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總辦公室離開後, 西羽來不及跟羅熙分享任何關於這場混亂遊戲的信息，就在宿舍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睡。
一開始羅熙還擔心會打擾他休息，稍加休息後便始終輕手輕腳地擺弄電腦。
誰知道過了十六小時, 西羽依然在牀上淺淡呼吸，毫無反應。
羅熙越來越忐忑, 去食堂拿回些營養餐後，便忍不住走近呼喚：“起來吃點東西, 你需要補充營養。”
向來很敏銳的西羽還是平靜不動。
羅熙扶住他的肩膀：“西羽, 西羽。”
西羽蒼白的臉龐上, 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下。
羅熙心下微沉, 用力搖晃之後, 不再考慮任何有可能造成的不利後果, 立即按下急救呼叫器。
*
這次比賽中途重置規則，賽程混亂，幾乎完全是靠人氣選出了晉級者，自然引起了雲臺人造人的議論和質疑。
畢竟就算再單純、再不瞭解外面的社會, 也能感覺到事情開始變得複雜了起來。
身爲直播業務的總負責人, 林玉澤自然因此忙得不可開交，一直冷着臉應付各方的電話, 顯然事態不善。
正忙碌的時候，夏紫忽然不講規矩地敲門而入。
這姑娘的父親在首都根基不淺，她能混到雲臺自然是純粹的空降關係戶，所以林玉澤的態度還算客氣，幾句話應付完記者後, 便放下手機問：“怎麼？小夏有事找我？”
夏紫似有些不情不願：“林總, 主播西羽意外昏迷，我第一時間給他安排了全面的身體檢查, 秦科長非讓我來跟你彙報一聲。”
“什麼？”林玉澤的眼底閃過絲極隱晦的不安，立刻起身：“他在哪個病房？立刻把所有醫護人員的信息發給我看一下，不能怠慢。”
夏紫阻止：“這點小事就不勞煩林總了吧，時常有主播體力不支，我會處理好的。”
“時常？”林玉澤嚴肅：“有多時常？人造人都是國家財產，我怎麼不知道這種情況？”
夏紫本就是不專業地隨口一說，難免語塞。
林玉澤緩和了態度：“西羽重置後的人氣不比從前差，本來這次的直播事故就不好處理，我不希望能爲公司搏好感的主播資源再有任何意外。”
夏紫點點頭，只能老實地跟着他彙報治療情況，莫名顯得憂心忡忡。
林玉澤似沒耐心聽完：“不行，爲了避免有閃失，換成我從首都帶來的專家團隊給他治療。”
夏紫眼神微動，失笑：“林總，你這是怎麼了呀？有點小題大做的感覺。”
她平時也是口無遮攔的“小公主”做派，林玉澤沒有怪罪下屬的口無遮攔，只是道：“這幾天直播導致社會輿論風向極差，有些人造人權力組織已經開始爲之示威了，我擔心政府會繼續派調查科來雲臺詢問主播，你以爲工作做不好就是最糟糕的結果了嗎？我告訴你，人造人的事搞不對，誰都有可能受牢獄之災。”
夏紫被如此訓斥了幾句，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能聽話地跟着林玉澤走去醫護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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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人的事情歸安全科管理，不管羅熙怎麼認定自己和西羽關係匪淺，也不能像普通人類情侶那般近距離的守護——獨自等在離醫護室最近的主播隔離區，已經是秦雲深給他的最大寬容了。
隔離區走廊的燈光不太明亮，羅熙抱手靠在牆邊，心裡滿是懊悔。
當時他發現西羽的大腦被幹擾，本能反應是用同樣的方法幫助西羽贏得比賽。
那可是干擾大腦信號啊……
哪怕在如今腦科學爆炸發展的時代，也是非常前沿、非常不確定結果的行爲。
會不會把西羽置於危險境地的人其實是自己呢？
——羅熙低沉地閉上眼睛，覺得呼吸困難。
如果西羽因此再也醒不來，變成了躺在冰櫃裡的活屍體，該怎麼辦，該做什麼……明明計劃了大半年的逃出計劃又還剩多少意義……
痛苦之時，輕輕的開門聲把羅熙拉回了現實。
他擡眸看到林玉澤，吃驚之餘強作鎮定，追問道：“林總，西羽怎麼樣？醒了嗎？”
林玉澤擺擺手：“還在診斷中，情況仍舊不能確定，但是他現在身體機能很正常，醫生說不必太過擔心。”
羅熙頓感焦慮，脫口而出：“身體機能？身體在這個時代就和塑料袋一樣廉價，我只想知道他的大腦好不好。”
