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憶，夜夜如夢，經久不散。
或許是因爲過去我和他日日形影不離，我很少念起這些，但當有一天，他像是烈日下的一滴水，迅速蒸發，消失無蹤的時候，這些畫面便成了我和他唯一的聯繫。我生怕自己遺漏分毫，生怕自己忘記他的臉，只能隨身帶着我們的合照，還有他送給我的彈弓和八仙過海的核桃木雕，反覆打量和觸摸，彷彿那是他的眉眼，彷彿他不曾離開，彷彿我一覺醒來走出家門，依然能夠看到他推着單車等在院門口，衝我揮手，衝我開朗的笑，和我一起上學，體貼的擋在我的身前，爲我遮蔽所有迎面而來的雨雪。
徐飛對我說，“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你還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我笑笑，語氣輕快，“我沒事啊。”徐飛的目光漸冷，卻只是死死的盯着我，沒有再像那次在鳳凰山爬山的時候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
“你就準備以這樣的狀態去衝刺你的清華夢？肖子俊有他要做的事，你也有你的。”
好吧，他有他要做的事，我也有我的。於是我繼續安靜的準備複試，安靜的跑步，安靜的學習，安靜的穿過校園，除了很少笑，腳步輕飄飄的彷彿踩着棉花，一切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我在拼命壓抑着一些翻騰的情緒，努力把它們深埋入看不見的角落。我想哭，卻又真真擠不出半滴眼淚，甚至，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哭。
複試成績公佈，四中以13名學生直升一中的傲人成績穩坐市第一的寶座，我和遲早都在其中，而徐慧，不知是不是老天開眼，當初進入複試的有14個人，她是唯一一個被淘汰的。
徐慧哭了。
她哭的時候，是一個人坐在花壇邊上的長椅上的，身邊無人安慰。而我，就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我的朋友、同學將我圍在中間，跟我擁抱，爲我鼓掌，嚷嚷着要我請客。
我嫣然一笑，“沒問題啊！”
我愣愣的瞥了徐慧一眼，只想走過去送她兩個大字——“活該”。
“果然，人在昨天在看，自作孽不可活。”許曼卿冷笑。
“她也算得到了應有的報應了，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吧。”程亞菲攬住我和霍思燕的胳膊。
我點了點頭，心底仍有些不甘。
有些人，你想放過她，不代表她會領情，會放過你。
當簡繁把我拉到角落裡，偷偷的問，“我聽說……聽說霍思燕之前住院是另有內情……”我便知道，徐慧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她又開始行動了。
那些傳言甚囂塵上，那些指指點點和別有深意的目光如影隨形。
我們走到哪裡，哪裡便會突然安靜下來，待我們走後，更大的議論聲便又重新響起。
孫蟈蟈大概是聽到了風聲，找我談了次話。通過直升考試之後，我不需要參加中考，但仍常常待在學校。她拐彎抹角，迂迴曲折，最後終於問到了點子上，“你知不知道之前霍思燕請了兩週長假的事？”
“知道。”
“是因爲什麼你知道嗎？”
“因爲她要去北京參加比賽啊，還有個什麼中國音樂學院的考試。怎麼了？”這答案我早就想好，所以說的飛快，末了，我把話題踢回給孫蟈蟈，一臉無辜的瞅着她。
孫蟈蟈直直的看着我，好像想把我看穿似的，我毫不畏懼，神色泰然，半晌，孫蟈蟈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言……”
“老師，捕風捉影的東西何必相信呢？”
孫蟈蟈知道我油鹽不進，揮了揮手，便讓我出去了。
我回到教室，赫然發現裡面已經亂作一團。程亞菲跑過來扯住我的胳膊，“完了！裴佩！全完了！”
“怎麼了？”
“有人拍了霍思燕的病例的照片，然後通過校園網上傳到了BBS上！”
我的頭嗡的一下子大了！
“霍思燕呢！”
“跑出去了，曼卿已經追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砰的一聲斷掉了，“走！”我猛的拉了程亞菲一把。
“去哪？”
“去找始作俑者！”
“是不是你？”我把徐慧拉到後山，然後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你們在說什麼？”徐慧滿臉莫名。
“你還給我裝！”我指着她，憤恨的恨不得把她一口一口咬碎！怎麼會有這麼卑鄙的人？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人？誰能告訴我？
