娘始終以爲,做人還是依本分的好,不能因着公婆小姑不合心意便忘了自個的本分!公道自在人心,周姑夫人苦盡甘來後福不淺,豈不正應了善惡終有報麼?人都說女伎是妖精變的,妖精給寒窗苦讀的讀書人妙手添香,要勾,也是勾的狼心狗肺的魂!依筠娘看,劉知州這是造孽太多,天理昭彰!”筠娘子振振有詞後,郝然臉紅,“筠娘在家窯裡聽了不少話本,教諸位見笑了!”
王皇后和二皇妃四目交接:這個宋筠娘,好大的膽子!
一是:指責週二少夫人不守本分,對大姑不敬!
二來:結合周姑夫人的緘默,這不是擺明說周姑夫人害了劉知州一家?——這麼明顯的打周姑夫人的臉,難道周宋兩家聯姻出了問題?
周姑夫人到底沒有記恨她,眼下筠娘子勢單力薄,能不招惹自然不招惹。依筠娘子對周姑夫人的瞭解,周姑夫人如今要在京城的女眷里拉勢,在周家立足,禍害劉家一家的名頭,對她只有利無害。
周姑夫人只擡臉冷覷了一眼筠娘子,面上的笑意反而有了絲自得:“好個後福不淺,我的後福可指着嫡親大弟周內司呢!”下一句讓筠娘子氣悶不迭,“筠娘以爲,我有後福麼?”
周姑夫人這是鐵了心要讓她做弟媳了!
筠娘子只得含糊過去:“呀,周姑夫人口口聲聲說女伎,又說姘頭是個男的,估摸着也就只有妖精有這麼大能耐了!”筠娘子跺了跺腳,“我還等着聽故事呢。”
“說來這女伎也算不得女伎,實乃是一戶沒落人家養的良家女,自幼習得歌舞,長到十二歲時便是天人之貌了,夫婦兩帶她到了衢州學聲樂,”周姑夫人笑的眼睛都眯起來,“這不劉知州手下的主簿便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奇貨!你們是不曉得,看一眼她的真容,都要一錠銀子呢。夫婦兩還指着她嫁人,不肯把她往勾欄裡送,多少人眼饞的呀……我從主簿那邊得知,劉知州可是花了大價錢才說動了夫婦兩,把她養做了外室!養了足足一個月呢……待上了公堂,脫了一身戲袍,才曉得,哪是什麼女伎呀,原來是個男的!家族沒落,缺錢怎麼辦,就把家中的庶子養做了女兒,據說其膚髮腰步,比女子還窈窕幾分。”
劉知州蠢到知法犯法養外室?
“劉知州身爲朝廷官員罪加一等,杖責八十大板,到底不過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哪受得住八十板子,據說是癱瘓了……”衆女聽的心驚肉跳,筠娘子只覺其中蹊蹺的很。
趕的還真是巧,前頭劉三娘和劉五娘是掏空了劉家,才湊齊嫁妝嫁到周家,後頭緊跟着劉知州出了事……劉知州被革了職,劉家又砸鍋賣鐵被周姑夫人洗劫了半數嫁妝,老太爺一病不起,太夫人瘋了,家裡只剩下劉知州和幾個妾,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有宮女來報:“‘走馬派’伎藝人錦娘、旻王殿下的戲班頭角蕭九娘在殿外候着。”
“讓她們進來。”王皇后慈愛道,“本來今個‘走馬派’是要給皇上和百官表演的,本宮特地要了其中的錦娘,給你們來一出使喚蜂蝶。旻王倒是個有孝心的,把他的戲班也送了來。今個兒,你們是有福嘍!瞧瞧周姑夫人這臉色,本宮曉得錦娘可沒少給你周家使喚,旁人看不到的,周姑夫人是看都看膩味了呢。”
“娘娘說笑了。說來也是周內司怕我閒悶,這纔跟錦娘有了段日子的淵源。”
王皇后臉色一滯,奇裝異服的錦娘和身着大紅戲袍的蕭九娘並行而入。蕭九孃的腰肢被腰帶掐的很緊,不堪一握,提着裙子扭着腰,三寸弓鞋把大理石地面踩的咔咔響。兩人同時道:“錦娘/蕭九娘問皇后娘娘金安萬福。”
錦孃的聲音依舊泉水穿石的悅耳。蕭九娘聲音柔媚,加之十足中氣,每個字都是圓潤飽滿。筠娘子見識過蕭九孃的唱功,唱起男角來無人可比。
裡一層外一層的衣裳遮住了蕭九孃的脖頸,臉上濃妝豔抹,異常纖細,膚白髮墨,自成媚色。筠娘子覺得很不對勁。
錦娘進言:“娘娘明鑑,皇上還指着錦娘下午在疊錦殿上表演,這使喚蜂蝶一天兩次本來就吃力,這排前排後嘛,錦娘自然該是前的,也好勻個晌午出來養精蓄銳。可是蕭九娘倒好,帶着戲班直接霸了戲臺掛帷幕了,還請娘娘做主。”
周姑夫人斥道:“蕭九娘?真是個不懂事的!娘娘今個可要聽好幾場戲,萬一聽着聽着就過了時辰,總不能教娘娘跟皇上搶一出使喚蜂蝶罷!”
