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下旬,一中的直升考試初試成績公佈,我、徐慧和遲早都順利進入下一輪。
我是第一個去教務處領取入圍通知單的,徐慧的那張跟我的緊貼在一起。主任在洗手池前面洗手,讓我自己去桌子上拿,我拿起我的那張,低下頭,冷冷的而看着徐慧通知單上的她的一寸照片。
原先,我跟許曼卿商量的一系列計劃裡,有一個部分是如果徐慧進入複試,我便伺機毀掉她的入圍通知,讓她的直升美夢泡湯。
“你去通知一下徐慧,讓她趕緊把通知拿走。”主任一邊甩着手上的水滴一邊對我說,“就剩她沒領了。”
我點點頭。
我站在徐慧班門口等她,她不一會兒就走了出來,乍一見到我神色有些驚訝,但旋即恢復了正常。
“主任讓你去教務處領通知單。”我微微一笑。
她點點頭,“謝謝你。好好準備,你一定沒問題的。”
我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強壓住心頭的怒火,沒有跳起來扇徐慧一耳光,除了我自己,沒有人知道。
我去廁所洗了把臉,遠遠的看到肖子俊的身影,他爬牆的姿勢很靈活,倏然間便消失在青蔥掩映的殘垣中。我看看錶,距離午休結束還有一段時間,便快跑了幾步追了上去。要說我飛檐走壁的功夫也算是一絕,雖然胳膊瘦弱沒什麼力氣,但平衡感超強,膽子又大的不似一般女生,普通兩米高的圍牆只要牆頭不插着一排尖銳的玻璃一般是難不倒我的。
牆那邊便是後山,我沿着羊腸小道小心翼翼的踩每一步,生怕一腳下去便碰到成串的羊屎蛋兒。肖子俊沒讓我找太久,大約走了五分鐘,我便遠遠的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樹幹上抽菸,正午的陽光有些炫目,他在那團明亮的中間,我需要仰着脖子眯縫着眼睛才能看他。
“下來!你都多大一坨兒了,不怕把樹杈壓斷了?”我站在樹下指着他大聲喊話。
“放心,加上你也沒事。”他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膀。
“你怎麼知道的?你和別人在上面坐過?”
他哈哈大笑,“別告訴我你吃醋了,我可不信。”
“少做夢了!”我凶神惡煞的掐着腰,滿臉不屑。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時冷凝,最後強扯出一絲牽強嘲諷的笑,“你說得對,我的確應該少做點夢。”
“你怎麼了?”我狐疑的看着肖子俊。今天的他,很反常。
“上來!”他綻開笑顏,衝我伸出手。
我不是沒有猶豫了。快要上課了,我來這裡的本意除了看看肖子俊是來幹什麼的之外,更重要的是我要叫他回去,可我的手鬼使神差的就這麼伸了出去,被他拉住,他稍稍使勁,我連爬帶跳的就竄到了他身邊。
“好美啊!”我興奮的指着遠處的景色。
後山的喬木多是四季常綠,哪怕是冬天依然蒼翠,樹杈上壓着點點未融的冰雪,遠處的四中操場和教學樓一覽無餘。
我們畢竟不再是小時候的體型,一個不小心便很可能會栽倒下去,爲了維持平衡我緊緊抓着他的外套,肖子俊的右手伸到我的後腰部,牢牢的固定在上面,我的臉頓時一直紅到了脖子根,我側着頭偷看他,但是這廝的表情卻淡然的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只顧着遠眺,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以至於謝靈珊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樹下的,我們都沒有注意到。
她一邊渾身顫抖一邊指着樹上的我和肖子俊淚流滿面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如果不是肖子俊有力的手臂,我大概真的一頭栽下去了。
“你們……你們怎麼對得起我?”
我愕然,這是唱得哪一齣?
我本能的掙扎,肖子俊冷下臉來,“再亂動,我就把你丟下去。”
“裴佩,你知不知道肖子俊曾經帶我來過這裡,我就跟今天的你一樣,和他並肩坐在樹上,他摟着我,我們一起眺望遠方?”謝靈珊冷笑。
印象中的她,在寒冬的情人節滿臉緋紅,低聲哀求我和肖子俊買她手中的玫瑰。只不過一年光景,是什麼東西徹底改變了一個人?
