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賢所說的‘國雖大,好戰必亡’不是說沒有道理,而是太過片面。這麼說吧,那些聖賢大多都只會舞文弄墨,幾乎就沒有誰懂什麼是戰爭、什麼是軍事。他們只是憑着自己有限的觀點來評價事物,很少能從別人的角度來推想事物,因此他們所說出來的話,往往侷限性極多。”
說完了這些,陸仁的目光鎖定了陸風:“風兒,你也看了那麼多書了,那麼你知道打一場戰爭最根本的目的是什麼嗎?”
陸風沉吟了一下,搖搖頭道:“我有些想法,但我還是想聽聽老爹你的話。”
陸仁道:“一場成功的戰爭,最根本的目的是利益、是土地、是資源。”
話到這裡陸仁頓了頓,隨即舉杯自嘲道:“剛纔罵完了皇權,現在又在說聖賢的過錯,這要是流傳出去,你老爹我想不被天下的士子、學士千夫所指都難!”
陸風和陸雨的心頭一凜,心裡都明白陸仁說出這句自嘲的用意。罵完皇權再罵聖賢,這可不是當時的人們所能接受得了的事。當時的漢庭已經沒什麼威信可言,罵幾句可能還無所謂,可把聖賢也罵上了的話……撐起當時天下政權的是士子階層,而士子階層都以聖賢爲標榜,陸仁這麼罵聖賢的話若是流傳出去,詁計陸仁就別想再招納到什麼人才,搞不好麾下現有的人才也會走得剩不下幾個。
陸仁這時又灌了杯酒,搖搖頭笑道:“好了,不說這些招人罵的話,跟你們說點實際的。風兒、雨兒,你們給我記牢了,但凡是戰爭,不管是打着什麼樣的名頭,其最根本、最本質的目的都是爲了利益,或是說絕不能放棄戰爭所帶來的利益。任何的戰爭一但背離了這個‘利’字,哪怕打出來的名頭再好、再響,到頭來也只能是在窮兵黷武,然後就是‘國雖大,好戰必亡’。”
陸風和陸雨又一次的對望,在閃爍的目光之中也不知道他們在聽了陸仁的這些話之後,心裡面在想些什麼。
陸仁瞥瞥這倆熊孩子,搖搖頭輕聲嘆息道:“傻孩子,你們在知道了那些難民的情況之後對遊牧部族有了憤慨之意,心裡面有了想出兵復仇之意是不是?可是在聽了老爹說的這些,心裡面卻又覺得不甘心對不對?沒辦法,這個‘利’字可是不言不行啊!
“記着,我們漢民與遊牧部族不一樣。他們都是些強盜,來劫掠我們中原百姓,做的都是無本買賣。搶着了,他們就豐衣足食;沒搶着,不過是餓幾天肚子。可我們要守護、要維持、要注意的事情太多太多。這麼說吧,遊牧部族打過來不能算是什麼戰爭,說得難聽點就是強盜在打劫;可我們打過去的話卻是實實在在的戰爭,一點都不能馬虎。想掃平胡患,對我們來說不是單純的動刀動槍再砍砍人就行了,我們必須知道自己是在做些什麼,又該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把在做的事穩穩妥妥的做下去。”
爲了讓倆兄妹能更明白一些,陸仁又詳盡的解釋了起來。
在華夏曆史長河中,主動對外用兵的例子並不多,不過好就好在在陸仁所處的時間點還是有那麼幾次的:
春秋戰國時期,秦、趙、燕都有北境之患,這些可以說的並不多,因爲趙、燕都是死守,沒有過什麼主動出兵的事;秦雖然有蒙恬率軍北上,但碰上了皇權之爭也就沒了戲。
入漢之後,漢高祖劉幫曾經主動出過兵,可惜打得相當之失敗,這也就沒什麼說頭了。
再接下來就是漢武帝的北伐,這纔是陸仁重點向倆兄妹解說的事。
漢武帝傾全國之力終於將匈奴打怕,只可惜這一仗漢武帝僅僅是爲了報仇與揚威,背離了戰爭最根本的目的是爲了利益的原則,最終的結果卻是雖勝猶敗。因爲在戰勝匈奴之後,漢武帝雖然擄掠回來了大量匈奴的財產,即牛羊馬匹,卻沒有將這些戰利品發散到民間以補充民間過度消耗的國力,反而是作爲其戰勝匈奴的一種炫耀之物圈養了起來。如此一來民力不但沒有得到補充,還因爲要幫漢武帝光耀臉面,又額外的增添了一筆餵養衆多牛養馬匹的負擔,到後來甚至連漢武帝自己都覺得頭痛。
事情到了這裡,如果只是這個樣子到也罷了。可是後來匈奴向漢庭臣服的時候,漢武帝一方面爲了展現出所謂的大漢皇權天威,另一方面也是爲了甩掉令自己頭痛的麻煩,竟然將繳獲來的牛羊馬匹賞還給了匈奴!
