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終於到來, 來給西羽抽血喂藥的護士只有春一個人。
她的神色頗有些忐忑,幹起活來也沒往常利索,好像心裡在惦記着什麼事。
西羽輕聲問:“……昨天爲什麼抓冬護工, 他現在怎麼樣了?”
春護士回頭看了下半關着的門,用幾乎不可聽聞的聲音說:“有人舉報他是個臥底, 林護士長爲了逼問他,給他注射了會變成漸凍人的基因藥物……不出五天, 他就不可能動彈了……但冬護工好像什麼秘密都沒招出來, 現在暫時被護士長給放了, 正躺在病房等死呢……”
沒想到崑山療養院已經無法無天到這個地步, 看來只要踏入大門, 面前就是無法回頭的黃泉路。
西羽陷入沉思。
春護士輕聲說:“我不能再等了。”
西羽立刻詢問:“你想逃出去嗎?我幫你。”
畢竟這纔是他的終極任務, 早一日完成,就早一日放下心中煩憂。
沒想春護士卻搖了搖頭:“我也聽到了點風聲,的確是有警方的人潛入到了療養院裡,如果真的是冬護工, 我不可能棄之不顧, 所以關於這件事我要調查清楚,但是……我已經拿到的證據卻不能再耽誤, 必須在今天就想辦法送出療養院!”
對於這種劇情的發展和NPC的想法,西羽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仍舊“諄諄善誘”:“那實在是太危險了,不如讓我來做,你還是儘快離開吧。”
“不, 我既然敢來這裡, 就抱着必死的決心。”春護士皺眉:“你願意幫我找到另外一個臥底,並且將證據送出醫院嗎?”
今天的任務難度比往常高很多, 但手裡一個營養液都沒有的西羽只能點頭。
春護士終於欣然而笑:“爲難你了,你千萬收好。”
她從推車底部拿出個布包,而後便收拾好抽血管之類的東西:“我先走了,待得太久會引起懷疑,注意安全。”
西羽目送她離開,此時系統廣播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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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日線人任務接受:找到另外一個臥底、並且將證據送出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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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如此嚴峻,行動刻不容緩。
西羽馬上跳下牀,走出門後心神不定地環顧一週,而後便朝着羅熙的病房方向走去。
恰好此時羅熙剛剛露出頭來,正扶着牆壁步履維艱,瞧見西羽便露出苦笑。
西羽也顧不得會被人監視,馬上過去攙住他:“你怎麼樣?”
“身體不太能動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羅熙很困難地邁步,仍舊在爲西羽操心:“如果我沒猜錯,今天的任務會跟另外一個臥底有關係……昨晚有新的誘導劑出來了嗎?有剋制你的嗎?”
“聽我說!”西羽認真阻止他:“你現在這種狀況,幫不到我多少,而且但凡骨頭誘導劑落在別人手裡,恐怕襲擊你是一來一個準,你能不能聽我一次?現在就回病房休息,那裡沒準是安全屋,別人進不去,接下去的事情我自有辦法,下午三點,我肯定來給你送營養液!”
羅熙從來沒有依靠過別人,更遑論把西羽獨自拋入危險之中。
但西羽的態度非常堅決:“只要你出局,我也不會再有心情繼續了,而且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很多,你真的想讓我把時間都花在勸說你上面嗎?”
羅熙沉默片刻,最後妥協:“好,那你小心。”
西羽等着他回去病房,雖不能肯定羅熙便自此真能聽話等待,但也多少放了幾分心,馬上前去尋找馬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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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茲海默症發展到後期,患者當真和白癡看起來區別不大。
晨光稀薄之中,馬關山那傢伙正在食堂呆呆地吃着包子,看到西羽也像是看陌生人,嘟囔說:“幹什麼……我餓了……”
西羽任務繁重,也是有些心急如焚,猛地拽過他說:“跟我走!”
“我不,我還沒吃飽!”馬關山很牴觸。
好在西羽雖然看着如翩翩君子般清瘦,實際力量很大,硬是把高他半個頭的馬關山拖到了骯髒的衛生間,按住他的頭在水龍頭下猛衝,而後狠抽了好幾巴掌。
被打蒙了馬關山眼神漸漸清明:“西、西羽……”
西羽皺起眉頭:“你已經失控了你知道嗎?”
“我……”馬關山懊惱地按住頭:“我實在沒法調整我自己的狀態,有的時候走着走着,就完全失去記憶……”
西羽深嘆了口氣:“現在腦子明白點沒?”
馬關山點點腦袋。
西羽警惕地拿出老花鏡誘導劑。
此舉嚇得馬關山後退半步。
西羽直接把他拖進了隔間裡面,舉着誘導劑說:“現在我剋制你、你剋制我,我們不如和解,交換誘導劑,怎麼樣?”
馬關山想了想說:“行,既然你跟羅熙關係那麼好,我相信你。”
看來這傢伙還是忘記了羅熙早就答應要把誘導劑給他的事情。
西羽順水推舟:“但是你的病情會讓你的神志大打折扣,你真不怕自己糊里糊塗地用了誘導劑,把它弄到自己身上?”
