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扮演遊戲的麻煩點在於:要和系統分配的身份完美自洽。
孩子在修女面前折騰不出花來, 所以那兩條湯鍋裡的腿骨不僅沒落在羅熙手裡,他和西羽還因此被無情地關了禁閉。
這也難怪向來伺機而動、單刀直入的羅熙不喜歡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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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房間是三樓的倉庫,四周雜物骯髒可疑, 地上還殘留着斑斑血跡,想必平日裡正是折磨孩子的專用場所。
西羽並未抱怨, 而是從雜物中找到了鐵絲,湊到門縫處努力伸出去勒門栓。
被修女狠錘了好幾拳的羅熙坐地圍觀。
無奈小孩子的身高實在是太有限了, 無論西羽怎麼努力踮腳, 都無法碰到目標。
羅熙嘲弄地笑了聲, 終於起身靠近, 一把將他抱起來架在脖子上:“你還有這一手呢?”
西羽驚訝地穩住姿勢, 而後更是全神貫注:“試試吧, 看樣子也沒有其他出去的辦法,接下來你可不要有什麼大動作了,先去食堂附近找小葵的腿,然後再攻克其他部位, 時間並不富裕。”
羅熙不回答, 他好似向來都不喜歡被說教。
西羽也不再吭聲,努力地將門栓一寸一寸挪動。
木門終於應聲而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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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福利院的副本從沒有提過具體年份, 但這地方几乎沒有電器,傢俱風格也都西洋中透着古樸,大概率屬於上個世紀的戰亂年代。
輕輕迴歸已然無人的食堂後,西羽嘆息道:“古代人相食之事不少,但把以幼子喂幼子實在是太殘忍了, 就算外面在打仗也不可能這樣吧?真希望這些都是遊戲策劃的臆想, 而不是真實事件改編的。”
聞言,羅熙不禁投以複雜的目光:“只有你覺得不可能,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西羽一怔:是啊,人和人不一樣,自己一個人造人,關心這麼多是不是有點可笑?
但他從心底泛出的那種不舒服,仍舊很真實。
西羽沉默着進了後廚,皺起眉頭:“鍋洗過了,不會我們失去機會了吧?”
“沒事,這地方的大人沆瀣一氣,不會花多少心思防孩子的。”羅熙疾步在廚房翻找一圈,而後二話不說、套上了煮飯用的大手套,拎起勺子去攪門後的泔水桶。
發酵後的難聞氣味頓時充斥了這個小小的房間。
西羽用袖子遮擋鼻口,表情糾結地偷看。
果不其然,羅熙很快就撈出了兩支最大的骨頭,接着又抱怨:“腳都煮碎了,真麻煩。”
儘管很嫌棄,但西羽也沒有逃避責任,忍着全身的不適感把那骨頭撿起來,到水池子旁邊悄悄沖洗。
趁此機會,他墊腳望向窗外,發現菲靈和關升那兩人竟被修女追着滿院子跑,不由擔心:“那兩個靠不靠得住啊?屍體蒐集不全誰也沒好處,咱倆倒不如分開幫忙。”
“這點事都辦不好,他們早出局了。”羅熙一點點把碎骨找出,似乎對眼前的噁心之物毫無感覺,嚴肅道:“福利院的房間分佈和我們晚上的地圖是一樣的,在你看來,被冷凍的心臟會藏在哪裡?”
“二十世紀初冰箱已經誕生,不過在福利院這種地方應當算是奢侈品。”西羽回想起自己曾找到的日記碎片,簡要說明後道:“如果沒理解錯的話,這個福利院周邊的大人都被怪病所傳染,但孩子卻沒事。或許他們迷信孩子的身體裡有能治自己的藥,所以這個屍體最重要的心臟,多半要留給在福利院比較位高權重的人,或是放在醫生那裡保存。”
“我也這麼覺得。”羅熙頷首:“那我去院長辦公室瞧瞧,你去醫務室,半小時集合?”
西羽自然無懼獨自面對挑戰,自然點頭。
羅熙這才蹲在地上數了數碎骨:“差不多了,先藏起來,然後走着!”
