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老爺歸來
“宋祿家的、宋福家的,你們誰把筠娘嫁妝透露給永寧郡君了?到底誰是家賊?”
宋祿家的能得寵這麼多年,對江氏的脾性也琢磨的很透,江氏多疑無情,用人時能把人塞進蜜罐裡,事後也能把人捅進馬蜂窩裡。
宋祿家的心裡大呼不好,腆着臉訕笑:“太太多慮了,永寧郡君怎麼可能知道這茬?”
秀玫眼珠一轉,暗忖自個的娘肯定不會瞞着她,自然是不知情的:“筠娘有多少嫁妝,誰能比她的奶媽更清楚的了?”
宋福家的一臉憨實,承認道:“我是程氏的陪嫁,自然一清二楚,是我透露給永寧郡君的!”
宋福家的跪了下來,“永寧郡君逼着我說,我也沒辦法,筠娘是有一百二十八擡……”
其實連江氏都沒親自點過,嫁妝都鎖在地下室裡,鎖早就鏽住了,門上都積了一層灰,江氏不想給宋老爺落下個覬覦嫁妝的罪名,硬是壓住了蠢蠢欲動的心思。江氏知道嫁妝是不少的,也沒料到有這麼多,一驚。
秀玫指着宋福家的罵道:“你還騙太太?明明是一、百、六、十、八、擡!”
宋祿家的暗歎壞了,扯秀玫的袖子,秀玫一犟。
江氏陰翳的目光就盯住了宋祿家的,宋祿家的趕緊撤手。秀玫以爲在立功,快嘴道:“是福嬸親口說的,有一百六十八擡,足足三間房呢。太太可要好生點點,指不準福嬸有什麼心思。”
“是……嗎?”江氏慢慢的吐出兩個字。
“太太明鑑!”宋福家的悲呼,“這事是我跟永寧郡君說的,與秀玫無關!與宋祿家的無關!太太要打要罵,我都沒一句怨話……我家秀恆還指着太太才能活命呢,太太可莫給忘了啊!”
宋福家的這話裡的信息量可大着了。
越是含糊,江氏越是起疑。江氏纔不顧惜宋祿家的顏面,刨根問底道:“忠奴和家賊,我還是分得清的。你只管說來。”
宋福家的朝秀玫望了又望,一個哆嗦,橫了心道:“恕老奴無話可說,秀玫被擡養女是遲早的事,那就是我的主子了,哪有奴才非議主子的道理?”
秀玫一腳就要踹過去,“你……血口噴人!”
“我好歹是跟你娘一樣大,你想打就打想罵就罵……要不是你咄咄逼人,我會告訴你嫁妝的事嗎?現在永寧郡君也知道了,我都爲你在太太面前瞞着!你還不放過我……”宋福家的老淚潸然,指着秀玫淒厲道,“我好歹是程氏的陪嫁,難道我會把嫁妝泄露給永寧郡君來搶嗎?再說你和你娘成天盯着我看,我有那個膽子勾結永寧郡君麼?如今筠娘都這樣了,爲了我三個孩子,我也不會忤逆太太一分的啊!”
這事終究不了了之,不過卻在江氏心底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宋老爺於中秋節前五日到家,風塵僕僕,兩個身強力壯的下人在後面擔着被布袋分門別類裝好的瓷土和各種釉果。
宋老爺弓着背,右手上搓着兩個被磨的光亮的釉果,頭只瞧着腳尖,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江氏趕緊命人伺候宋老爺沐浴,自個親自下廚做菜給宋老爺接風。
江氏面露哀傷的說了筠娘子的事,說是筠娘子在路上被嚇丟了魂,江氏還說了:“老爺幾年前給姐姐招魂請的神婆我還惦記着呢,剛巧前些日子聽人說神婆在鎮上做法事呢,我便親自過去請到家中。都說這種丟了魂的,要親母或外婆去叫,我終歸是個繼母。筠娘這些日子思母心切,神婆說估摸着是姐姐把筠孃的魂領走了,她得跟姐姐好好打商量,哎,也算盡人事了。我傍晚同神婆一道去那條路上,老爺要不要一起去?”
“青娘一個人在地下太寂寞了。”宋老爺悵惘道,“當年我就說了保大人,青娘一意孤行。”宋老爺止住了重提舊事的話頭,嘴裡喃喃道:“青娘拿命換了女兒,女兒陪陪她又何妨?”
