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站在舞臺上，看着臺下密密匝匝的人頭，我緊張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還好鼓手的位置在最後，站在舞臺中央的霍思燕吸引了絕大多數目光。她一亮嗓子就驚豔了全場，臺下掌聲雷動，充斥着歡呼和掌聲，有的人甚至被音樂所感染而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演出比想象中要成功得多，謝幕的時候，我們四個站作一排，一束燈光把我們罩在光暈的中央，我們手拉着手，對着臺下深深的鞠躬。
倏忽間，眼前一花，一個不明飛行物向我身旁的霍思燕的臉上飛來。
我本能的上前一步，把霍思燕護在了身後，下一秒便覺得臉上一涼，緊接着眼睛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是一個雞蛋，重重的打在我的臉上。
場面突然變得很混亂。
臺下人聲鼎沸，甚囂塵上的議論幾乎要鼓破我的耳膜，我用手背蹭臉上流淌的蛋清，想要閉眼，眼睛裡卻彷彿被堅硬的蛋殼劃破了一樣，哪怕輕觸一下都會感到鑽心似的疼。
我不知道是誰把我拉到了後臺，有人用乾毛巾輕輕擦拭着我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他的動作很輕柔，細心的觀察着我的表情，每當我蹙眉的時候他便會停下手裡的動作，在眉頭稍微鬆開的時候纔會繼續清理傷口。霍思燕一直握着我的手，她噼裡啪啦的掉淚，我的手背被她弄的一片潮溼。
“裴佩，你破相了……”高超倒吸一口冷氣。
“閉嘴。”肖子俊語氣不善的低喝道。
我強忍着疼痛勉強睜開眼睛，看着鏡中的自己，一道血痕從
眼角一直綿延到鼻翼，有些猙獰，其狀可怖至極。我的心一下子碎得滿地，本來就長的不好看，現在再加上一道疤，這以後可讓我怎麼見人啊！
我哇得一聲嚎啕大哭了出來。
因爲這次意外，學校領導下令徹查兇手，霍思燕的父母拎着大包小包登門致謝，而小學畢業照上，我則是以一個頂着紗布遮住半邊臉的詭異造型閃亮登場的。
自從醫生像我打了保票，說我臉上的傷痕一定不會留疤之後，我心底的擔憂和恐慌煙消雲散，反倒開始爲了自己的半邊臉造型而洋洋得意起來。這是友情的象徵，是我爲了霍思燕擋下傷害的見證，以此爲分水嶺，我和霍思燕徹底變成了一對連體女嬰，日日形影不離，一週七天恨不得見八次，且見了面永遠嘰嘰喳喳的彷彿有不完的話。
天空碧藍如洗，陽光明媚，被葉片切割成一地碎金，蟬鳴嗡嗡作響，海邊擠滿了游泳的人潮。
這是一個與往日並無差別的夏天，充滿了肆意的歡笑和汗水，所有的人都以爲我遺忘了那個雞蛋，遺忘了第一次登臺的狼狽收場，遺忘了畢業照上被紗布遮住仍然隱隱作痛的左半張臉。
沒有人知道，我看到了兇手，那個在我們準備鞠躬謝幕時向霍思燕扔來雞蛋卻誤傷我的人。
徐慧。
那天，臺下很黑，所有的燈光都聚集在舞臺中央的我們身上。她的影子在黑暗中隱隱戳戳並不分明，但眼底倔強的恨意卻是我永遠都忘不掉的。那是那天在更衣室裡，她看向霍思燕的眼神。像吐着芯子的眼鏡蛇，冰冷而讓人不寒而慄。
我獨自一人去找徐慧。
我們約在海邊的小亭子見面，並肩坐在石凳上，一開始彼此都沉默不語，後來還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我看到了，我知道是你。”
徐慧霍的擡起頭來，目光如炬的看着我。
“以前，哪怕霍思燕告訴過我你做過的一些事，我心裡不敢苟同，但依然把你當作朋友。不管你信不信，我始終記得住院的時候，那個跟我並肩躺在一起，分享同一副耳機，聽着相同旋律的那個女生。”我低垂着頭，眼淚漸漸漫上眼底，“一直到這次，我看見你站在臺下，拿着雞蛋對霍思燕瞄準……”
“我最在乎的，就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她。我不供出你，也算了結了你和我之前的友情，從此，我們兩清了。”
“徐慧，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後一次，別人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做出什麼傷害霍思燕的事，我不會再對你客氣。我會把這次的事說出去，把你做過的所有事都說出去。”
心中有一根一直緊繃着的弦，終於斷掉了。
我小心呵護，用力抓緊身邊的每一個朋友，每一份友誼，但有些東西，終究是徒勞。人不可能兼顧所有，在冰與火的對立中一直遊移不定，我必須選定方向，堅持立場，非此即彼。
做出選擇後，便永不後悔。
徐慧看着我，眼圈有點發紅，她咬緊嘴脣，似乎在拼命隱忍着什麼，半晌，才緩緩的勾出一抹嘲諷的笑。
“是嗎？那再好不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