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的最中央, 沉着一池被冰封的怪湖。
說它奇怪,是因爲晶瑩剔透的冰面深處,隱隱約約地映出整個建築的輪廓, 而湖邊的荒地上,則只剩下痕跡難辨的廢墟。
景象奇特。
羅熙在旁站了許久, 才用手中的樹棍戳了戳冰面,發現不僅不脆, 反而堅實得過分。
再環顧身旁, 安靜得看不出半絲異常。
他很清楚這場景定然是故事內容的關鍵所在, 卻一時不得頭緒, 而且因爲莫名的心煩, 更無法靜下來認真思考——至於心煩的內容, 當然是西羽。
說不清楚爲什麼,羅熙眼裡對西羽的那些感情上的柔光加持忽然不見了,他莫名其妙地理智起來,開始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麼就喜歡上了這個人。
因爲西羽重置前的風光?
不, 雲臺價值觀體系下的所有對羅熙都沒有意義。
因爲他的美貌?
雖然怦然心動是有的, 羅熙不認爲自己會被此而左右。
因爲他的性格?
是了,西羽一直純淨、耿直、少言、乾脆……這些都是羅熙覺得不錯的特質, 但最近西羽卻變得越來越糾結寡斷,總是副懷揣心事、充滿擔憂的樣子,令人……煩悶。
羅熙吸了口氣,反問自己這是討厭他了嗎?
於理,因爲西羽的遲疑而錯失逃脫計劃簡直要多蠢有多蠢, 而西羽什麼時候想通誰也不知道, 現在羅熙及時止損,不會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來評判他做得不對;於情, ……
羅熙越琢磨越皺眉,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怎麼會深陷這種牛角尖裡無法自拔。
正煩着的時候,墨一竟然意外地在他後面說道:“西羽呢?”
羅熙瞬間回身提防。
墨一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苦大仇深的樣子,也並沒有攻擊上來的意思,甚至冷哼:“緊張什麼?觀衆只會選自己最不喜歡的人開啓位面世界,這場的持有者應該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講得沒錯,或許這個男人並不像別人講的那樣魯莽,而且始終冷靜異常。
羅熙帶着敵意輕笑了聲:“我有必要跟你報備我的事?”
墨一理直氣壯:“我沒有問你的事,我問你西羽在哪裡。”
羅熙心裡更不舒服,當然不打算理睬,立刻準備離開。
墨一卻仍舊盯着他說:“已經半決賽了,警告你,別太自以爲是,輸贏有時候只是一瞬間的運氣,你如果不打算保護西羽,就別裝出一副情深的樣子利用他。”
羅熙畢竟是個男人,哪怕場合不合適,也不想照單全收這些話,故而停步質問道:“我裝什麼了?我又怎麼利用他了?”
墨一的眼神幾乎冷出冰碴,帶着股難以描述的犀利:“我雖然沒興趣多瞭解,但在遊戲裡遇到過你幾次,也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永遠都在坐山觀虎鬥,不會被別人打動,更不會爲別人犧牲,哪怕是那個明明可以贏、卻因爲你的失誤而被重置的女主播的消失,都沒有改變你一絲一毫,所以請問你有什麼理由忽然在比賽之前,認真地喜歡上認知單純又能力頗強的西羽?”
他從來都寡言少語,忽然講這麼多話,真令人不習慣。
羅熙露出譏諷之色:“你拐彎抹角了半天,是說我想騙着西羽爲我所用、爲我犧牲?”
墨一:“不是嗎?你敢說真的喜歡他?這合理嗎?”
羅熙本就因爲西羽亂了心情,被這麼追問,一時有點語塞。
墨一的態度不容置疑:“真的喜歡一個人,是一定會想讓他幸福的。現在僧多粥少,能得到幸福結局的主播只有一個,我猜在你心裡,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那個人應該是西羽。”
羅熙的確是沒想過,因爲他始終打算逃走,完成比賽這種蠢事,他半點都不想做,反而覺得不成功便成仁會更好一些。
但話說回來,倘若必須完成比賽呢?
那個人……應該是西羽嗎?
所謂誅心之問不過無非如此,羅熙失語了。
墨一立刻哼出鄙視的聲音:“我就知道,如果你不打算保護他,就別再演了,反正接下來我不會對你客氣,不管你會不會繼續演,你都是西羽獲得勝利最大的絆腳石——因爲他非常想讓你贏,明顯已經到人盡皆知的地步!”
