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羽想要策反範醫生的念頭未必不靠譜, 但首先要徹底刺激到那個姓範的，激出他對郝忠院長的刻骨仇恨，對方纔能真正被動搖, 而郝忠與藥醫生的姦情，正是其中最有用的催化劑。
帶着春護士給的攝像眼鏡, 西羽直接去了院長辦公室附近埋伏，只待有情況便立即出動。
守株待兔之事, 最需平心靜氣。
他捂住灼燒到有些麻木的胃部, 扶着傘縮在角落, 滿心祈禱這次的運勢也要比其他人強那麼一點點纔好。
*
與此同時, 羅熙還在跟馬關山搜尋營養液。
他們幾乎將隱蔽的角落都找遍了, 終於在檔案室的垃圾桶中尋到了兩個。
此物現在相當珍貴, 照舊是各自平分，誰也不欠誰的。
馬關山的行徑處處都像是沒有身份的玩家，他立刻把營養液灌進嘴裡，然後舒了口氣靠住書架感慨：“又安全了, 只希望明天我的腦子別徹底癱瘓, 否則連這保命的玩意都不記得去找，出局也太冤枉。”
羅熙淡笑, 雖有意幫幫這個乾脆利落的漢子，但也不可能揹着西羽亂許諾什麼。
他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牛皮紙袋，邊翻邊說：“那你不如像失智老人一樣，把重要的事寫好掛在脖子上。”
馬關山哼哼：“得意什麼？你到底是什麼病，怎麼跟沒事人似的？”
羅熙沒回答。
這不吭聲倒不是懷有敵意的隱瞞, 而是他在資料袋裡翻到了有趣的信息, 一時間忘記迴應罷了。
馬關山很好奇：“怎麼了？”
羅熙淡笑：“不知道是誰掉在這裡的，記錄了不少病毒的資料。”
“所以呢？我可沒下載特殊疾病的資料庫, 對這副本知識一點都不瞭解。”馬關山湊過來跟着他偷瞧。
羅熙抽出其中的一張紙：“你看這個病毒的形狀，難道不覺得眼熟？”
只見模模糊糊的黑白打印頁上，畫着個彎彎曲曲的東西，如果不知道病毒的話，還真容易看成個蟲子……
昨晚同和羅熙在付兒附近的馬關山瞪大眼睛：“這不是那個誘導劑上的圖案？！”
“沒錯，這病原來是埃博拉。”羅熙眯起眼睛：“我想起來了，之前應該是讀過相關的文章，不過這種病二十多年前就研製出了疫苗，早已退出大衆視野，埃博拉的症狀從發燒、頭痛，會漸漸變爲體內出血、體外出血，嚴重嘔吐，甚至器官衰竭而死亡！”
馬關山終於明白過味來，驚訝說：“原薇！”
羅熙合上資料：“付兒拿了原薇的誘導劑，無論他願不願意使用，我都要讓原薇趕緊出局！”
馬關山對別人的身份毫不糾結，輕咳了聲說：“你讓西羽把老花鏡的誘導劑給我，我幫你動手，不過是付兒那種狗東西，十個擰在一起我都不怕。”
羅熙表示滿意，壞笑了下：“成交。”
*
同一時刻，仍舊在等待的西羽隱隱地聽到了腳步聲。
他照舊十分警惕，立刻站了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忽有個瘦小的身形不顧一切地朝他撲來！
伴隨着水霧被噴出的聲音，西羽本能地撐開黑傘擋住，而後踢出長腿便踹倒了這個襲擊者。
毫無預兆冒出頭的，正是被西羽用力惦記着的原薇。
原薇手裡握着個噴瓶，原本白皙的皮膚上已經露出數不清的出血點，看起來十分可怖。
西羽故意顯出緊張的模樣，後退道：“你幹什麼？！”
原薇冷笑：“我本沒想找你的麻煩呢，你卻先琢磨起害我來？”
“聽不懂你這番話，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張畫的死也跟我沒關係。”西羽冷靜說道：“我看不出你的病，拿什麼害你？”
原薇冷哼：“我顯得那麼蠢嗎？只有你知道孫辛是瓷娃娃病？誘導劑的提示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你想讓我用骨頭誘導劑去噴孫辛，到底是打算害死我，還是盼着保護什麼人？羅熙的病難道也和骨頭有關嗎？”
不得不說，能玩到現在的主播都不是傻子。
但她這番衝動對峙，倒是正中西羽下懷。