王皇后看着錦娘跟蕭九娘紅眼,反倒看向了筠娘子:“咱們中間呀,就數宋筠娘算術最好,當初賽馬,還是筠娘排的順序,五輪定勝負。今個蕭九娘備了四場戲,錦娘一出使喚蜂蝶。本宮縱容了蕭九娘掛帷幕,是因着連唱四齣戲她也吃不消不是。這唱了兩出再讓給錦娘也是無可厚非。可是錦娘又說了,她還得養精蓄銳……哎,本宮是懶得動腦筋了,就聽筠娘高見。”衆女神色各異,錦娘和蕭九孃的矛盾成功被轉了過來。
平時投壺打馬球也就成了,王皇后爲何請了錦娘來使喚蜂蝶?如今王氏跟周家已經不共戴天了!
王皇后就更不待見旻王了,卻適當時機請了蕭九娘來給周家打臉!——王皇后這是壁上觀周內司跟旻王鬥呢!
筠娘子也不推諉:“筠娘以爲,誰前誰後,就跟人有三六九等一樣。說到底伎藝人和戲班,還不都是奴才!奴才吃不吃得消,那是奴才自個的事,哪有主子操心奴才的道理?不過這下等裡面也有個高個矮的,娘娘以爲誰的個高,自然就在前頭。”
在場人等呼吸一滯,王皇后可不接這個太極:“筠娘以爲誰的個高,誰的個矮?”
“‘走馬派’伎藝人是皇上都嘉許的,都是宮裡大節才請的,就是官宦貴胄相請也是看機緣的,說是奴才,更是專心耍藝的良民。而旻王殿下的戲班,旻王殿下親口承認,他劫的尼姑都組了戲班了,尼姑案後,不少尼姑都回了庵子,估摸着也剩這麼多了!這些尼姑隨了旻王殿下,就是女伎了。良民跟女伎,誰前誰後,筠娘以爲是有目共睹。”筠娘子意味深長的看着蕭九娘,“虧蕭九娘還敢用這個名!”
蕭九娘一聲冷笑:“宋筠娘,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呢!”
——楊武娘還在旻王手上!
這頭周家與旻王間接打擂臺。拂寧苑那頭,周司輔跟旻王是結結實實的打起來了!
巍峨莊嚴的拂寧殿前,是七八畝的稻田,正是萬物復甦之際,田埂上青草萌發。稻田裡有個龐然大物——正是筒車。
幾個太監和兩頭牛輔助筒車轉動上輪,崇慶帝意氣風發的指着轉動的水輪道:“諸位看到山腰上另一個水輪麼,用這兩個水輪傳水,汲水高程可達十丈!有了這個法子,低處澇田的水可轉至高處的旱田,我朝有了此物,日後不定多少澇田旱田成了良田!朕今日讓你們前來,就是讓你們好生看看!農事乃立國之本,水乃農事興亡之要務,利水,則利農,利農則利民。”
三個皇子和百官都是一片附和聲。崇慶帝看他們都這副模樣,眉頭皺了起來。
隨之,崇慶帝指着雙手抓着稻茬的周司輔,龍心大悅大笑起來:“瞧瞧,好個周司輔!”