“你還要裝嗎？可惜你弟弟比你有點良心，他已經什麼都跟我們說了。”程亞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幾下，一段錄音便開始播放。這是……是那天在病房，霍思燕砸了花瓶，我和程亞菲衝進房裡，霍思燕把事情的始末講給我們聽，司祺低聲懺悔的錄音？
程亞菲一貫柔和的側臉顯得堅毅而決絕，恍惚間，竟讓我覺得有幾分陌生。
一貫霸道任性得理不饒人的霍思燕反而願意大度的放下這一切，憤怒的反而是一貫低調大方的我，而永遠一臉好脾氣的程亞菲，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早的想到了通過錄音來留下證據，只等這最後的一刻反戈一擊。
沒人會永遠善良柔弱，只是底線不到，才願一再忍耐，當底線突破的時候，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驚愕，慌張，淡然，最後定格在得意的笑容上。徐慧站起身，拍幹掌心的泥土，“既然你們都知道了，還來問我做什麼？對，是我，都是我做的。想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恨她，也恨你們每一個人。”
“爲什麼恨她？因爲她出身好長相好唱歌好？因爲遲早喜歡她？因爲你渴望擁有的東西全都被她不費吹灰之力的得到了？”我冷笑。
“大概吧。其實有的時候我太明白自己在想什麼。你們知道嗎？我剛被我姨媽接來這座城市的時候，心底有多麼雀躍和興奮，我看着這些高樓大廈，名車豪宅，覺得它們就好像是我自己的一樣，那是種很奇特的歸屬感。我以前住的地方在很窮很窮的山溝裡，人人都住瓦房，下雨天會不停
的漏雨，晚上颳風的話在屋裡會被那呼呼的風聲吵得睡不着覺，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吃到肉，一個蘋果要全家切成四瓣吃。我爸除了喝酒就會打我和我媽，我身上現在還留這七條傷疤，這輩子都褪不下去了，一輩子都要那麼醜陋的待在那。”
“霍思燕住在我姨媽家樓上，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就在樓梯裡遇到了她，她像只驕傲的孔雀，眼珠子長在頭頂上，她居高臨下的看着我，眼底全是鄙夷，擦肩而過的時候本能的閃避着，生怕撞到我，彷彿我是垃圾，是臭蟲，是瘟疫。”
“我覺得難堪，哭了一晚上。我站在鏡子前面看着自己，我跟她比缺什麼呢？無非是那身衣服！她穿名牌，而我穿破爛陳舊的粗布衣裳，所以我們高下立現。”
“後來，樓上掉下來一件衣服，很漂亮的公主裙，我告訴自己，那是上帝給我的禮物。我穿上了她，看着鏡子裡的自己，真的像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公主。我穿着它去新學校報道，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把我的過去徹底抹掉，可是我沒想到，那裙子竟然是霍思燕的，而她，竟然跟我一個班。”
“她全告訴你了，對不對？我從你看我的眼神就能看得出來。你是我在這個城市裡交的第一個朋友，因爲她，你也瞧不起我，開始遠離我。”
“你知道被丟在原地，被人排斥的痛苦嗎？那次我找去音樂教室，你們四個把我一個人丟下，那次我真的很氣，很不甘心，我很沒出息的哭了，然後我走出學校，看到你們樂隊在親親熱熱的吃冰，你們開着玩笑，親密無間，從那次開始，我就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也要讓霍思燕嚐到被人排斥的痛苦。”
“我丟的那個雞蛋打中她的時候，我看到蛋清在流在她的臉上，衣服上，而我，靜靜的在黑暗中欣賞她的窘迫，我真開心啊！我開心的恨不得大笑出聲！”
“無論你們信不信，上了初中，尤其我們的班級分爲樓上樓下，見面的機會少了，我的恨便也平息和沖淡了很多。我開始努力學習，每天都會看書看到十二點以後，這是我唯一可以通過努力而不是我不能控制的先天而打敗霍思燕的地方。我認識了遲早，他很陽光，很帥氣，就像童話裡的王子一樣美好，可是爲什麼，他竟然也喜歡霍思燕？”
“他拒絕了我，像拒絕所有其他女生一樣乾脆而不留餘地。而且，他把我跟他表白的事告訴了霍思燕，你們知道霍思燕對我做了什麼嗎？她來找我，笑着很得意，然後一字一句的把那封情書朗讀給我聽。她徹底踐踏了我的尊嚴和感情，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也要讓她嚐到同樣的滋味！”
“我把她對我所做的事都告訴了司祺，司祺是個好弟弟，他不像其他人一樣瞧不起我，他很理解我的痛苦，所以他才決定幫我，一步一步的接近你們，讓你們分裂，內訌，讓霍思燕失去所有，衆叛親離。”
“可是我沒有想到你們會和好，我沒想到在她背叛了友情之後，你們依然會選擇原諒。這是我唯一沒有算準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