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爭奪周內司1
當夜祁孟娘主動要求與筠娘子共宿一間西廂房。
月上中天,祁孟娘疲憊的閉着眼睛,張開手讓丫鬟給她更衣,直挺挺的身姿就像是要睡着了。筠娘子由着秀棠脫掉比甲,梅子青百蝶穿花襦裙的交領衣襟上分明添補了一塊白色的粗布。
襦裙還沒來得及脫下,就叫祁孟孃的餘光給瞧見了。
筠娘子無視祁孟娘逼人的眼光,擡手點了下秀棠的額頭:“你傻了呀……”
筠娘子的臉上沒有一絲窘迫,從容的在祁孟娘及其丫鬟面前揩牙淨面。
祁孟娘似笑非笑道:“這補過的裙子穿的不磕胸麼?”
“還好,”筠娘子露齒一笑,“就是咯吱上有點緊。”
祁孟娘一噎,半晌才怒道:“窮酸!”
祁孟娘坐在牀榻上,看筠娘子洗漱好就要上來,忽然懊惱不迭。
這個稚女,究竟是沒臉沒皮沒心沒肺,還是大巧若拙?
祁孟娘哪還有一絲睡意?
祁孟娘緩緩道:“我向來喜歡跟聰明人說話,有些事不是聰明就可以的。你既然站了我的隊,我自然會護庇你,然我的隊裡有我的規矩,我今日就跟你約法三章。”
“一,不得覬覦周內司。”
“二,不得向夫人獻媚邀寵。”
“三,助我打敗劉三娘和劉五娘。”
筠娘子呆愣。
祁孟娘施恩道:“當然你助我自然是有好處的,如今我祁家白瓷的名聲舉國皆知,就不吹擂皇親國戚文人雅士的爭相逐之。你小小年紀就會燒瓷,從你的手藝裡可見你們宋家確實有些能耐,千里馬當遇伯樂不是麼。”
“我實話告訴你,李、郝、姚、尤、白、邢這六家日後都爲我祁家燒瓷。當初夫人請了不下於二十家,這六家要不是站了我的隊,你覺得她們能逃過劉三孃的手麼?”
筠娘子聯想起客棧裡的奇事,劉三娘當真有這麼大本事麼?
祁孟娘傲慢道:“你也知道我祁家只燒白瓷,日後你們宋家的青瓷也甭燒了!”
這是另類代筆?
筠娘子故作糾結:“可是……我爹只會燒青瓷……”
“愚蠢!”祁孟娘輕蔑道,“我告訴你宋筠娘,這個天下是白瓷的!”
祁孟孃的瞳孔裡斂出一道悠遠的光華:“一品瓷內司,除了周家還有元家,想當年元家採辦彩瓷那叫一個門庭若市!都說彩瓷奢華,白瓷清淡,宮裡宮外誰不追逐奢華之風?那個時候的周老內司根本是形同虛職!自從五年前元家倒了,彩瓷一落千丈。如今皇上重用文人崇廉戒奢,以程宰相爲首的一干文臣哪個不推崇白瓷?要不然哪有周家和我祁家如今的風光?”
筠娘子明知其間定有深意,卻也佯作無知不去追問。
祁孟娘看她一副懵懂的模樣,換了話鋒:“你最好罷了對周內司的癡心妄想!周家與我祁家如今可是魚水情深,誰也離不得誰。”
筠娘子張大了嘴巴更是懵懂的模樣。
祁孟娘皺眉道:“元家當年爲何會倒?就是元家不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我父親得了一個準的不能再準的消息,元家是被底下的瓷商聯名上書被告貪污之罪而……這事說了你也不懂,總之,我祁家和周家聯姻是大勢所趨!”
筠娘子點頭稱是。
“說的也有道理,可是劉三娘和劉五娘是夫人的小姑子,瓷內司品高清貴,知州府雖品低卻富貴,親上加親的話……我也是聽旁人說的。”
祁孟娘嗤笑:“六品知州算什麼?當年周老內司若不是形同虛職,又怎麼會把掌上明珠嫡長女嫁到劉家?當年的知州大人可僅僅是個八品小吏!若不是五年前周內司世襲祖上官位又博得了皇上的喜愛,這個衢州知州的肥差——江南最好是衢州——那可就八竿子也打不到他劉家!”
說到這裡,祁孟娘難免有些忿忿不平:“這世上的女子就是命苦!孃家不振時公婆刁難履步維艱,總算婆家靠孃家得勢時,按理說這苦命的日子該完了……偏偏……哎,劉知州就不是個好的!”