周司輔褲腿捲到膝蓋上,從省服紮在腰間,袖子挽起,臉上都是泥漬。一來是崇慶帝不得不用他,二來,他總是能摸明白崇慶帝的龍意,沒皮沒臉,每次崇慶帝做做樣子種稻收稻,他都是首當其衝的那一個。
周司輔涉水過來道:“臣見這一田稻茬就忍不住,一早就在這裡候着陛下除稻茬呢。臣讓他們把牛借給臣使,怎麼着也要犁掉兩三畝的稻茬解解饞罷!呀,太監不聽話,臣便用沒牛人家的土法子,用腳踩……哎呦,這腳也不知是戳進什麼東西了!”周司輔在梗上蹭了蹭,青草上立刻有了血跡。
“來人,快去請太醫過來。”崇慶帝面色欣慰,念頭一轉,對三個皇子和百官道:“到底朕還沒犁過田呢。”
史官已經開始拿筆記錄:某年某日,崇慶帝帶領皇子和百官犁田。
當然,崇慶帝是不用動手的。衆人都心下一個咯噔:這是讓他們犁田?
插秧割稻還好些,這些人看牛就發憷。衆人是把周司輔恨的牙癢癢:周司輔倒是會賣乖!先把腳傷了,爾後等着看他們笑話呢!
周司輔不等這些人同仇敵愾,把戰火對準旻王,笑眯眯道:“陛下,臣有一言。往常插秧割稻,臣等還有大殿下二殿下哪個不是爭先恐後?今個大家都穿着官袍來,又沒備衣裳,難不成都像臣這樣子下山麼?臣是一個奴才不打緊,總不能讓他們給太監宮女看笑話罷!可是旻王殿下就不一樣了,旻王殿下可是備着戲袍呢,再說旻王殿下難得回京,身爲皇子,體驗下民生,也是理所應當的!”
周內司跟旻王水火不容,衆人也見怪不怪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連忙應和,緊接着百官應和,崇慶帝自然允了!
旻王臉都黑透了,應了就是被人看笑話,以爲他旻王怕了周內司呢。不應的話便是忤逆崇慶帝。旻王胸膛起伏,恨不得把周司輔大卸八塊,跪了下來:“兒臣怕水,田裡水深。兒臣……”
“混帳!”崇慶帝大怒。周司輔抱手冷笑。
旻王脖子梗了梗,眼睛裡是殺人的兇性:“周司輔,你以爲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是奴才命!”
周司輔悠悠的趁火打劫:“旻王殿下有功夫四處劫持尼姑,組了一個接一個戲班,就沒功夫關注百姓,呵……旻王殿下好歹也管着偌大一個封地呢,那就是封地百姓的天,百姓的父母,旻王殿下就是這般做人父母的?還是說旻王殿下不肯紆尊降貴,尊貴如陛下都親自插秧割稻,難不成旻王殿下覺得自個的玉體比陛下還金貴?”
“果然是沒教養!”崇慶帝怒不可遏,一巴掌摑了上去,“聖賢書上有云,庶人安政,然後君子安位。也是,你自幼在封地,沒人監管,成日只知道男不男女不女的唱戲,朕還能指望你腹中幾兩墨水麼!跟朕滾回你的封地去!”
衆人幸災樂禍中,旻王灰溜溜的要走。崇慶帝喘了喘,方道:“回宮面壁思過去!你既然這麼不懂事,封地,朕也該想想了。”
旻王離開時,脣角都是詭秘的笑容:周內司打他臉是罷,宋筠娘也打臉是罷,他倒要看看,當週內司娶不成宋筠娘,毀了宋家……周內司如今得罪了白瓷彩瓷,連唯一可供傍身的青瓷若都毀了……哼,他倒要看看,周內司還拿什麼興風起浪!
他是這樣交代過蕭九孃的:“宋筠娘,我若不得,必毀之!”
今天還有兩更哦~~很抱歉爲了存三章稿停更了幾天!
後面無意外情況夫人會努力上日更滴~愛你們,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