這樣一來匈奴雖然戰敗,可實際上卻無異於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失。反到是大漢經此一事,打空了幾十年的積蓄,整體的國力倒退了不知多少,直接導致在漢武帝之後再無力向外征討,從而坐視匈奴等五胡日漸坐大,同時也給了“國雖大,好戰必亡”這個言論一個絕佳的參照與藉口。
陸仁說完這些,心中很是不平的嘆了口氣。不過這時陸風和陸雨已經想明白了一些,陸風更是開口問道:“老爹,你說的這些我有些明白了。我們如果出兵去攻打那些遊牧部族那就是在發動戰爭。而如果是想將這場戰爭打下去,打得遊牧部族元氣盡喪,再不敢犯我華夏,我們就畢須要從這場戰爭中取得足夠的利益,保證我們的國力不會因爲戰爭而財衰民竭。”
陸仁點頭道:“不錯,就是這個道理。秦朝的滅亡其實並不在於秦之好戰,而是在於其用政殘暴,從來就不讓百姓安居樂業之故,再說得淺白一點就是沒能給予百姓利益;漢武之敗,則在於其在戰爭之後,不知道要將從戰爭中取來的利益散發給百姓,令百姓得以補充過度消耗的財力。天下諸事,以人爲本,要是百姓連自己的日了都過不好、過不安生,誰又會理你要打的仗是多麼的該去打?”
陸雨冰雪聰明,而且對內政方面的事遠比陸風要清楚,這會兒恍然大悟的道:“女兒明白了!老爹雖然有出兵遼西,在居庸關和菊花港打了幾仗,耗去我們夷州錢糧無數,但是很注意繳獲相應的戰利品。像玲姐他們繳獲回來的大量馬匹,除了可用於組建騎兵的馬匹之外,其餘的全都送回了夷州,以較低廉的價格轉賣給百姓。百姓得馬,行止勞作間省卻不少氣力,而我們的賣馬所得資于軍用,再轉手向百姓購置糧草,並未向百姓強徵過錢糧。如此百姓與我們的財力皆未受損,反到是各得所需之物,這、這根本就是一個雙贏之局。”
陸仁補充道:“不止如此。數戰下來,我們俘犯了大量的戰俘,轉運回夷州之後,這些戰俘就是極爲低廉的勞動力。想我們夷州雖可稱富甲天下,但時至今日諸多的郡縣依舊是地廣人稀,對勞動力的需求極大。現在有這麼多的戰俘成爲勞動力,不管是耕種,還是開礦、製造,我們夷州所得到的國力補充都是不可詁算的。
“當然我們也別太狠,讓他們吃飽飯、睡好覺,並許以以工代罪的或五年、或十年之期,之後他們就可以成爲我夷州尋常百姓,相信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反抗之意。肯投降的人都是想過安穩日子活命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怕死的人,只要日子能過得不錯,想想也就行了。
“再者我們夷州的生活富足,等他們在夷州諸郡縣生活習慣了,詁計是放他們回北境,他們都會不願意……孩子,軟刀子很多時候要比硬刀子要厲害得多。硬刀子了不起也就是把人殺了一了百了,可是軟刀子卻能磨盡一個人身上的銳氣!
