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燕和遲早走到了最前面,許曼卿在手舞足蹈的跟程亞菲講自己游泳訓練時的事,我心不在焉的聽着,並不搭話,漸漸覺得興致缺缺。我越走越慢,原本三人並肩的情形逐漸變成了她們倆領先而我尾隨其後,我覺得憋悶,索性坐到了路旁的大石上休息,許曼卿和程亞菲越聊越熱絡,竟然誰也沒發現我掉隊,我就這麼眼瞅着她們丟下了我,離我越來越遠,最後混入人羣,漸漸消失不見。
我不可理喻的自己跟自己鬧着小脾氣,那種失落的情緒綿長而揮之不去。我終究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我消失了,竟然沒有任何人發覺,而那些我認爲比自己還要重要的人——肖子俊,霍思燕,程亞菲,許曼卿,現在,他們在哪?
初春的陽光溫暖而燦爛,長時間曬在底下頭會覺得微微有些暈眩,我正在發呆,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看到徐飛正定定的看着我,目光炯炯,嘴角掛着疏朗清澈的笑容,“你怎麼了?累了?”
“嗯。”我點點頭。
“要不要吃點東西?”徐飛坐到了我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
他真的很喜歡吃甜食,我記起之前在畢業晚會的後臺,他也是隨手變出一塊巧克力給緊張不安的我壓驚。
我把棒棒糖含在嘴裡,甜蜜的滋味從舌尖一直流竄到心底。我含着糖塊,痞痞的樣子像是叼着煙,話語含混不清,“謝啦!”
我轉過頭來,繼續俯瞰山下的風景。風輕雲淡,樹木互相遮蔽掩映,蜿蜒的山路上零散的分佈着穿着統一校服的四中學生,並肩走來的肖子俊和謝靈珊就在此時猝然闖入了我的視線。事實上,他們沒什麼親暱舉動,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他們甚至保持着一段若有似無的距離,如果不是肖子俊的肩膀上很可笑的揹着謝靈珊粉紅色的米奇揹包的話,我甚至以爲沉默不語的兩個人根本就不認識。
肖子俊的目光緩緩掠過我和徐飛,沒作絲毫停留。擦肩而過的瞬間,我聽到他溫柔的問謝靈珊,“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謝靈珊搖了搖頭,一張俏臉上紅霞飛舞。
“可是很重。”肖子俊無奈的苦笑,“你就當做點好事吧,替我減輕點重量。”他不由分說的把揹包從肩上卸下,輕而易舉的擰開一瓶農夫山泉遞了過去。
這種用嘴硬和莫名其妙的理由加以掩飾的溫柔,簡直熟悉到讓我刺眼。
謝靈珊喝了幾口,把瓶子送到肖子俊嘴邊,“我喝不完,你也喝。”
肖子俊伸手要去拿瓶子,謝靈珊笑吟吟的把瓶子往回一撤,嗔怪道:“我餵你不就行了!”
肖子俊愣了一下,渾身僵硬的杵在那,謝靈珊瞅準他發呆的功夫不由分說的把瓶口塞到了肖子俊的嘴裡,肖子俊身不由己的灌了幾口下肚,喉結一上一下的翻滾,活像個叼着奶瓶的bab
y。
我微笑着看他們親親熱熱的走遠,笑得幾乎臉抽筋。
身旁的徐飛輕聲問我:“肖子俊跟謝靈珊,真是個奇怪的組合。”
“我覺得挺好的啊,互補。”
“你就因爲這個所以不高興?”
“我沒不高興。”
氣氛驟然間變得尷尬而沉默,徐飛不再說話,他低下頭,從揹包裡拿出一瓶水,喝完半瓶後又把揹包整理了一下便站起身來,“我先走了。”
那天正午,周圍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全世界的人都彷彿離我而去。我孤零零的坐在大石頭上,身上猶如罩了一件隱形衣,沒人發現,沒人留意,沒人關心。眼淚漸漸的漫上了眼眶,一滴一滴的沿着臉頰狼狽的滑下,我用手背去蹭,反倒越蹭越多。
我沿着山路逆流下山,對周圍竊竊私語的議論聲置若罔聞。人煙漸漸稀少,山腳的景區收費站近在眼前,我回過頭去仰望直入雲霄的鳳凰山巒,心底蕭瑟悽清的彷彿深秋的老樹枯藤。他們一定已經到達山頂了吧?他們在做什麼呢?有沒有發現我不見了?他們會不會後悔丟下我?