下一句:“那裡那麼冷清,青娘你既然舍了我要女兒,就讓你女兒去陪你罷!”
宋老爺脫口而出後,一驚,他,他原來一直是存着這種心思麼?
好在江氏沒有留意。宋老爺握了握江氏的手,喟嘆道:“不過是丟個魂,躺幾天就好了,就你大費周章。也罷,這纔是賢母的樣。”
下午,江氏帶着神婆和一干下人,載着紙錢,浩浩蕩蕩的向那條路上轆轆而去。
香姨娘的機會來了。
秀玫折了桂花下來,忿忿不平的揪着,嘴裡喃喃道:“福嬸,撕了你!筠娘,咒死你!”這幾日她可是被娘好生罵了一頓,太太又緘默養女一事,秀玫睡着醒着眼裡都是一百六十八擡嫁妝,整個人蔫的很。
香姨娘搔首弄姿的緩步而來,秀玫淬道:“一大把年紀了還當自個嫩着呢。”
香姨娘反正沒什麼臉皮,用手撩了撩髮髻道:“你以爲你到了我這個年紀能比我強麼。太太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回你該看明白了罷。”香姨娘一言正中秀玫的心坎。
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本來就不牢靠,宅子裡哪有絕對的敵人和夥伴。秀玫念頭一轉,眼下老爺一回來,香姨娘很快就站半邊天了。老爺足足有幾年都沒進江氏的屋子了。
香姨娘誘惑道:“這天大地大男人最大,籠絡好了男人麼,甭管是做人正妻和妾室都是有利無害的。太太在老爺面前再賢良淑德都是沒用的,男人嘛……”香姨娘狐媚一笑,意味深長。
這一個媚眼,連秀玫都覺得渾身一酥,再瞧香姨娘眼角的細紋非但不顯老,反而風情萬種。
香姨娘的手拉了過來:“這有些功夫可是千金難求的,你看老爺那麼愛燒瓷,但是我偏能纏着他幾天下不得牀。我這麼多年沒個孩子,老爺還不是把我捧着手心?老爺纔回來,就差人過來打了招呼,今晚要我陪着呢。”
秀玫臉上都是臊紅,可是很動心,冷哼道:“你有這麼好心?”
“眼下我就要得勢了,自然需要點助力了。太太有什麼心思你自然是第二個知道,你給我通風報信,我就什麼都交給你。”
秀玫盤算,是該給太太施加點壓力了,不然太太都快把她們棄之不用了。
香姨娘帶着秀玫進了饅頭山。香姨娘經常在饅頭山裡伺候宋老爺,自然是有鑰匙的。秀玫走的氣喘吁吁,這個時候太陽才落山,瑰麗通紅。兩人走了進去。香姨娘走在前面,眼角勾起詭異的笑容。
火膛前擺了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有茶有盞,香姨娘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道:“看到那個暗門了麼,那裡面可有不少趣味的東西,連筠娘子都不曉得呢。你以爲我和老爺以前是滾在這地上不成?”
火膛已經通了火,秀玫也熱的很,見香姨娘先喝了茶,不疑有他,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下。
香姨娘打開暗門,裡面很小,一張掛着綃羅帳的雕花大牀。帳幔垂下。香姨娘嫣然一笑,解了自個的衣裳,露出薄透的袒胸襦裙,擺出勾人的姿勢:“秀玫,你且看好了,我今個就以身教你。”
一團火從腹中直竄,陌生的熱潮涌動,秀玫趕緊又喝了一杯茶,這股潮熱愈來愈瘋狂。
秀玫雙瞳迷亂:“我這是怎麼了?”哼出的聲音嬌媚入骨。
半晌。
香姨娘把神志不清的秀玫拉到牀上,垂下帳子。
“再過半個時辰,老爺就過來了。”香姨娘拿走燭火,火膛裡的光把這裡襯的分外香豔,點亮了她眼裡的希望。
天已經黑了。
秀棠給筠娘子報信道:“香姨娘和秀玫一道進了饅頭山,香姨娘剛回房,是獨自一人。饅頭山裡落了鎖。”
秀棠難得有了絲笑意:“秀玫這種人,毀了她纔好呢!‘養女’很快就要擡成‘養父’的妾了!真是笑死人了!娘說今個太太請了神婆過去,娘子這些天都撐過來了,一定會沒事的!”