西羽的目光始終盯着原薇的手裡的瓶子，聞言皺了皺眉頭，竟然轉身就跑！
原薇分明作勢要追，卻又發出冷笑。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孫辛的身影從西羽前方竄出，想也沒想就按下了手中的噴瓶。
沒有任何氣味的誘導劑瀰漫開來。
西羽靜靜停步，毫無表情地回視孫辛。
本來非常篤定、甚至有幾分得逞之意的孫辛漸漸呆住。
一秒、兩秒、三秒。
他全身的骨頭如同被人推散的積木，嘩啦一下子就癱碎在地，碎骨刺破皮膚，流出一股股赤紅的血來。
西羽垂眸而視。
此時系統廣播響起。
*
【很不幸，患者孫辛離開了我們，請節哀……】
*
西羽漸漸回過身，望向原薇驚愕的臉。
原薇皺眉嘟囔：“不可能……月亮針對的人怎麼會不是你……”
西羽表情冷意不減：“發光的月牙，這圖案微妙至極，我想你本質上是不敢肯定的，否則也不會假意嚇唬我，騙孫辛動手，是不是？”
原薇逐步平復了自己的情緒，抿嘴認真地瞪向西羽：“所以，骨頭到底是誰的誘導劑，你在怕什麼？”
這個柔弱的妹子對於西羽來說不堪一擊，即已見面，他不可能再放她離開，立即冒着被系統懲罰的危險衝了過去！
原薇早就料到他會翻臉似的，毫不猶疑地轉身便逃！
無奈失去張畫的幫助，她早已成爲了個孤立無援的人。
就在西羽快要將她按倒的時候，如小山般的馬關山皺眉竄出，一把揪住了原薇的脖子。
原薇拼命掙扎，咳嗽着含糊不清：“你幹什麼……你們這是幹什麼？！”
“抱歉哈，本來我妹妹和你有幾分像，我不想欺負你的。”馬關山認真地說：“但我必須夠義氣，幫我兄弟一把。”
被他許爲兄弟的羅熙躲在暗處，對這些無用的臺詞感覺略顯不耐。
好在馬關山終於住嘴，從病號服裡摸出蟲子圖案的誘導劑猛地噴在了原薇臉上。
薄薄的水霧矇住了原薇的眼睛。
她好似要哭，但最終從痛快裡流出的液體卻是血液的顏色。
馬關山立即鬆手把她的屍體拋在地上。
系統廣播永遠準時而平靜。
*
【很不幸，患者原薇離開了我們，請節哀……】
*
西羽圍觀全程後，終於看到從馬關山身後不遠處走出的羅熙。
短短兩分鐘之內，兩個本該很強大的主播出局了。
非常殘忍對不對？
可是如果想要羅熙順利得到最後的桂冠，他不僅要淘汰這兩個人，而且要把多餘的一百九十一人全部淘汰，包括自己……
這樣想着，必須變得堅硬的心便再也泛不出毫無意義的同情。
西羽什麼都沒說，推開馬關山就親自搜起原薇的屍體，但她兜裡並無骨頭誘導劑，西羽不禁冷汗直流，在轉身去搜孫辛的屍體，孫辛拿着的月牙誘導劑也不見了。
羅熙靠近說：“看來主播出局之後，隨身攜帶的道具會消失。”
西羽非常冷靜：“可我沒親眼看到骨頭誘導劑在哪裡，也許之前她就給了別人！那樣的話，這些爭鬥不就成了徒勞？”
這種可能性，羅熙不僅不能反駁，甚至無法證實。
西羽深吸了兩口氣，故作鎮定地微笑起身：“沒關係，你躲好，剩下的主播也都別想在背後做手腳。”
“你真是骨骼病啊……”馬關山左看右看，又對西羽嘖嘖道：“我還以爲你死心塌地跟着羅熙，是指望他保護你，結果你保護他幹什麼？那你跟他好圖什麼？”
西羽：“……”
羅熙推開了馬關山的頭：“少廢話，趕緊走，一會兒NPC會來擡屍體，別惹上麻煩。”
馬關山問：“答應我的眼鏡誘導劑呢？”
雖然馬關山的確幫羅熙出了頭，也成功讓原薇出局，但西羽還是壓下了立即交出眼鏡誘導劑的衝動，畢竟這種臨時結盟的情誼，來得快也去的快，毫無鉗制的互相合作，就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如此考慮後，西羽便撒謊：“我藏病房了，晚上給你。”
說着他帶路從其他方向暫時離開，輕聲問：“你們怎麼說動付兒交出誘導劑的？”
馬關山笑：“幹嗎費口舌，規則不讓殺人，可沒說不讓揍人。”
西羽不怎麼瞧得上付兒，加之那小子也沒什麼資源可以造成威脅，也便沒有再多問。
羅熙拍了拍馬關山的肩膀：“營養液和原薇都搞定了，你先回病房休息吧，答應你的肯定不會食言。”
“沒事啊，我覺得我腦子還挺清楚的。”馬關山說：“再幫幫你們也無妨。”
