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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內司真身

第75章 內司真身

宋老爺進了一趟審刑院,人未受苦,倒是受了大駭。領悟了一把京城的風雲詭譎,倒不復往日做瓷人的想當然,回來病了兩日,倒越發清明起來。

筠娘子手捏着草帖,上面是周內司的生辰八字,聽宋老爺絮絮叨叨道:“當時是周大老爺跟媒婆一道來的,我自認死罪難免,唯一掛懷的便是我兒的婚事。周大老爺坦言,一旦周家下聘,周內司這頭會立刻稟明皇上,擔保我兒定能帶着一品誥命夫人的殊榮風風光光的嫁到周家!我兒有誥命傍身,我死有何懼?”

封了誥命,在婆家腰板正了不假,然至關重要的一條便是:誥命夫人——是夫死守節的!

周內司怕是最多就兩年的光景了……他憑什麼娶她?

筠娘子好笑:“爹爹有沒有想過,眼下舉京城巴望着嫁給周內司的娘子們,估摸着能把護城河環上兩圈!他周家憑什麼看上我宋家?”

宋老爺支吾:“白地藍花,他周家要白地藍花……”宋老爺見筠娘子臉色難看,忙解釋道,“白地藍花還是我宋家的,不過宋家瓷窯和白地藍花的秘訣要跟你的嫁妝一道嫁過去!這些本來就都是給你的,我……我自然允了!我是看明白了,有周家護着,白地藍花到底還能冠個宋家的名!只要白地藍花能傳世,我纔有臉到地下見青娘!”

好個周內司!

筠娘子是咬牙切齒的恨。趁火打劫也罷了,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筠娘子啪的一聲把草帖拍在桌上,眉一擰:難道她先前的猜測都是錯的?——周內司結親宋家,非但不是急流勇退,而是爲了扶搖直上?

“還好沒來得及換定帖,這草帖,爹爹你給女兒退了!”

宋老爺眼中的異色一閃而過,擺手敷衍:“草帖不過初計,筠娘不應,直接撕了便是。這般興師動衆作甚?”宋老爺頭一回探究的看着筠娘子,“周內司位居一品一表人才,難得品性高潔不近女色,那是多少人眼中的如意郎君?筠娘……楊武孃的事過了便過了,”宋老爺有些磕絆,“還是說,筠娘惦記着程琦?”

“爹爹你渾說什麼!”

“筠娘你不嫁周內司,我不勉強,這做爹不比做娘,我不懂你們女兒家的心思,由着你還不成麼?不過,你那個表哥,可是想都甭想了!我在審刑院時,難爲你舅舅還惦記我,到底這麼多年你舅舅對我宋家也是沒話說的,說到底混帳的那人還不都是我!要不是我勸着,你舅舅這是要跟皇后娘娘求情呢!哎,你舅舅眼下是恨不得掐死徐氏——”

宋老爺雙眼噴火,“你舅舅說,杭兆運河修的只是個雛形,河岸堤壩數徽州地段最不牢固,你舅舅爲了你表哥前程,早就打算出五十萬兩白銀。這年頭還有錢送不掉的麼?你舅舅這頭揹着徐家走關係,就快打通到了程宰相那頭……這事就不知怎麼教徐氏曉得了!徐氏就把這事捅到徐老知府那頭,徐老知府就知會了範參政,範參政就直接奏摺給了皇上……你表哥今年三月的大舉,有範參政保舉,中肯定是能中的了!你舅舅說,投了範參政,就等於花錢捐個空頭官,不得用還好,若是得用了還不是程宰相的眼中釘?你表哥一心抱負,範參政意思是你表哥文采驚人,今年大舉指不準能把程宰相的門生都給比下去!你說……這都叫什麼事兒!”

“舅舅是對的!眼下皇儲未定是多事之秋。程琦就是投了程宰相,程宰相最是看不起商人賄賂,頂多也就扔到翰林院做些閒職,既能錘鍊個幾年,又能避了風頭……而徐氏一舉,這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呢!”筠娘子念及大皇妃當初話裡點名程琦,料想程琦是避不開這腥風血雨了,懶懶道,“程家與我宋家如今也是各爲其主了,爹爹沒承程家的情是對的,眼下,就是徐氏死了,我宋家跟程家也沒親戚情面了!”