“說了這麼多,我想你們也該明白了不少。但是現在我得告訴你們,將來我們的仗可能會越打越大,那麼我們在打仗的同時,一定要注意如何從我們的對手的身上取得利益,否則我們就會得不償失。”
陸風和陸雨一齊猛點其頭,只是此刻的陸仁的嘴上雖然掛着笑,心中卻有些鬱悶,因爲還有很多話,陸仁實在是不能向這倆寶貝孩子說出口。
“國雖大,好戰必亡”?如果沒有利益,那這句話說得是很對。可是在世界歷史上,就是因爲好戰而強極一時的國家何其之多?
大航海時代時期的西班牙好戰吧?可是西班牙從美洲掠回了多少的財富?在其最爲強盛的時期,整個歐洲沒有哪個國家敢與其爭衡。
英國好戰吧?爲了利益,英國不惜與西班牙大打出手,最終英國的殖民地更是遍佈全世界,英國自身的財富更是到了什麼樣的程度?可英國與西班牙本身的國土纔多大?
再放到近代,某島國是經濟強國,可是其發展國家的錢與資源,幾乎全是從別的國家搶掠回去的!每每想起此事,陸仁總是會無比的痛恨在某島國投降時,華夏爲什麼要放棄向日/本索取戰爭賠償,結果卻是使某島國的戰後經濟得到了喘息。再到現代,某島國敢在一些事情上叫板,不就是仗着他們有不錯的經濟實力嗎?華夏一向講究的“仁”,也不能是這麼個“仁”法。
陸仁這裡想着這些心事,心裡面正這裡鬱悶着,陸風和陸雨卻已經將陸仁之前的話消化得七七八八,陸風更是開口問道:“老爹,你說的一些道理我們明白了,只是這接下來,老爹又打算如何去做?”
陸仁回過了神,再理了理思緒之後道:“哦,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多。這麼說吧,老爹的路是一步一步的走的,而你們的年紀還小,很多事還不是你們現在可以去接觸的時候,老爹現在只能說一些簡要的給你們聽。
“首先遼西和遼東,老爹是準備拿下來的,但是我們不能亂來。風兒、雨兒,你們看看這份地圖,如果我們冒然的去攻打遼西,在許多地方不注意着點的話,那麼河北的老曹和遼東的公孫就會威脅到遼西,我們在沒有穩住腳跟之前,遼西的動作不能太快。
“還有,遼西那片地區的民族比較混雜,我們不能單憑武力去解決問題。孩子,對待這些遊牧部族的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如果只是想教訓一下他們,可能只要派兵過去狠狠的揍上他們一頓也就行了,但那樣不能在根本上解決問題,至少也是不能換回來一個比較長的平靜時期。猶其是你啊風兒,你給老爹記住了,想要征服自己的對手,就絕對不是自己的拳頭夠硬就夠了的,你得學會如何用自己的手段去征服對手的心。而這個手段,以你現在的年紀想要你搞懂還有點麻煩,老爹暫時只能籠統的告訴你是我們的文化知識。
“其實在老爹看來,那些遊牧部族也並不是沒有可取之處。反過來說,人窮纔會志短,窮極纔會生變,很多遊牧部族是因爲自家的生活很困苦纔會去打家劫舍的做無本買賣。那麼我們在用拳頭先揍翻了他們之後,再教給他們一些可以讓他們自己動手富足起來的本事,相信就會有很多的遊牧部族也不願再去當強盜,改爲願意和我們交好,大家都安安心心的過日子。這樣時間一長,我們就可以漸漸的同化掉他們,把他們變成了屬於我們的一份力量。”
陸雨的大眼睛閃動了幾下,試探着道:“就比如說像慕容紫英和拓跋玉那樣?”