羅熙：“……用不着了，我有話要跟西羽說。”
馬關山這才泛起電燈泡的自覺，抓了抓短髮疑惑道：“好吧，我病房在哪來着……”
*
整個上午的鉅變，接連兩位主播的出局，的確讓比賽的形勢發生了逆轉。
如今只剩下七位主播了，恐怕再有一晚至暗時刻的遊戲，誘導劑的事情也會塵埃落定。
西羽和羅熙在療養院簡單躲避了陣子，等到原薇和孫辛的屍體被擡走後，又回了院長室附近守候着藥醫生，並且開始輕聲合計情況。
“遊戲有各種各樣的情況，但無論如何，規則都絕對不會改變。”羅熙皺眉道：“第一天系統就說得很清楚，普通患者存活五日，線人幫助臥底逃出療養院，奸細清除所有線人，這三個通關條件完全不同，先不考慮它們之間的聯繫，只要做到字面意義上的事情，就一定可以順利完成遊戲。”
西羽嗯了聲：“我知道，但你存活五日的前提，是沒有人能夠威脅你的生命安全……而我，只要能把春護士送出去，就算之後我死了，也不能算我沒做到吧？”
羅熙的態度很不樂觀：“但目前來看，我們只能確定原薇是個奸細，她出局後，其他人的身份掩藏得一個比一個好，我怕另外一個奸細在最後來個大反轉。”
西羽想不出特別客觀的話來安慰他，不由陷入沉默。
幸好這時走廊傳來了高跟鞋的聲音，是藥醫生款款出現、熟門熟路地進了院長室。
西羽把眼鏡遞給羅熙：“你去幫我拍一段……我不想看也不想聽。”
本來還在發愁的羅熙瞬間笑出聲來。
西羽挑眉瞅他。
羅熙這才忍住嘲弄，拿過眼鏡便悄悄地靠近了院長室的門。
*
雖然主播關係雲裡霧裡，但線人任務進展還算順利。
下午的治療時間，剩下的幾名主播早就被強行帶去範醫生的診療室外，一個排着一個地候診。
仍舊陰暗骯髒的付兒縮在角落，暗戳戳地盯着馬關山：“看來我的誘導劑生效了，原薇就是埃博拉病毒感染，她死了！”
馬關山滿臉迷迷糊糊：“啊？”
付兒哼說：“裝什麼傻，你幹嗎非要她出局，你有什麼身份吧？”
這下子其餘幾個主播都忍不住盯向馬關山。
很可惜馬關山這個時候犯了病，抓着臉喃喃自語：“我有什麼身份？”
周蓉忍不住道：“這無辜裝得真是出塵脫俗。”
西羽儘量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在長椅的盡頭默默瞧看。
這時候，進去治療的羅熙終於露了面。
他顯然是苦受了一番折磨，又或者是被藥物催化的病情更加嚴重，原本利落瀟灑的走路姿勢已經變得明顯遲鈍。
西羽心疼道嘴脣微顫，卻不想暴露出聲。
這時，範醫生不耐煩地說：“西羽，下一個！”
西羽起身，經過羅熙時和他輕輕握了握手，便鼓起勇氣進了診療室。
*
暗影護工毫不客氣，很粗魯地將西羽捆在了治療椅上。
西羽眼瞧着給自己帶來無比痛苦的燈又端過來，忽然皺眉喊道：“醫生，我有話跟你說。”
範醫生講話的聲音和他的表情同樣冰冷：“少浪費時間，我還有很多工作沒做。”
“關於藥醫生的。”西羽立刻道。
範醫生的動作這才停滯，揮了揮手，在旁幫助他的護工陰影立刻煙消雲散。
西羽扭動掙扎。
範醫生幫他解了皮帶：“藥兒？什麼事？”
西羽抽出眼鏡，輕聲問：“我知道你是郝忠院長的得意門生，也是藥醫生的同窗，來這療養院，肯定是半爲師命、半爲同窗之情了？”
範醫生皺起眉頭：“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西羽面對NPC遠沒有面對主播們緊張，淡笑說：“我都快死在崑山了，你說跟我沒關係？其實你很清楚自己在個火坑裡，藥醫生同樣在這火坑無法自拔，但不管郝忠許諾給你們多少經濟利益和遠大前程，那都是假的，你當真以爲警方沒有盯上這裡嗎？”
提起這個，範醫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最終講了模棱兩可的話：“道理就不用講了，我身不由己。”
“不，你有選擇，哪怕不是爲了藥醫生！”西羽點開眼鏡的播放功能，將羅熙拍到的不堪入目的畫面放了出來，藥醫生委身於院長的聲音充斥着小小的診療室，將範醫生刺激得雙眼通紅。