祁孟娘說完,才發現筠娘子似懂非懂的望着她。
祁孟娘斥道:“這話你可不能在夫人面前學!”
翌日。
祁孟孃的丫鬟在給祁孟娘梳頭時抱怨道:“知州府真是一點待客之道都沒有!也不知道府裡的丫鬟嬤嬤都去哪了,連打個水還要我們自個去井邊扯!”
後來筠娘子隨祁孟娘一道去陪知州夫人吃早飯時,知州夫人解釋道:“太夫人莊裡的楊梅好了,莊裡人手不夠,便把丫鬟嬤嬤們都叫了過去。連三娘五娘都沒人伺候呢。太夫人就是個酒癡,趕着要釀楊梅酒呢。有所招待不週的地方還請擔待。”
知州夫人穿着簇新的墨絳色褙子下面是十二幅裙子,整個人容光煥發,臉上的笑意把眼角細細的魚尾紋都勾起來了。
知州夫人心情頗好。
小娘子們過來陪知州夫人用茶點的時候,知州夫人道:“過端午嘛,自然缺不得好節目。我讓下人去搭臺子了,今個我可是請了‘走馬派’伎藝人過來,讓你們這些小娘子們好生樂樂。”
劉三娘眼睛一亮:“嫂子,可是京裡最出名的那個?據說還有藏火絕技,用袍子遮住巨火盆,再拉袍子像沒東西似的揉,最後又把袍子披起來,襟袖間火焰四射,伎藝人不爲所動的豁袍,只見火在袍中……”
金嬤嬤道:“夫人請的自然是京裡最好的,不光是有藏火戲,還有使喚蜂蝶魚跳刀門呢,夫人可是月前就派人去京裡請了。這可比尋常的聽戲有趣多了,就是有錢也請不到的!”
所有小娘子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已經有小娘子忍耐不住去看搭臺子了。
戲臺搭的很高,筠娘子仰頭扭到戲臺對面,只見對面的望風樓的二樓上窗戶大開。
隱約可見空蕩蕩的桌椅。
筠娘子已經能夠想象的出來,臨風看戲,最是趣味。
筠娘子跟在小娘子們身後回了屋。
小娘子們都在咋呼伎藝人的絕技,筠娘子也有些意動,難免心神恍惚。
就在此時,一個丫鬟撞上了筠娘子。
臭味瀰漫。
筠娘子被臭豆腐的滷水味薰的快憋過氣去。
丫鬟瑟瑟的跪了下來,知州夫人就要發落時,筠娘子捏着鼻子道:“這事不怪她,也是我自個沒看路。”
筠娘子心念輾轉,到底是她沒不小心,還是有人故意爲之?
筠娘子有些頭疼,眼下她只有這一件比甲是好衣裳,這是存心要讓她出醜麼?這種幼稚的事情,也就秀玫做的出來。
筠娘子暗忖,劉五娘和劉三孃的丫鬟嬤嬤都被太夫人帶去莊裡了。
劉五娘那邊昨晚連夜請了大夫過來,說是姨娘去世導致的心疾,劉知州還特地讓人把珍藏的靈芝給送了過去,今個吃早飯的時候就聽說劉五娘在屋裡養病呢。
筠娘子的比甲彷彿潑了墨一般,臭味把旁邊的小娘子們都薰的遠遠的。
筠娘子汗顏道:“夫人,我回房換件衣裳。”
劉三孃的手拉了過來:“宋筠娘昨個救了我,救命之恩也不知拿什麼來還好,剛好我有件新的八幅裙子,可能宋筠娘穿起來偏大一點,宋筠娘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去試試可好?”
筠娘子剛要拒絕。
知州夫人不容置疑道:“難道宋筠娘看不起我們知州府麼?宋筠娘救了這麼多人,又維護了我知州府的名聲,當着這麼多的小娘子面,我家三娘難道還能吃了你不成?”
也是,如果劉三娘要加害筠娘子,也不會當着這麼多的人面。
筠娘子頷首:“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筠娘子帶着秀棠隨劉三娘沿着抄手走廊走到第二進院。
一路上劉三娘雖然言語傲慢,卻也對她親近了很多,畢竟這個救命之恩對劉三娘而言還是分量頗重的。
二進院裡面兩株筆直的香樟樹散發着令人心曠神怡的香氣。
樹下站着兩個人。
一身白衣的劉五娘和緩帶輕紗美豔動人的秀玫。
筠娘子決定視而不見。
劉五娘迎面過來,與劉三娘打商量:“三姐姐,你說嫁給周內司,你做大房我做妾,可好?”
