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滿城的櫻花盛開,粉白勝雪,翩躚飄落,天氣漸漸轉暖,我們脫下了厚重的棉服,換上了輕薄的春裝,原本整日像冬眠的北極熊一樣圈在室內,最近也開始像打了雞血的脫兔一樣耐不住寂寞的往室外蹦躂了。
一中有一個傳統,就是冬天的時候取消上午第二節課課間的課間操,改成繞着偌大的校園跑步。每個班組成一個方隊,由體育委員領頭喊號,全班同學整齊劃一,每個轉彎都設有檢查站,有相應的老師和學生會的幹部清點人數進行檢查。
遲早是體育委員,站在我們班隊伍的最前面,我、楊絮、姚憶、彭姍姍都是身高168以上的高個子女生,按理說應該站在後面,但因爲姚憶想跟遲早靠得近一些,我們四個便“走了後門”,站到了第一排,把第二排的四個160左右的女生擋的嚴嚴實實。一中的校舍依山而建,環校一週的道路有上坡也有下坡,每次下坡衝刺的時候,我們四個憑藉着長腿的優勢總是放開了往下狂奔,享受着衝刺的快感,後面腿短的小個子們跟不上我們的腳步,只能連連叫喚,讓我們幾個慢一點。
春末,我們也迎來了最後一次跑操,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們就要站在操場上做課間操了,於是今天我們四個也跑的格外賣力。
只是這時,姚憶的一句話讓一直屏息加速的我們其他幾個人突然像是漲滿了的氣球被人拿針刺了一下似的。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指着楊絮的褲腿說,“哎?楊絮,你的褲子是不是穿反了?”
我順着姚憶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
我們的腿上都穿着一中的校服,喬丹牌的深藍色運動褲上前面的大腿部分應該有一個喬丹的logo,此時這個logo卻跑到了楊絮大腿的後面一側,仔細一看,連褲子口袋都是朝後的。
由於我們幾個是第一排,身後所有的人都能循着姚憶的話看到楊絮穿反的褲子露出的logo,縱然極力壓抑,我依然能夠清楚的聽到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的議論聲。
楊絮的臉騰的一下子漲的通紅。
“好了,別說話了,快到下一個檢查點了。”遲早強憋住笑容說道,眼神的餘光卻還是若有似無的瞟過楊絮的腿。
楊絮咬了咬嘴脣,突然改變了方向,跑出了隊伍。
“嗯?”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們幾個大吃一驚,尚來不及收回腳步,楊絮便像一尾魚靈巧的混入人羣中消失不見了。
“我去找她。”我丟下一句話,也跑出了隊伍。
我是在教學樓頂樓的天台找到楊絮的。
她已經換好了褲子,那個喬丹的logo又回到了前面。
我放輕腳步,輕輕走到她手握欄杆迎風而立的她的身邊,“回去上課吧。”
“我真的受夠了。”楊絮緊緊的握住欄杆的把手,我看到她的手背上暴起一條一條的青筋,不知是不是天台的風太大,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出醜,故意讓我下不來臺。”
這樣的情景,這樣的楊絮,突然攪動了我深埋在心底的某些塵封的記憶。關於霍思燕,關於她當初帶我去剪頭髮,結果讓我變成了一個男人婆,成爲了別人眼中的笑柄談資,她卻在一旁笑的比別人還要開心的事。
當時在我眼裡的霍思燕,就如同如今楊絮眼裡的姚憶,當時心中敏感纖細的情緒如今回想起來依然明晰的毫髮畢現,彷彿就發生在昨天一般,我想,我是能夠理解楊絮的感受的,畢竟,這些事我都曾經親身經歷過。
我們並不能百分之百的喜歡我們的朋友,距離越近,越會發現對方身上的缺點,我們親密無間,卻又忍不住互相傷害、猜忌、厭惡,她是唯一能傷害到自己的人,自己有時候也忍不住想要傷害她,但是卻看不得她在別人那裡受到傷害。這種複雜,矛盾,難以言說,甚至連自己都不想面對的情緒,是如此真實的存在着,是壓在每個人肩頭的大山,讓我們疲憊不堪,是生長在身體中的一個毒瘤,吸取我們的快樂作爲養分,是深深紮在心底的一根刺,帶來強烈到無法忽略的痛楚。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她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她24小時在一起,可是我又忍不住去……討厭她……討厭她生下來就擁有一切,討厭她有了還要在我面前炫耀,然後告訴所有人她是多麼幸運,而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就好像今天,我把褲子穿反了,她當衆指出來,口氣那麼幸災樂禍,我覺得她根本就是在看我的笑話,她希望別人笑話我,這樣就能對比出她多麼優秀。”楊絮的眼淚大顆大顆的砸了下來,漸漸爬滿了整個臉頰。
我伸出手,攬住楊絮的肩膀,讓她靠在我的肩頭。
共鳴,讓我產生了強烈的傾訴與分享的慾望。
“我瞭解你的感受……”我嘆了一口氣,“因爲我曾經經歷過一模一樣的事情,我也有這樣一個朋友,你上次還見過,就是那個鑽狗洞來學校看我的女生,她叫霍思燕。”
那麼冗長複雜的故事,我沒辦法一一詳述,我只是挑了最主要的故事脈絡,比如我跟霍思燕小學時的敵對,比如後來我救了她之後我們成爲了形影不離的“連體嬰”,比如我們組成了樂隊,一起練習,一起登臺表演,比如她讓我剪掉長髮,我淪爲笑柄時她是笑的最開心的那一個,當時我心中強烈的恨意,比如畢業演出飛向她的雞蛋我本能的衝上前爲她擋了下來,比如我的暗戀,她挺身而出替我捅破那層窗戶紙表了白,比如她搶了我們另外一個好友的男朋友,我跟她的決裂,比如在她被人欺騙、利用、傷害的時候,我們這些分分合合了太多次的好朋友又重新站在了她的身邊。
“你……”楊絮被我的故事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些都是真人真事?!”