“你對他沒了這份心思,我便放心了,”宋老爺有些無語,“聽你舅舅說,範參政有適齡的女兒,這是榜前捉婿呢!徐氏一心要你表哥娶徐家女,這回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不過也不算是竹籃打水,好歹徐家跟程家也是同氣連枝了!”

周內司來信說:要麼筠娘子親自來一趟商談,要麼他周家就來人換定帖。

筠娘子瞞下了信箋,決定親自前往一趟。

元宵節前一天。這回來人不是周司輔,而是周府的婢女芹竹。筠娘子對芹竹很熟了,每次與周司輔一道的都有她,芹竹大部分是垂首的模樣,一板一眼的。

難得芹竹這回主動與筠娘子道:“周內司獨居四年,沒回周家一次。周內司的院子,四年沒有進一個外人,周家這頭,那是點子都想盡了。周老太爺一大把年紀還買了個清倌人回來,那個女伎也是個傻的,被人哄着把書房裡的周司輔當成周內司了,自恃明豔不可方物,周司輔就會上當麼?女伎還指望着貼住周司輔往周內司身上爬,跟周老太爺一唱一和好不熱鬧!哼,她不死,誰死!”芹竹冷笑,“人說周司輔好色薄倖,筠娘也信麼?”

筠娘子眼皮都沒動一下:“周老太爺想探望下自個的孫子,還得處心積慮的花大價錢買美人賄賂一個下人?真是良苦用心!周內司四年不盡孝道,周家還能保住周內司的好名聲,真是讓人歎爲觀止!筠娘料想原來這清高矜貴便是不敬不孝……”

午時,馬車轆轆,沿着果樹新葉的林中小路,拐了幾道彎。點點新葉的枝椏遮不住正強的陽光。

芹竹解釋道:“京城寸土是金,最難買一塊安靜地兒。周內司便挑了這片果園,宅子里人少,這園子也就隨它自生自滅,果子熟了得閒就釀酒,用不了的就隨它往地上掉,落葉累多了就一把火燒掉……”

周內司真是有錢!

筠娘子很好奇:“正一品瓷內司月俸多少?”

“祿米一百五十石,俸錢一百二十兩白銀,外加每年綾二十匹,羅一匹,綿五十兩。”

筠娘子掰指頭算,這麼點月俸,夠這麼糟蹋麼?

粉牆黛瓦的四合小院,李子樹光禿的枝椏肆意伸往天際。

筠娘子莫名的一股寒意從腳底冒出,地上的杉樹葉積了一層,筠娘子皺眉道:“你們不掃果園也罷了,這門口都不掃麼?”

芹竹嘟囔:“反正周內司也看不見!”

地上不但積了葉子,還有風揚起塵的沙土,土上有一道比車轍更深更寬的轍印。芹竹訕笑:“這是周內司的輪椅印子,周內司有時會出來轉轉。”

筠娘子的眼前莫名閃出一個兩手搭在輪子上,一步一步吃力向前的人影。筠娘子心一慌,額頭都是汗。

外大門前面有三階樓梯,有八寸高的門檻。筠娘子跨過門檻,走過內大門,進入庭院,舉目之處的廊子還有門前都是並無二致的臺階。

此時陽光就在頭頂,筠娘子莫名煩躁:“周內司既然做輪椅,這一道道門檻還有臺階,連花圃外都砌了臺,還有庭院作甚用卵石鋪路?你們這些下人,就是這般做奴才的麼!”

芹竹垂首道:“其實周內司大半都在屋裡……平時也有人伺候推輪椅……”

筠娘子念及周內司馬車裡的雀金裘和羽緞,分明周內司的身子已經嬌貴到經不起一點磕碰。筠娘子冷哼:“你們明知周內司經不住顛簸,就是下人推輪椅,這門檻臺階的,哪能不磕不碰?”

“還有這池塘,真是該修臺階的地方偏偏不修,就是碼幾塊石頭擋擋也成罷。”筠娘子捂住了鼻子,“你們怎麼也不換水?都臭成這般了!”

芹竹很不自在:“那是給周內司熬藥倒的藥渣,周內司晚上也要煎藥,大晚上的,大家都懶得往果園去,便直接倒池裡了,這一開了先河……”芹竹絞着手,“反正周內司也聞不到!”

聞不到還用那麼多的香料?