這話顯然引起了馬關山不安的想象,他變得踟躕。
西羽說:“所以我建議,我們就當着彼此的面把誘導劑都倒了,讓道具失效。”
在遊戲裡信任別人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好在馬關山在《薔薇遊戲》了就和西羽有所接觸,糾結之後又答應:“行吧。”
說着他就把昨晚剛到手的誘導劑拿了出來。
西羽本還在內心擔憂馬關山實際有什麼身份,會在關鍵時刻發生反轉,見他真痛快地擰開誘導劑的瓶子,自己也不含糊丟人,便隨馬關山一起將兩瓶液體完全衝入馬桶。
然而馬關山還是憂心忡忡:“好了,我必須去找營養液了,否則半夜十二點就是我的死期。”
西羽皺眉,生怕他一不留神就當了內奸的狗腿,半真半假的許諾道:“羅熙很信任你,如果我有多餘的營養液,可以分給你。”
馬關山笑了下,也不知信與不信:“行,先謝謝你了。”
說着他便打開隔間的門。
正要邁出去的時候,西羽見他動作踟躕,不由疑惑:“怎麼了?”
馬關山回過頭:“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此刻這個主播的記憶力實在連金魚都不如,西羽耐心地說:“慢慢想,或者你想起來的話,再來找我。”
馬關山緩慢點頭,忽然一拍大腿:“對,周蓉!”
西羽:“?”
馬關山揪住短髮:“昨天半夜,我看到周蓉在威脅夏護士,說什麼讓她把醫院裡的苟且勾當都說出來,做污點證人!但後來……我就雲裡霧裡……什麼都記不得了……”
污點證人的任務,西羽除了羅熙誰都沒告訴,他也堅信羅熙絕不是多嘴的人,故而暗想:這話不太像馬關山編出來的,難道周蓉正是另外一個線人,否則她不可能跟自己有同樣的任務!
馬關山淡笑:“是不是她是幫臥底的玩家,而你或者羅熙也是?”
西羽沒有回答。
馬關山聳肩:“我真沒啥身份,你不願意說就罷了,反正我只知道這麼多。”
“還是謝謝你了。”西羽拍了下他的肩膀:“希望以後在雲臺見到你。”
說完這話,他便急匆匆地離開了衛生間。
馬關山站在原地,淡淡地嘆了口氣。
努力相信別人、或讓別人相信自己,這類事情想多了都是黑洞。
但與其因此煩惱或激起仇恨,倒不如始終銘記:一切的痛苦都是因爲自然人的惡趣味,而不是人造人本身有多壞。其實主播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也便用不着因爲遊戲裡不值得信賴的所有而去自我厭棄吧?
*
如今應之行拿了兔子誘導劑,只要周蓉腦袋正常,她便沒多少可能出來亂晃。
而她出現的唯一理由,就是的確任務在身,僅僅存活並不足以讓她勝利。
西羽將事情全面琢磨了一番,沒有刻意去尋找這丫頭,而是通過春護士的話來判斷,挨間檢查療養院內的病房。
果然,事實沒有令他失望。
就在二樓角落的一間病房內,正躺着一夜之間慘淡了很多的冬護工。
這男人長得很不討喜,骨頭裡總是有冷硬之意,見到西羽也沒什麼好臉色。
西羽走進去關上門,輕聲說:“怎麼,身份敗露,被林護士長收拾了?”
“你們有完沒完,我根本就不是什麼臥底!”冬護工憤怒握拳,掙扎坐起,一副要把西羽趕出去的架勢。
西羽什麼都沒說,仍舊靜坐原處。
冬護工很焦灼不安:“你到底幹什麼?”
西羽眨眼:“來看看你不行嗎?”
冬護工瞪他片刻,頹然倒在牀上:“隨便。”
西羽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三十五分鐘之後,虛掩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是周蓉。
她瞧見西羽略顯意外,大眼睛轉了一圈:“嗨呀,我想來找營養液,既然你佔了這屋子,那再見。”
西羽說:“站住。”
周蓉不安地停下了腳步。
西羽吩咐:“不想死就把門關好。”
“你能弄死我嗎?你那口紅誘導劑對我根本就沒用。”周蓉如此翻白眼,但還是很聽話地把門關住了。
西羽不是沒想過去懷疑馬關山的話,但除非馬關山是原薇之外另外一個奸細或奸細的幫兇,否則他根本沒理由騙自己,但馬關山全局跟別人的關係都不怎麼樣,還兩次與羅熙分享營養液,着實不像個特殊身份者。
故而西羽也是決定賭上一賭,輕聲道:“線人這種身份,到後面的任務應該是一樣的吧?怎麼,冬護工身份開始敗露,要求你把證據送出去,而且還叫你找到另外一個臥底?”
周蓉張大眼睛看了看西羽,又望向病牀上的冬護工,整個人都陷入沉默。
西羽問:“現在我能知道,你和應之行之間不對付的原因是什麼嗎?畢竟兔子誘導劑昨晚纔出來,那之前,他是哪裡得罪了你呢?”
周蓉瞪向皮膚已經出血潰爛、狼狽卻平靜的西羽,終於從兜裡摸出手術刀:“因爲他是個奸細,我和他之間,只有一個人能出線,那你呢?你想幫他?還是來幫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