劉五娘諷刺的笑將起來,眉眼裡的冷清深處是暗沉的泥濘:“我姨娘是做妾的命,連生個女兒都是做妾的,真是有趣,真是有趣啊!”
劉三娘啐道:“你只配給周內司提恭桶還差不多!”
劉五娘一把拉住劉三孃的手。
“三姐姐,如今我自知成不了氣候了,我倒有一言相告,你若再這麼蠢下去,想嫁給周內司,做夢去吧!”
劉三娘居然甩不開她的手,“是啊,你聰明,你再聰明都是給人做妾的命!”
“我本來就是妾生了,做妾那是天經地義,好過你一個嫡出的千金給人做妾強吧!”
筠娘子拆招道:“三娘莫聽她胡說,三娘有太夫人做主,夫人的喜愛,這門親是鐵板釘釘的。五娘心術不正如今沒了姨娘,她的出路就在太夫人和夫人手上,她如今只能逞個口舌之利,三娘犯不着爲她生氣……”
劉三娘推搡劉五娘:“放手!”
劉五娘:“三姐姐你還沒看明白嗎?你最大的敵人不是我,而是——宋筠娘!”
“如果你是鐵板釘釘了,爲何夫人會請這麼多娘子過來?
如果太夫人和夫人能做主,爲何周府遲遲不來議親?
你難不成真以爲周內司能看上咱們知州府不成,周內司要的就是夫人在選的——聰明人!
聰明人,你懂不懂?像祁孟娘,像宋筠娘……宋筠娘還會自個燒瓷呢夫唱婦隨再好不過……
三姐姐你說你跟我爭是不是太愚蠢了?”
劉三娘記起昨晚太夫人的話。
太夫人:“三娘,凡事放機靈點,瑤姨娘一死五娘就沒了氣候,眼下最重要的是:祁孟娘和宋筠娘。祁孟娘你動不得,宋筠娘絕對留不得!”
劉三娘:“可是母親,宋筠娘對我有救命之恩,何況她要是存了這份心又何必救我?”
太夫人:“婦人之仁。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
劉三娘:“我……我做不到。”
太夫人:“有人會幫你做的。你且等着。”
劉五娘看到了劉三孃的動搖之色。
劉五娘拉住她的手:“三姐姐,我們待會去陪夫人和娘子們說話可好?合着這事你就做看不見,問起來就說宋玫娘在陪宋筠娘試衣裳呢。”
秀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筠娘子一把撲倒!
筠娘子的後腦磕在鵝卵石上,疼的腦袋一懵。
筠娘子本就體弱,眼冒金星,哪還有還手的力氣?
筠娘子力竭道:“秀棠……”
秀玫一把揪住筠娘子的頭髮,要把筠娘子的頭往鵝卵石上磕!
筠娘子的手環上去,十指直掐秀玫的後頸!
秀玫只得騰出手抓住筠娘子的手!
秀玫一臉獰笑:“你說……你死在這裡,太太有多高興,老爺有多開心,宋福一家人也用不着伺候你這個累贅了……”
“那麼,你就去死罷!”
筠娘子無力的喚道:“秀棠……”
秀玫威脅道:“秀棠,你還不過來幫忙?我告訴你秀棠,我今個就要了筠孃的命!你要是不從,我就讓你家秀恆死!老爺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呢,你家秀恆要是沒藥吊着的話……你只要幫了我,別說秀恆的病了,回頭我讓太太把你收做養女嫁個好人家!”
秀棠在動搖。
秀玫志得意滿:“筠娘你看到了吧,你就該死!你就活該被所有人背叛……因爲你,就是個災星!”
秀棠心裡掙扎許久後目眥盡裂。
秀棠一句接一句的質問道:
“在客棧裡,你明知道秀嬌膽子小,偏偏把她留下來,你明知道玫娘會毀了那件衣裳,那件衣裳是秀嬌整整爲你繡了兩個月呀……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麼?”
“還有那一晚,劉五娘要害的人本來是你,你明明知道卻把我替了上去,你知道我被那些人綁住要毀容的——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感覺麼?”
“要不是你,我娘何必要得罪太太導致秀恆成了病秧子?”
“要不是爲了生你,你娘怎麼可能會死?”
“所有人,所有人,跟你碰到了都會倒黴!”
“你這個災星!你就不該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