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對於動物的身體有什麼意義, 我們大概只能從書本上學習,並無法親身體會——畢竟讓我們自以爲感受到了一切的,正是大腦本身。
西羽昏迷了一場後, 再爬起來竟如生過大病。
雖然他只在醫護室躺了三天,整個人卻瘦了一圈, 呼吸起來喉嚨灼痛,連踩在地上的腳步也有點虛浮。
離開時醫生很溫和地囑咐道:“你應該會在一週內痊癒, 定時來複查, 藥記得按時吃。”
西羽遲疑:“我可以走了?”
醫生微笑:“當然, 林總是這樣安排的。”
西羽忍不住追問:“那這次的問題根源……到底查清楚沒有?”
醫生說:“我的職責只是幫助你恢復健康, 別的事我不清楚。”
由於西羽迫切地想要見到羅熙, 便沒再囉嗦, 只道:“我明白了,辛苦您。”
醫生是平凡無奇的自然人類長相,令人很難記憶深刻,他盯着西羽琥珀色的眸子, 欲言又止, 終究只是點頭:“這是我的工作,沒什麼。”
*
賽程至此, 小組選手休息區的食堂,只剩下羅熙、徐兔和白起三人。
他們同步過所有信息後,一方面對西羽的狀況憂心忡忡,一方面又不解林玉澤的身份和意圖,原本蠢蠢欲動地想要逃出雲臺的驚天計劃, 此刻也變得虛無縹緲了起來。
徐兔愁眉苦臉地趴在桌子上:“不是說小西羽沒有大礙嗎, 怎麼好幾天沒消息……”
白起扶了扶眼鏡:“腦損傷都不是小事,就算能治療, 也需要些時間。”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好半天了,可坐在對面的羅熙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似的,只會盯着盤子裡的食物發呆。
事實上,自這傢伙從搶救現場回來後便保持這種狀態。
徐兔和白起對視一眼,輕咳一聲:“老大,我明白你情竇初開,真挺喜歡西羽的,但是你也得清楚他不是你的全部,我們盼着他好就行了,既然一時間幫不了什麼忙,就得先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她的這席話在外面的世界或許無情,但之於雲臺的人造人而言,卻再實在不過,然而向來理智的羅熙卻因此變得更加煩躁,竟忽然起身準備離開。
好在同一時間,西羽已經步履艱難地出現在食堂門口,眨眨眼笑:“你們都在啊。”
徐兔立刻開心起來:“你好啦?”
羅熙依然沉着臉,大步走到西羽面前,用力抱住他,接着又認真端詳,猶如在確認這個人是否真實一般。
西羽失笑:“怎麼了,真的是我啊。”
羅熙:“我知道是你,我只是不想你遭遇這些。”
西羽很瞭解他在想什麼,輕聲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也不用自責。”
羅熙漸漸鬆開緊鎖的眉頭,很溫和地撫摸過西羽的銀髮,心中阻着千言,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只道:“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既已逃過危險,西羽也沒有過於在意健康的事情,他反而更牽掛自己在遊戲昏迷時的奇特夢境,以及越來越不明朗的現實。
羅熙看出西羽思緒繁多,扶住他問:“身體恢復得怎麼樣?看你臉色很差,要不要回去休息?還是先吃點東西?”
西羽覺得這地方講話不算安全,故意道:“我累了,你們三個好好吃飯,我回去躺會兒。”
羅熙看向自己的兩位朋友:“那晚上再訓練,我得照顧他一下。”
*
“你還記得我在很久之前,險些被夏紫帶走檢查身體的事嗎?當時我不明白爲什麼,但還是覺得蹊蹺。”西羽躺在牀上,輕聲對羅熙道:“這次也是,給我治療的醫生並不是雲臺的人,而是林總從首都帶來的。”
羅熙陪他坐在牀邊,他此刻已經控制了攝像頭,兩人在監控中是副非常安靜的樣子,但爲了不引起安全科的懷疑,禁忌的談話必須儘快結束。
西羽望着天花板繼續:“我懷疑我的身體有什麼問題。”
羅熙很嚴肅:“在雲臺,稱得上有問題的身體就是……這身體並不屬於公司。”
西羽看向羅熙,因這大膽的想法而微微怔愣,轉而又有些恍然大悟——如果真是這樣,那些奇怪的記憶就說得通了,可自己當真不是雲臺的人造人的話,那又爲何會出現在這裡呢?
對了,帶他離開……
帶他離開!