“我跟你已經說清楚了,你還來幹什麼?”肖子俊面目冷峻,語氣更是不帶絲毫感情。
“說清楚了?什麼叫說清楚了?不給我任何解釋,只是固執的重複那句‘我們分手吧’就是你所謂的‘說清楚’?肖子俊,這大半年,我一直默默的陪在你身邊,你說,我哪裡不好?我哪裡不如她!”
“沒什麼好比的。”
“你好不公平……”謝靈珊愣了一下,捂住臉,蹲下身去,肩膀劇烈的顫抖着,我分明看到數不盡的淚水從指縫間露出。我們甫一從樹上下到地面,謝靈珊就站起了身來,她滿臉淚痕,咬了咬嘴脣,語氣決絕,“你知道她已經通過了一中的直升考試初試嗎?她馬上就要被保送去讀省重點了,未來的人生,等待她的是名牌大學的光環,是更寬廣耀眼的康莊大道,你只是一個小混混,親生父母遺棄你,養父母也準備再生一個寶寶然後遺棄你,你們之間的距離只會越來越大,到時候,你們有什麼好說的?她的世界你永遠不理解,你的人生她也永遠不可能參與!只有我是真的喜歡你,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不懂得珍惜?”
我感覺到所有的血液都彷彿從周身漸漸流逝乾淨,整個人彷彿被丟棄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之中。謝靈珊的控訴和質問像是急速的子彈,一枚一枚,將我的身體射得千瘡百孔。
“當初,有經紀公司找到你,想要跟你們樂隊簽約,你爲
什麼把這件事攔了下來完全不讓她知道?當時你不是已經告訴我了嗎?你說你不能成爲她前進的絆腳石,她註定不屬於那個小小的黑暗的舞臺。現在呢?你忘記你自己當初說過的話了嗎?”
“我沒忘。”肖子俊的聲音平靜如一灘死水,讓人心驚,“你說得對,我親生父親是個強姦犯,我親生母親在我出院那天用一萬塊錢把我賣掉,我養父母準備再懷孕生一個他們真正的寶寶,這個地方再也沒有屬於我的位置了,我只是地上的一灘爛泥,註定扶不上牆,就連我真心的喜歡一個人也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癡心妄想……”
“住口!你爲什麼要這樣說自己!”我喊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別人我或許沒資格說,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我不是牆你不是爛泥!我不是天鵝你也不是什麼癩蛤蟆!不管未來我們的環境差別多大,我們都是一輩子的朋友,我會永遠關心你在乎你,爲了你肯犧牲一切,我以爲你懂得,我以爲……”
“裴佩,‘永遠’和‘一切’是很難兌現的兩個詞。”謝靈珊冷笑,“你拿什麼去‘永遠’?又憑什麼大言不慚的說‘一切’?”
“就算你肯,我也不可能要。”肖子俊輕笑,好像我所說的,都是笑話,“我今天根本沒想到你會跟我來這裡,剛纔我們一起坐在樹上的那幾分鐘,還有那天晚上我們在海邊所發生的事,對我來說,就像偷來的一樣,我會永遠記住。”
肖子俊的口氣彷彿是在交代遺言。他明明在笑,我卻彷彿能聽到他的哭聲。那種哭聲不是用嘴發出來的,是來自心底。因爲對親情的失落,對未來的絕望,對現實的妥協,以及對命運的詰問。
他衝我揮揮手,他的身影和笑容美好的彷彿一張剪影,然後他轉身離去,一步一步走出我的世界,最終消失不見。
我只能站在原地,想要伸手去抓住他的衣袖,想要挽留,卻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如果我說,他跟我在一起,只是爲了刺激你,你信不信?”謝靈珊走到我面前,目光迥然,閃着明晰的恨意,“有時候,我真的很恨你,爲什麼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所有人的愛?爲什麼我拼命的努力卻一無所有?可是現在,我突然釋然了,正是因爲我一無所有,我纔有膽量義無反顧的陪他走下去,因爲我不怕失去任何東西,這,是你永遠都做不到的。我或許不及你在他心中地位的萬分之一,也永遠無法追回過去你們共同擁有的美好記憶,但是他以後的那麼長那麼長的時光都是我的,只是我的。”
謝靈珊衝我淡淡的笑着,像個真正的勝利者。
然後,肖子俊和謝靈珊一起消失了,他們的出走被口耳相傳成各種誇張的版本,沒人知道真相是什麼,更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