陸仁贊同的點點頭:“對!就像他們一樣。當然了,這裡面還有很多很深的東西,以你們現在的年紀多半想不明白,不過老爹相信你們以後會慢慢的明白過來的。”
說着陸仁又笑了笑:“西塞山一仗打完,我們有一段休整的時間,加上現在已經是開春時節,我們的首要之事是優先安置好那些難民百姓。相應的物資,你們雪姨都準備好了,而你們這倆小子嘛……老爹我想讓你們去組織難民的安置工作。”
“啊!?”
陸風和陸雨同時愣住,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之後,陸雨才爲難的道:“老、老爹,你沒搞錯吧?讓我們倆去?我、我和老哥對這些事可是什麼都不懂的啊!”
陸仁笑道:“不懂?不會去學嗎?到是你們這倆小魂淡,還真的以爲老爹我會把這麼重要的事就這麼輕易的交給你們不成?說是讓你們去組織對難民的安置工作,其實是讓你們掛個名,然後跟在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的後面多學點東西。”
話到這裡陸仁頓了頓,接着就很有那麼些語重心長的向陸風和陸雨道:“老爹我這麼做其實還有一層用意,就是想讓你們明白一些亂世中尋常百姓的疾苦。如果你們不能明白這些,不能做到感同身受的話,那你們以後只能成爲一個依賴父輩福萌的紈絝子弟,這可不是老爹我想看到的事情。”
陸風和陸雨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對望了。不過下一刻吧,陸仁的話就差點沒讓陸風和陸雨一頭栽到地上去:“曾幾何時,你們老爹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爲一個紈絝子弟。只可惜世事難料,你們老爹我現在卻已經是……唉,算了,不說了。總之我提醒你們一句,在你們與那些難民打交道的時候,不准你們把自己當成是什麼世家子弟或是上位之人,老爹我要求你們以一個平民百姓的心態去對待那些難民,很多時候更要想一想如果你們是這些難民中的一員,你們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態和狀況!明白了沒有?”
“明、明白了……”
陸仁看看這倆熊孩子,心裡卻暗歎道:“以你們現在的年紀,能明白這些道理……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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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走了陸風和陸雨,在外面轉了一圈的荀彧回來了。當時不把荀彧給支開可不行,因爲陸仁可是在陸風和陸雨的面前“炮轟”了一通皇權,這些要是被荀彧聽到了,以荀彧的爲人和信仰,不當場就和陸仁翻臉那纔是怪事。
卻見荀彧回來坐下之後,人也在不住的搖頭嘆息。陸仁明白,荀彧這是在難民那裡轉了一圈之後心中也不好過,畢竟人荀彧可是品德高尚之人,見不得這些事物。
彼此間先是談了幾句有關難民的事情,荀彧忽然向陸仁問道:“風兒和雨兒出去的時候,我感覺他們的神情較之以往有了些不同。義浩,你這是跟他們說了些什麼?”
陸仁雙手一攤:“被我罵了一通狠的,心情自然會不怎麼好。”
荀彧搖搖頭:“未必吧?他們年紀雖小,但論及聰慧,我的那幾個孩子都自愧不如,就是不知道你和他們說了些什麼大道理,而且以他們現在的年紀居然還聽得進去。”
陸仁笑道:“其實真沒什麼,只不過是讓他們學會以尋常百姓的心態去看待問題而已。荀公,我當初是個什麼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而這倆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卻已經是大富大貴的人,所以很多事情他們多半不會像我當初一樣,更不可能會有我當初的體會。我們以後的路還很長,我可不希望這倆孩子啥都不懂,最後卻變成了紈絝子弟。”
荀彧點點頭:“這到也是。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也,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陸義浩能有着今天的成就,與你當初的苦出身有着很大的關係……”
陸仁連忙擺手:“停、停!這些咱們就不說了。荀公,那兩萬遼東降俘什麼時候到夷州?”
荀彧道:“按玲綺丫頭髮回來的消息,應該就在幾天之後。說起這個,我還是有點不明白義浩你到底是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