西羽趕快扯過修女留在廚房的圍裙,把清洗乾淨的腿骨細心包好,又順了把小小的水果刀遞給他:“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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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嘩啦啦的水聲將這建築內的安靜襯托成死寂。
好似孩子們都被趕去午休了,西羽一個人跑過走廊,半個人影都沒見到。
寧靜通常是突變的前奏,他難免泛起幾分緊張,在看到醫務室的門後,趕快躡手躡腳地湊上前去偷聽。
門是虛掩着的,裡面隱隱傳來兩個女人談話的聲音。
較爲蒼老的那個嘆息:“孩子剩得已經不多了,再不想想辦法,院長很快就會把他們都吃光……”
西羽緊緊皺眉。
年輕的女聲顫抖發問:“他真的能好起來嗎?我過不了這樣的日子了!每天夜裡……我都能聽見孩子們的哭聲……”
“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不是看在院長的面子上,軍方是不會保護福利院的!萬一那些難民涌過來,到時候……疾病和飢餓會把我們全都吞噬掉!”年老女子又說:“城裡的美國大夫已經講了,這種病只會傳染給大人,孩子身上有抗體!所以,全都是沒辦法的辦法!”
年輕女人啜泣:“……照這個速度,下個月,福利院就沒有孩子了。”
年老女子指揮道:“所以,你晚上去城裡的難民區看看,有沒有父母已經死了的孤兒,想辦法帶過來。”
“我、我不去!那裡到處都是病人!”年輕的女人更加恐懼。
滿心憤怒的西羽聽她們沒有聊完的意思,忽然竄到不遠處,然後故意發出腳步聲,還咳嗽了出來。
談話聲戛然而止。
兩秒後,一個老修女嬤嬤拉開門,故作慈祥地問:“小羽,你怎麼啦?”
西羽擰巴起可愛的臉:“我肚子好痛……”
“進來,我給你熬點藥吃,大概是消化不良吧。”老修女扶着他進了醫務室。
年輕女聲嘟囔:“別再給他們喂那種東西了。”
西羽眼神天真,望向老太太背後眼角含淚的修女。
那年輕修女不願對視孩子的眼睛,蹙了蹙眉頭,立刻拎起個奇怪的鐵箱,低頭疾走出門去。
鐵箱外面沁着水珠,貌似溫度很低!
西羽張大眼睛,趁着老修女轉身翻找中藥的功夫,瞬間跟着那女人離開了。
*
根據兩個修女的談話內容來猜測,是這個福利院的院長不幸感染了流行病,並且迷信通過食用幼子可以治療,那麼福利院裡其他的大人,自然都成了院長的劊子手。
如果沒猜錯的話,女人手拎着的正是那顆被冷凍的心臟,而且馬上就要送去給病人食用!
西羽心急火燎,一方面擔心靠着弱小的身體很難將其擊倒,另一方面系統也早就警告過暴力禁止,那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騙走如此貴重的東西呢?
…………
……
邊尾隨邊發愁的西羽忽發現羅熙的身影一閃而過,馬上奶聲奶氣地喊道:“小葵!”
拎着鐵箱的修女身體微震,回首看他:“你亂叫什麼,你不是去喝藥了嗎?”
西羽露出笑臉:“老師,原來小葵和你在一起呀,我還在想她哪裡去了。”
記得系統宣佈規則時曾提過那悲慘女孩的名字,果不其然,修女的表情難看起來,乾巴巴地說:“小葵被領養走了,乖,不要胡說,去把藥喝了。”
西羽裝出困惑的樣子,圍着她手裡的鐵箱轉了一圈:“小葵不就在這裡嗎,她在和老師手牽手啊!小葵,我想你啦!”
方纔修女已經對老太太表露了不安之心,聽個孩子這般童言童語,更是全身發冷,倒退搖頭:“住口!你睡糊塗了!”
西羽不回答,只是緊盯着她的手,然後頻頻點頭。
這下子修女更加忐忑,嚥了下口水,問:“幹什麼?”
“老師……”西羽眨着大眼睛:“小葵說,她的頭在深深的水裡,喘不過氣來,她的身體被壓得生疼,而她的腿又一片滾燙……還有,還有她的心臟太冷了!冷得她——”
“啊!”修女崩潰地叫着打斷,俯身罵道:“不準再胡說八道,現在就滾回去休息,不然我把你關小黑屋!”