在場的幾個婢女都無動於衷的看着筠娘子。一人嘀咕道:“貓哭耗子罷了,自己跟周司輔同行同車,這樣一個綠帽子扣下來……咱們就是伺候不周,也好過男人尊嚴罷,咱們只知道當家做主的是周司輔,還沒進門就看不慣真是……”

筠娘子一巴掌摑上了那個婢女的臉。芹竹大事化小,趕緊把婢女都遣了下去。

從正房裡匆匆出來一個婢女,抱着一盆水,沒長眼的撞上了筠娘子,水溼了筠娘子的褙子胸口,濺了筠娘子半臉。水從褙面滴嗒嗒的往下滾。筠娘子穿的是藕色褙子,那水就跟淬了墨一般,古怪的味道鑽進筠娘子的心裡,筠娘子捂住胸口,只差沒吐出來。

筠娘子臉色難看:“這是什麼水?”

“周內司剛剛淨了手,”抱水的婢女渾身發抖,“是藥湯……藥湯淨的手!”

芹竹一腳踹過去:“真是個沒用的,淨個手都怕成這樣!”

婢女哭道:“奴婢愚鈍……奴婢該死……奴婢不敢!奴婢真不敢,求芹竹姐姐讓奴婢做牛做馬都行……”

疲憊順着聳起的眉頭而久久不散,芹竹嘆息:“又一個這樣的!”

芹竹回了神道:“奴婢給娘子拿件衣裳換換。趁這日頭洗了晾了,等娘子日落時回去時還能幹,不然若是教有心人瞧見了,指不準怎麼猜測娘子了!”筠娘子也怕回去教宋老爺看見了,這便說不清楚了,便點了頭。

不光是要換衣裳,還要淨面,連頭髮都要洗。

筠娘子自然不到下人房裡去洗,便讓芹竹打了水在井邊隨便解決一下。庭院裡就芹竹一人伺候。筠娘子擡頭看正房的門窗關的緊緊實實。芹竹像是知她所想道:“周內司的手推輪子都難,更別說開窗戶了!門檻沒人幫助的話,周內司跨不過去。”

筠娘子除了褙子,裡面穿着松石綠的窄裉襖和軟煙海棠花的百褶裙,腰間束的很緊。筠娘子畏冷,所以褙子裡面是必穿襖的,窄裉襖就跟貼身小襖一樣,將她瘦俏俏的上身和曲線服帖出來,袖子也短袖口很窄,陽光下當初楊武娘送的紅瑪瑙的鐲子灼灼瑩光,襯得皓腕如玉。

筠娘子低頭,白皙的耳朵腮幫連着曲着的脖頸,側臉柔和。

筠娘子臉上紅辣辣的,直到聽到“嘣”的一聲……

筠娘子一個擡頭,窗子開了一扇。

不用想也知道——

芹竹臉色頓變,趕緊撒腿就跑進正房。

——“你穿這麼厚根本就動彈不得,還給你綁了手,你偏偏開窗子偷窺!”

——“我就是忍不住……想看……”

芹竹回來給筠娘子擦頭髮:“娘子莫怪!周內司想開窗透氣,人一站起來就連着輪椅摔倒了……”

“周內司有事麼?”筠娘子頭疼不行,這麼一個可憐的人,就是有心偷窺,她也不忍苛責。

“周內司眼睛不是很好,這麼遠看不清的,娘子不要介懷。”

頭髮在陽光下曬了半乾,芹竹給她攏了一個鬆鬆垮垮的髮髻。芹竹推門之前道:“娘子要不要穿件褙子?屋裡有褙子,娘子都是合身的,是周內司先前讓我們去做的,料子是宮裡賞賜的,繡工也是全京城最好的。”筠娘子心頭一麻,雖然不情願,可是不穿的話,穿着窄裉襖就跟穿中衣沒差了。

芹竹領着她進了正房,從廳堂的廊道拐到一間屋子,屋裡掌着燈,窗戶緊嚴。倒像是女子閨房,銅鏡梳妝檯和懸着紅色綃絲帳的雕花大牀,椅子上都墊着狐毛墊,桌上擺着青瓷梅瓶,瓶上插着晚梅。

芹竹給她拿了簇新的茜紅繁花絲錦褙子:“周內司料想等婚期到了,至少也春暮了,做的都是春夏兩季穿的。”

筠娘子汗顏——褙子太緊,根本穿不上去!

“你這襖子太厚了,娘子要是不嫌冷的話,我給你拿件襦裙穿穿?”