我淺淺一笑,“我倒是希望它們都是假的……所以,我真的很慶幸自己來了這裡,你不知道,在一中的這一年我過的有多開心……每天都過的很充實,很快樂,不需要面對那些我不想面對的亂七八糟糾結成一團亂麻的爛事。”
“那,遲早呢?”
“嗯?遲早什麼?”
“遲早在這個故事裡,是什麼樣的位置?”楊絮握住我的手,雙眸閃着堅定而渴望的光。
“你……你喜歡遲早?”一個念頭在我心底慢慢浮現出來,我小心翼翼的問道。
楊絮突然漲紅的臉,以及遊移不定的眼神就是答案。很多被我忽略的細節,此時突然都有了特殊的意義。爲什麼姚憶還沒與簡繁分手就與遲早曖昧不清的時候,楊絮會特別冷漠,爲什麼那天晚上夜談,聽到遲早對自己的印象不好,楊絮會那麼生氣,爲什麼楊絮會對姚憶有這麼複雜矛盾的感情,甚至爲什麼之前食物中毒,在遲早趕到醫務室之後,楊絮會表現的特別成熟幹練,彷彿一個比我們大了好幾歲的大姐姐一般。
答案都是因爲……他。
因爲她把他藏在了心裡,因爲她始終心懷着一個小小的希冀,希望有一天,他能注意到她的存在,注意到她的優秀和美麗,而不是作爲一個普通朋友,不是作爲姚憶光芒背後的一處點綴。
“我有時候真是……很無奈……”我苦笑着撓了撓後腦勺,“都說紅顏禍水,遲早在我眼裡就是這麼一個存在。不就是長的好看一點?怎麼從小到大就吸引了這麼多女生豔羨的目光?怎麼我的好朋友總會跟他扯上那麼點關係?如果沒有這個人,很多事情……或許都不會發生了……”
“什麼意思?不會發生什麼?果然,你剛纔說的那個故事,肯定有遲早的位置吧?所以你們倆才這麼怪怪的。”
“我們倆?怪怪的?”
楊絮低下頭,輕聲說道,“或許你們自己都感覺不出來,你們之間的關係有多奇怪。好像彼此熟悉,但又在刻意迴避一些什麼,尤其是在姚憶和遲早在一起,遲早跟我們幾個也順理成章的變得熟悉起來之後,你們倆雖然在一個圈子裡,卻很少有直接的交流,連玩笑都很少開,他那麼幽默的人,好像跟你說話的時候就會變得很嚴肅,而你也一樣。我們問你遲早之前的事,你總是三緘其口的打哈哈,什麼都不講,其實姚憶早就懷疑你們倆有一腿了……如果不是上次運動會的時候你把你的小男朋友叫過來露了臉,我們都以爲你是遲早的前女友。”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猛地搖頭否認,“我對天發誓,如果我跟遲早有什麼,讓我出門撞死或者一輩子嫁不出去當個老姑娘都可以!我之所以什麼都不講,是因爲這是遲早自己的事,我怎麼能揹着他,把他的過去講給他現在的朋友和女朋友聽?雖然你跟姚憶都是我的朋友,但是遲早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你們要知道,遲早想要告訴你們,那是他的自由,但是我不可能在背後嚼人舌根,這樣太不上道了……”
“那如果,遲早一輩子都不提起過去的事,你就一直替他瞞着?”
“對。如果他一輩子都不想提起,那我也同樣一輩子不會提。”我堅定的點了點頭。
這是我能夠爲他,爲霍思燕,做的最後一件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