林玉澤淡笑：“你忘了一件事情，哪怕廉價，身體也仍舊是唯一的、證明你是你的證據。”
羅熙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皺眉回視。
林玉澤聳肩：“總而言之，我已經讓我的私人醫生在幫助治療西羽了，我認爲事情不像你想得那麼糟糕。”
羅熙明明很討厭情緒化的人，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一下子被搞得亂了分寸，此刻也只能強壓心慌，輕聲說：“林總，說不清原因，你是我在雲臺見過的最難揣測的人類，但是……你恰恰又是個很容易讓我信任的人。”
林玉澤哈哈大笑：“但願我不負你的信任——我是聽說你在這裡，所以才特意過來說一聲，別傻等了，如果西羽能平安，他自然會回去找你，你現在應該調整好自己的狀態，畢竟剩下的兩場比賽都不容易面對。”
羅熙並不想聽這些，自然沉默以待。
林玉澤諄諄善誘：“我小時候，很喜歡玩一個古老的遊戲，叫《勇者鬥惡龍》，光明戰勝黑暗，不死鳥降臨人間……非常有趣，甚至比你們那些極度真實的恐怖遊戲更有趣。”
羅熙皺緊眉頭。
林玉澤抱手，彎着嘴角：“我雖不能感同身受，但也明白，以你的智力，是不甘於一直在雲臺做主播的……我認爲你能戰勝惡龍、迎娶公主唯一的方法，就是取得這次比賽的勝利，雲臺上千名主播中，可以有一個人離開這裡，這不是件容易的挑戰，它比你所想象的任何不切實際的虛妄幻想都更有價值，如果你能離開這裡，你會發現世界並不是你以爲的那樣，你可以做的事，也比你以爲的更多。”
這一席話的信息量非常大，大到羅熙產生了種不現實感，在他看來，林玉澤分明就是勸他不要胡亂行動、而是去爭取冠軍，可林玉澤怎麼會知道那些行動呢？再說哪怕羅熙真的奪冠了，離開雲臺之後，又究竟能夠做些什麼？
林玉澤沒有等待回答，而是拍了下羅熙的肩膀：“回去吧。”
沒想到羅熙一下子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是什麼人？”
天生優秀的身體素質和在雲臺日度一日的訓練，導致羅熙非常強壯，那種可怕有力的威脅感，那根本不是常年坐辦公室的林玉澤能夠承受的，可這手腕的劇痛沒有讓林玉澤慌張，他笑容未減：“這裡有監控，我不過鼓勵你幾句話罷了，你再這樣動粗，警報就會響起來。”
羅熙鬆了手。
林玉澤依然從容，又重複了句：“回去吧。”
*
在睡夢中陷入昏迷的西羽什麼都不知道，時間和空間對他而言幾乎等於不存在了。
所以當他終於恢復了意識，當然不知道過了多久，自己又發生了什麼。
身體沉重的不能動，耳邊細碎的聲音真實而又遙遠。
西羽連努力地想要擡起手指都做不到。
但好在遙遠的聲音緩慢地變得清晰，鑽入了他的耳朵。
竟然是林玉澤在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對話。
林玉澤：“所以現在可以確診，西羽昏迷是因爲大腦受到不正確的干擾，產生了應激反應？那之後會有什麼後遺症嗎？”
男人：“後遺症不至於，但不能再發生這種事了，畢竟他曾經有腦部手術經歷，情形比較複雜，不會每次都這麼幸運。”
林玉澤語氣變低沉：“……手術的事不要寫在報告裡，我不想被盤問太多。”
男人：“明白，看來林總你這兩天焦頭爛額啊。”
林玉澤失笑：“都是策劃部捅的簍子，直播進行到一半才通知我規則有漏洞，有很多主播靠不作爲去晉級……真讓人無法相信Cyber是做了幾十年遊戲的公司，我除了開除當事人，還有一堆媒體需要安撫。”
男人嘆息：“這麼麻煩，我平時不太看直播的，太殘忍了，又廢腦筋。”
林玉澤：“醫學教授也怕費腦筋？”
男人：“我的腦筋花費在研究如何讓人健康的活着，遊戲的腦筋卻花費在如何害死對方，其實我是很不理解這種文化的。”
林玉澤笑笑不說話。
男人：“當然可能我是老古板了，林總你別在意。”
林玉澤：“沒關係，但是對我來說，一切問題都是在思考生死，遊戲看起來虛假，現實又能真實到哪裡去呢？”
說到這裡，男人忽然噓了聲：“他的腦電波恢復了——你醒了嗎？西羽？”
偷聽許久的西羽仍舊睜不開眼睛，只能任人用儀器在自己身體上游走。
很快，男人的語氣就帶了喜悅：“別擔心，他恢復正常了，再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繼續比賽。”
林玉澤顯得很滿意：“那就好，畢竟這次的比賽，真的很需要西羽參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