我的心很亂,各種問題層出不窮的在腦海中盤旋,其中混雜着一些黑暗的小邪惡時不時的像根細細的針,刺得我的心隱隱作痛。
任性,自私,敏感,彆扭,這就是那時候的我。不停的用自己的小心眼去揣度和試探他人,看似包着一層美好鮮亮的外衣,其實最愛的始終是自己,對別人好,最重要的目的是爲了得到同等的回報,如果沒有,就會忍不住失落,灰心,沮喪,憤怒,甚至想要報復。
肖子俊爲什麼見到我極力否認緋聞便動了怒?爲什麼要在那天早晨特意等我,告訴我他和謝靈珊的事?謝靈珊爲什麼見到我後突然停下腳步開始喂水?徐飛爲什麼在我否認自己生氣之後也選擇了離開?甚至追溯到更早之前,我送給肖子俊的口罩,是誰送給我的?運動會我傷了腳卻堅持要看完男子接力,徐飛的表現爲什麼會那麼冷淡?這些問號,十幾年後的我把他們重新串聯起來,要得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其實並不難,但那時的我自私又驕傲,那時的我們敏感而多疑,我們都把那些小心思藏在內心深處,寧可它在不見陽光的地方長出一身青苔,也不願讓它就這麼大白於天下。我們害怕失敗,所以寧可選擇逃避和否認,選擇傷害對方和自欺欺人。
那些年,我用力的奔跑,卻依然沒能抓住手裡的幸福,它們就像指尖的沙子,我太過用力的握緊,反而加速了它們流逝的命運。
“你以後能不能不再這樣了!”我甫一走出家門,就迎面被衝到我懷裡的霍思燕抱住了。
她的眼淚和鼻涕沾在我的上衣前襟,頭還不停的往我的頸窩裡拱,一股酸意直衝我的眼眶和鼻腔,我張了張嘴,要說的話卻都哽在喉間,終是一句話都沒
說出口。霍思燕身後的程亞菲和許曼卿也都紅着眼眶,她們上前一步,輕輕搭住我和霍思燕的肩膀,把我們倆攬在懷裡。
比她們三個稍遠的地方站着遲早、簡繁、肖子俊和謝靈珊。
我吸了吸鼻子,擠出一絲若無其事的笑容,稍微推開霍思燕,盯牢她淚水漣漣的紅眼睛,說:“我身體不太舒服,爬不上去了,你們都走遠了,我聯繫不到你們,索性就一個人回來了。”
“你少蒙我!你以爲我不知道是因爲什麼?我們都問過走在後面的班級的人了,有人說看到你和徐飛兩個人坐在大石頭上一邊休息一邊說話,後來他就臉色很難看的丟下你一個人走了!”
“跟他沒關係!你別……”
“到了現在你還爲他說話!你知不知道我剛纔去問他看沒看到你,他的態度有多冷漠多事不關己!啷噹着一張臉說什麼我問錯人了,然後扭頭就走!我說你不見了!他竟然完全都不擔心!這種人也值得你喜歡?”
“霍思燕!”這一聲吼來自程亞菲和許曼卿,她們都衝上來想要捂住一氣惱起來就口不擇言行爲舉止不受控制的霍思燕的嘴,卻依舊來不及。我只能顫抖着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一干衆人的表情瞬息變幻。
霍思燕的理智也在她喊出最後那一句話之後而被姍姍來遲的拽了回來,她愣在原地呆呆的出神,好像忘了自己在哪一般。遲早從後面走過來攬住霍思燕的肩膀,然後抱歉的看着我。他這是幹什麼?怕我動霍思燕動粗呢?我真想告訴他他多慮了,我不會,也不捨的。
那天晚上,霍思燕、程亞菲和許曼卿住在了我家。
我們幾個都不會做菜,唯一能拿得出的大概只有煮麪了。我拿出家裡僅剩的三個杯麪,程亞菲在鍋裡倒好水後擰開爐竈,許曼卿把四個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熟練的攪拌均勻,我除去包裝,站在程亞菲身邊等水開,至於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霍思燕只需要站在廚房的門邊安心的等着吃現成的就好。
我們四個人分吃了三個杯麪。霍思燕嘴巴刁,不吃雞蛋,她拿着筷子把大大小小的雞蛋全都夾到我們三個碗裡,再小的也不放過,從來沒見她對什麼事情這麼較真過;許曼卿吃麪條喜歡用嘴吸,會發出很響的聲音;程亞菲用筷子的技術很欠缺,時常夾了好幾次麪條還是會出溜的掉回大碗裡去,我挽挽袖子,起身幫程亞菲夾面,她笑笑,對我說不客氣,我瞪了她一眼,敲了她的腦袋一下。當然,我沒用什麼力道,還是那個原因,不捨的。
我們心照不宣,誰都沒再提今天爬山和方纔在我家門口的事,只是一起談論一些無關痛癢的俏皮話,調侃着遲早對霍思燕笨拙但誠摯的關心,戲謔着許曼卿的歷任男友,不知不覺中香噴噴的泡麪盡數入肚,我們四個摸了摸渾圓的肚皮,面面相覷着打了個飽嗝,同時傻笑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