羅熙罕見地被人搞得啞口無言,加之情緒浮躁得厲害,竟然衝上去抓住了他的領口:“我怎麼對西羽,是我自己的事,你跟我講不到這些。怎麼?在西羽重置之前,他是你什麼人嗎?就算是,那也已經過去了,我勸你管好自己,別四處給自己加戲。”
墨一冷峻的表情漸漸變得空虛而黯淡,絲毫不動怒,只道:“西羽什麼人都算不上,我不過是對他……心裡有遺憾。”
羅熙仍舊狠盯着他,手卻慢慢鬆開。
墨一看向空蕩的湖面:“我一直等着他回來,雖然他回來以後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但對我來說,有彌補的機會,總是件好事。”
羅熙原本惡劣不堪的情緒,徹底混亂了。
他開始反思對西羽的感情是否正確,但根本來不及得到答案,又被墨一的款款深情搞得如鯁在喉,一時間竟完全說不出什麼來,只剩下滿臉戾氣的可怕樣子。
墨一似乎也察覺到羅熙的不對勁兒,皺眉問:“你怎麼了?西羽到底去了哪裡?”
*
正被兩個人“惦記”的西羽當然在林子裡獨自趕路。
雖然這鬼地方時不時就出現怪物攻擊過來,但是他手裡的獵刀卻是絕好的護身符,幾乎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但冒着冷風逛了許久,西羽並沒有發現羅熙的蹤跡,反而在地上見到許多凌亂的腳印疊在一起……
是NPC留下的,還是主播們?
羅熙會不會也在其中?
時間過得很快,西羽一感到了希望,馬上順着腳印追蹤了過去。
*
卻說蘇子彥跟着應之行那四個大主播混在一起,實在是沒多少安全感,但他根本沒把勝負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考慮着契約都沒了,只要自己什麼都不做、不給未知的隊友添亂就算好的,也便強行鎮定了下來,還嘴欠地抱怨說:“我們這呼啦啦幾個人如入無人之境的樣子,是不是太顯眼了?”
丹雲嫌棄地瞧他:“顯眼又如何,只有先找到他們,才更容易確認位面持有者是誰。”
蘇子彥撇嘴:“沒準持有者就在你們四個中間,裝什麼裝啊?”
陸燕溫柔一笑:“如果真在我們中間,只要你能發現些蛛絲馬跡去告訴你信任的人,不也是好事嗎?我不明白你想抱怨什麼。”
丹雲拉住陸燕的手:“別搭理他,廢物就是廢物!弱者心態沒得救!”
陸燕無奈嘆氣。
蘇子彥氣不過:“喂,你少得意了,我也沒見你表現有多好啊!”
陸燕瞧瞧他,又瞧瞧丹雲,終於忍住沒吭聲。
就在這時,寒風又毫無預兆地強勢襲來。
五個人被吹得紛紛轉身背對,只覺空氣冷到幾乎讓身體失去知覺,連腦袋都吹木了,直到風消失後,體溫才勉強回升。
陳千燈拂掉頭髮上的冰渣,忽然怒瞪蘇子彥:“所以你到底在抱怨個什麼?你不願意跟着我們,就有多遠滾多遠!”
這個人一直保持笑意和溫和,所以蘇子彥對他的印象很不錯,未想忽然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不禁語結:“我也沒抱怨,只是覺得漫無目的地走下去不太聰明的樣子,想討論討論嘛。”
“是嗎?那你有什麼聰明的結論?”陳千燈反問。
蘇子彥:“……”
陳千燈又說:“而且我們的目的說得很清楚,就是把大家集合起來找出那個持有者,你是聾了還是健忘?”
蘇子彥不敢也不想跟他吵架,無語地擺擺手:“好好好!我知道了。”
丹雲本就不想浪費時間,被他們囉嗦得很煩,率先邁開步子:“到底有完沒完?蘇子彥你不服就滾,反正你沒契約也沒什麼用了!”
陸燕嘆息:“丹雲,你好好說話嘛……是不是輸多了心態都變了?”
丹雲詫異地看她。
陸燕無奈地笑:“不喜歡看到你這幅樣子,你稍微注意下情緒管理好不好?已經因爲這事吃過很多虧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成長?”
丹雲在旁人的尷尬注視下顯得有點惱怒:“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蘇子彥的契約已經被你拿走了,你說說帶着他有什麼用?我洗耳恭聽。”
“你看,你對我也滿身是刺!”陸燕委屈得紅了眼眶,扔下這句話便獨自往前走,顯然在生氣。
丹雲平復了心情,追着她說:“算我講得太難聽了,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應之行跟在後面,對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爭執搞得莫名其妙,眉頭漸漸緊鎖。
丹雲剛想去拉陸燕的手,卻聽到林子裡有動靜,警覺側頭:“誰?”
偷聽了半天的西羽緩步出來,玩着手裡的獵刀笑了笑:“是我,被你們的聲音吸引過來了,奇怪,怎麼進了這個世界,大家的火氣都這麼大呢?”
五人全都瞧着他,自是神態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