筠娘子虛弱道:“秀棠,你去提個燈籠,到正房那邊給我叫魂去……咳,咳,一定要讓父親過來……看我一眼!”
“秀玫馬上就要毀了,娘子這是何意?這不是娘子給香姨娘出的招麼?”
“咳……這纔是第一步,咳……我必須要見父親,秀棠聽話。”
秀棠下去,筠娘子遣下秀嬌,在帳子裡,捋了袖子,從枕頭下拿出一把匕首,狠狠的在手臂上劃了下去,張口用力的吮了一口,把血含住,又迅速的灑了藥粉止血。換了一件厚實的襦裙。
每次這個時候,筠娘子都能想起楊陳氏大夫的話:“這藥是能消疤的,武娘有一言要我轉告於你,有她在,筠娘實不必如此。”
“有她在?”
筠娘子又想到那日:“武娘,你是不是喜歡我?”
楊武娘很堅定的點了頭。
當時筠娘子只覺她的擁抱、她的捨身相救、她的雪中送炭、她的緘默等候,都染上了一層有違天理的別有用心。
時至今日,筠娘子的心口依然微微痛着。
原來武娘不是英雄。武娘只是別有用心。
這頭秀嬌給坐在銅鏡前的筠娘梳頭髮,筠娘示意她用了腮紅和桃紅的口脂。
那頭秀棠提着燈籠哀哀悽悽的喚着:“筠娘快回來罷!秀棠帶你回家!”秀棠越喊越難受,眼淚啪啪的往下掉,宋老爺睡了下午覺用過晚膳神清氣爽的正出門。
屋檐上的燈籠被風颳着,風裡有了秋的涼意,宋老爺生生的頓住了腳步:“秀棠,你在亂嚷什麼?”
秀棠淚流滿面的跪了下來:“奴婢給娘子叫魂呢。”
“太太不是請了神婆去叫麼?多大點事,一個二個都這麼晦氣!”
“老爺……”秀棠心寒的哆嗦道,“筠娘……就要不行了……筠娘是被數十條毒蛇硬生生的嚇成這樣的!老爺,求老爺去看看娘子罷……老爺!”
宋老爺舉步沉重。青娘在地下會不會責怪他沒有照顧好女兒?
筠娘子是被秀嬌攙着出來的,筠娘子穿的再厚實也掩蓋不住一身的孱弱,粉腮紅脣,更顯的淒涼。筠娘子擡頭,抿起脣,微微笑。宋老爺油然閃過程氏的死,心如刀絞。
宋老爺居然不敢上前。
筠娘子兩腿發軟,跪了下來,一開口,伴着腥紅的嘔血還有一個字:“爹”!
秀棠也趕緊過去攙住搖搖欲墜的筠娘子,宋老爺實在沒想到會是這等光景,一手砸上了桌子,悲呼:“青娘,我對不住你啊!”
“是誰害了你,我的女兒?”
“咳……咳,沒有人害我,爹爹。”筠娘子艱難說道,“女兒有一言……女兒今生不嫁人了,瓷窯正是用錢的時候……爹爹不要吝嗇孃的嫁妝……”
宋老爺撫着胸口,那裡痛的火急火燎。宋老爺雙眼眯起:看來筠娘子出的事跟嫁妝有關!
宋老爺恨道:“女兒胡說什麼?你嫁了人,就算你死了,夫家的子子孫孫都得留着你宋氏的牌位、給你上香、給你磕頭!你要是不嫁,到了地下連個燒錢的人都沒有,你娘還不埋怨死我!”
“我兒,你給爹活着!你活着,那一百六十八擡的嫁妝,爹把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你要是死了,爹就是賣了瓷窯再添一百六十八擡的嫁妝,也要把你嫁出去!我兒,怎麼能做孤魂野鬼?”
“咳……咳……咳……”
筠娘子莞爾一笑道:“女兒纔不會做孤魂野鬼,下面還有娘呢。”
“爹爹……娘說,娘說,她想看爹爹給她燒的藍花瓷……爹爹教女兒……好不好?女兒學會了就能告訴娘……爹爹從來就沒有忘記娘、沒有騙娘!”
宋老爺跪了下來,哽咽道:“我兒,爹帶回很多瓷土和釉果,爹一定能燒的出來,爹教你,爹全部都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