看來沒有賭錯，沒有哪個男人受得了這份窩囊氣。
西羽趁熱打鐵：“只要你願意做污點證人，將事情的真相暴露給媒體和警方，一方面是戴罪立功，另一方面郝忠絕對身敗名裂，等着他的只有深牢大獄！到時候藥醫生就不用蒙受這種奇恥大辱了，還是你願意在這裡混下去，最後陪郝忠一起……”
“你別說了！”範醫生氣得將手邊的藥都砸到地上！
西羽認真回視：“這件事，你考慮考慮，今天給我答覆。”
範醫生緊皺着眉頭：“你到底是誰？”
西羽回答：“我誰也不是，我只是個倒黴的病人，爲能夠拯救崑山的英雄提供一點點幫助。”
隨即，範醫生便陷入沉默。
大約等了三五分鐘，他纔開口道：“所謂污點證人，究竟需要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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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陽光正好的辦公室，卻成了西羽的地獄。
好在夏護士仍舊不在這裡，他很尷尬地打着黑傘給春護士交差：“範醫生還是挺願意配合的，他給我展示了很多害病人生病的例子和證據，我相信後續你去找他，還能拿到更多的消息。”
春護士點點頭，默默檢查過眼鏡裡的錄像，然後說：“辛苦你了，範醫生喜歡藥醫生很多年，的確早就對郝忠懷恨在心，你的選擇很好。”
說着她就收起了眼鏡，從抽屜裡拿出兩瓶營養液來。
系統廣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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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日線人任務完成，獎勵營養液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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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羽不敢久留，接過道具後立刻塞進兜裡；“我明天再來找你。”
說着他就拿着傘走出了辦公室。
守在附近望風的羅熙招招手：“趕緊走，剛纔應之行路過。”
越在後期劇情任務越麻煩，任何不小心都有可能釀成惡果，西羽趕快隨着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躲去常待的倉庫裡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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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進展到現在，羅熙原本手感極好的肌肉已經開始大幅度骨化，甚至筆直的脊柱也開始有輕微的彎曲。
西羽隔着病號服輕撫確認，非常嚴肅地說：“接下來你就和馬關山這一起休息吧，只要別露面就不會發生什麼問題，我躲好陽光，和正常人是一樣的。”
“……”羅熙沉默片刻，伸手摸住了西羽總是劇痛的腹部：“你當我文盲啊？我知道誰都不好受，卟啉症臨牀出現的問題很多，哪怕策劃再怎麼不專業，也不會只讓你躲開光線照射就沒事了。”
西羽微微苦笑，伸手擁抱羅熙：“沒關係，至少迄今爲止都很順利，我相信只要再有四十八個小時，我們一定可以逃離這個世界。”
羅熙伸手撫住西羽的短髮，並未說出任何承諾。
畢竟在他的心裡，真正想要逃離的世界，可不止是崑山療養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