這個念頭再一次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了西羽的腦海裡,他甚至因此而不想談論下去,所以說:“不管怎麼樣,接下來要麼逃出去,要麼贏比賽,沒有第三條路了。”
“贏比賽?我們兩個活一個?”羅熙嗤笑,又道:“我只是擔心,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林總的棋子,他太奇怪了。”
西羽垂眸:“他的確可疑,但他能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好處呢?他可是雲臺的管理者。”
外面的世界對於這兩個只會玩遊戲的主播而言,像霧般模糊,導致難以多加揣測,房間瞬時陷入安靜。
羅熙回神後又說:“對了,上一場比賽在改變規則之前,的確有殺死過三個NPC的主播提前出線了,兔子和阿起是被另一個合作者佔了便宜搶了機會,所以我能提前出來,好像並不算特殊。”
西羽的注意力回到了比賽的現實:“那局比賽問題太多,但公司可能懶得給我們人造人一個交代,包括是誰幹擾我的大腦、試圖讓我輸掉比賽,也不見得有調查結果。”
羅熙沉默。
他向來理智自知,但此刻卻很希望幫西羽找到答案。
只不過那撲朔迷離,呼之欲出的答案……
任是羅熙自己也不敢輕易說出口。
西羽不曉得他在揣測什麼,皺眉問:“算了,不用在公司決策上下太多功夫,接下來你想怎麼辦?”
羅熙立刻表態:“在下局比賽開始之前,逃出去。”
西羽抿住嘴脣。
羅熙:“再參加半決賽,危險太大。”
西羽:“所以你希望我們四個同生共死?”
羅熙:“我會盡力破壞雲臺的整個安保系統,到時候展開行動的人造人應該不止我們幾個,混亂的局面反而會給我們製造機會。”
西羽:“可是安全科手裡有麻/醉槍,更有可以干擾人造人的不知名儀器,所以大部分主播……會變成犧牲品,包括你我。”
“我沒有強迫任何人,只是製造機會,去不去賭一把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羅熙漸漸變了眼神:“你這是什麼表情,難道你其實一直沒有真正接受這個計劃?”
是啊,我真正所想的只是讓你離開。
——西羽藏住這個念頭,而後淡笑:“不是,只是沒想好……怎麼面對犧牲和失敗。”
羅熙伸手撫摸上西羽的額頭:“後悔,比失敗更可怕。”
西羽並不打算勸說羅熙什麼,故而不再多說。
羅熙:“你再休息下,你臉色很差。”
西羽當真不知道自己的大腦發生了什麼,可是不斷襲來的疲憊感卻貨真價實,他微微閉上眼睛,竟然很快就睡了過去。
羅熙繼續盯着西羽的臉龐凝望,那無瑕的皮膚是普通人類不可能擁有的美好,也是出自實驗室的象徵,這個年代,只要是出自實驗室的東西,都是可以無限複製的。
他慢慢握住西羽溫熱的手,然後緩緩扶住他的脖頸,仔細摸索尋覓。
幾分鐘後,羅熙皺起眉頭。
他竟在西羽的髮絲裡,摸到個非常微小的手術創口,這是如今腦外科常會選擇的位置。
林玉澤讓人給西羽做手術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還是西羽吧?
從來不害怕的羅熙呼吸凝滯,正當他險些被內心的深淵扯進去的時候,門忽然被拍響。
羅熙瞬間回神,用最快的速度解開了對屋內監控的控制,然後才故作淡定的起身去迎客。
外面站着個完全陌生的安全科員。
羅熙皺眉:“什麼事?”
那人彬彬有禮:“林總想請你吃晚餐。”
羅熙回頭看向牀上沉睡的西羽,疑惑:“我一個人?”
那人頷首。
羅熙想知道林玉澤葫蘆裡賣什麼藥,便答應:“好,你帶路。”
安全科員點頭,順便幫他關上了門。
羅熙跟着走了幾步:“真是林總派你來的?”
那安全科員失笑:“當然,你怎麼了?比賽過多導致精神過度緊張?”
羅熙眯起眼睛,瞧着平靜日常的死寂走廊,卻覺得此地比遊戲裡那些陰暗角落更加恐怖。
*
幸而在雲臺還沒有人敢假傳CEO的“聖旨”,等在工作人員餐廳的果然是林玉澤和秦雲深。
羅熙不卑不亢:“西羽剛纔回來了,你們叫我來,難道是因爲他的事嗎?”
“可以說是他的事,也是你的事,更是雲臺的事。”林玉澤依舊穿着斯文的暗色唐裝,他摘下金絲眼鏡疲倦地揉了揉眉頭,然後微笑:“坐下,邊吃邊聊吧。”
羅熙追問:“到底怎麼了?”
林玉澤問了個意外的問題:“趙竹笙這個主播,你熟悉嗎?”
羅熙慢慢坐到他們對面,遲疑後纔回答:“有過些交流,比賽遇到過好幾次,錄像記錄你們不是可以隨時查嗎?”
林玉澤和秦雲深對視一眼,然後說:“這次他應該被出局重置的,但他休眠中的身體……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