芹竹拿的襦裙是對襟齊胸的,筠娘子脫了窄裉襖才發現中衣領子太高,襦裙腰太細所以□的襖褲也要脫的。

筠娘子兩腮紅透,燈旁娉婷,皓腕伸到腰間,解了中衣的帶子。燈火的光芒催紅了筠孃的隨着衣裳緩緩露出的脖頸、鎖骨、纖細的手臂、姣嫩的腰肢,背後只有紅色的肚兜帶,一覽無遺的香背生霞。

再看下面的話——

只聽“嘣”的一聲……

筠娘子大驚失色,指着聲音的來源——牀後面,躲在綃絲帳後面的,已經被芹竹攙起來坐好的周內司!

筠娘子慌亂的趕緊套裙子:“你!你!你居然偷窺我!芹竹,他怎麼在這裡?”芹竹一句“奴婢忘了”高高掛起。

綃絲帳後面只聽見刻意壓低的綿綿不絕的咳嗽聲,彷彿再響一點便把她驚跑一般。

周內司該是個多麼體貼的人。

記憶倒回到她第一次聽見這聲聲咳嗽聲,那時她說:“夫人和周內司大人都太小看我了,我根本不是介意——”

她自認不是多麼心軟的人,卻對他的咳嗽從來都沒有抵抗力。

她緩了緩心神道:“算了!我今個是來還周家草帖的!”

咳嗽猛的劇烈起來,就跟斷了腸般。

芹竹道:“娘子我先下去了。對了,告訴娘子,周內司不能說話,奴婢們照料周內司都是根據他的咳嗽聲判斷的。”

“周內司咳一下,是:好。

咳兩下,是:不好。

咳三下,是:沒聽清,重複一遍。

對了,若是不咳了,可能就是睡過去了。”

芹竹把周內司推了過來,筠娘子恐懼的往後面一退。芹竹順便掩上了門,只怪燈火太亮,筠娘子將眼前的周內司看了個明明白白!

周內司穿着黑色貂裘大襖,把灰色鶴氅反披在身上,從身上一路遮住了腿。輪椅很大,整個人就跟斷了骨頭縮在裡面,兩手搭在車輪上,兩手包着羽緞巾。

筠娘子坐在椅子上,平視的位置剛剛好能看到羽緞巾裡面的手指頭。

——隱隱都是紅疹。

周內司只以一薄紗蓋頭覆面,筠娘子只看見那張臉是密密麻麻的瘡痍,眼皮很腫,眼成一條縫。

——怕是視物都難了!

若是以前,筠娘子一定不信這世間居然有如此惡疾,可是王皇后一臉的米粒疹同樣不可置信卻依然存在——難道周內司被人下毒致此嗎?

筠娘子把草帖擱在桌子上,言簡意賅:“我不會嫁給你!”

“咳,咳。”周內司胸口的鶴氅被震的起伏。

“你莫逼我!若我父親曉得你成了這樣,怎麼可能貿貿然與你周家換帖?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若就此罷手,我自然幫你瞞着。你若執迷不悟,休怪我無情!你四年不上朝謊稱遠在他鄉鑑瓷,這便是大不逆!欺君罔上,禍及滿門!”

“咳,咳,咳。”

筠娘子一番質問只換來這三個字,好不容易積蓄的力量瞬間崩塌,再看他這般悽慘,這麼狠的話實在難以再說一遍。

“周內司,是你和知州夫人聯合起來利用我,一開始我居然對你惺惺相惜,結果你們都是在愚弄我!”筠娘子暗想她不該以病患絕症來看他,這樣一個人,她給他以坦誠,便是對他最好的尊重,“周內司品性高潔驚才絕豔,我何嘗不在想,五年前,不過十七歲便高中進士,難得的是博取衆長的鑑瓷能力……五年來周內司官運亨通點石成金,人說周內司無懈可擊,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不傾慕?我當時都在嘲笑自己,我不過是聽了幾聲咳嗽便自作多情的以爲這是惺惺相惜……周內司,晚了!若是從知州府回去沒多久,你周府來提親,我都是甘願的!”

“晚了,如今我已心有所屬了!那個人,不是你,周內司!”

周內司的右手手指動了動。有個東西,從裡面被一點點挪出。

筠娘子看他挪的艱難,伸出手,把那個東西抽了出來。

是一支似曾相識的簪子,簪子前頭彆着一隻蝴蝶。正是錦娘召回蜂蝶時走失的那隻絹帛做的蝴蝶。

蝴蝶上繡了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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