西羽一臉委屈,輕聲繼續:“老師……小葵說你切她的時候,她好疼!她會一直跟着你,一直……”
“我沒有切她,不是我乾的!”修女丟下箱子,混亂地死死掐住西羽的肩膀:“你不準再講一個字,這些鬼話,也不準再跟其他人說!”
早就偷看半天的羅熙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撿起箱子就跑。
幾乎是同時,西羽發出了極其恐懼的大哭聲,將本就心煩意亂的修女搞得更加無措。
她狠狠地拍了西羽好幾巴掌,再回身時,重要的鐵箱已經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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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啊,演技不錯,賞你朵小紅花。”
羅熙跟西羽在附近的雜物間匯合,邊這樣說着,邊撬開緊閉的鐵箱。
結果沒有讓他們失望,只見冰片中央包裹着的,正是顆小小的心臟。
它仍殘留着鮮紅的顏色,但它的主人卻早已失去生命。
西羽氣得雙手發抖,最後扭頭:“你拿吧。”
羅熙無奈:“別入戲太深,沒好處。”
西羽幾次深呼吸,而後說:“拋棄那些煩人的故事背景來說,遊戲比我想得簡單,就差兩隻手沒找到了。”
“一動也不能動的手……”羅熙一手拿着心臟,一手活動了活動手指,疑惑地望向西羽:“難道是凍僵了?也在冰箱?”
西羽搖頭:“凍僵後確不能動,可是這樣設定的話,感覺跟心臟的處境有點重複,所以應該不是。”
羅熙把心臟也用圍裙裝好,盤腿坐在他對面:“那還有什麼枷鎖,剛好是手的形狀,又能把手困在裡面?”
西羽腦內飛速頭腦風暴,然後猛地錘了羅熙一拳:“!”
羅熙:“……”
西羽站起身說:“沒有這種枷鎖,但是可以做一個,而且想做什麼形狀就做什麼形狀!”
羅熙難得沒想象出答案來。
西羽着急:“石膏啊,畫畫用的那種!”
“……”羅熙沉默片刻,吸了口冷氣說:“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也不得不說遊戲策劃是變態了,爲了保命吃孩子還講得通,把人家殺了又做成石膏像欣賞,恕我難以理解。”
西羽蹙眉:“這手法是部日本懸疑小說裡的情節,遊戲策劃真的沒抄襲?”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建議公司好好調查一下,抄襲可恥、抄襲犯法。”
羅熙欲言又止,差點就問出口:……你真的不是在故意報復狗策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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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羅熙調查後說,所謂的院長是個美國傳教士,這福利院能在亂世立足,也正是靠着老美的幾分薄面。
有了西方文化做背景,教堂內設置個西洋畫室的確是有可能的。
羅熙將西羽留在雜物室看守屍塊,獨自挨着教室尋找了半天,最後終於在個活動室的後方看到些蒙塵的畫架子,而窗臺上的確擺着一排各式各樣的小手石膏!
他皺住眉頭,快步朝那裡走去。
萬萬沒想到,就在馬上功成之時,忽有個修女帶進來五六個剛剛睡醒的孩子,望見他便怒道:“羅熙,你不是應該在禁閉室反省嗎?!”
羅熙頓時頭痛,因爲這修女正是中午在食堂盛飯的那位母夜叉。
好在他腦袋動得飛快,嘟囔道:“有個媽媽丟了鐵盒子,把我們放出來一起找,但我沒有找到什麼鐵盒子……”
修女不悅:“鐵盒子?”
羅熙點點頭:“嗯,她說裡面裝滿了冰,準備給院長爸爸送去的,院長爸爸吃了冰保存新鮮的藥就能好!”
“……是小秋那個傢伙在胡說八道?”修女氣憤中透着困惑,而後變了副表情,擠出笑說:“你不用幫她的忙了,就留在這裡和大家一起玩吧。”
說着她便不耐煩地衝出了教室。
羅熙鬆了口氣,完全不理那些天真的小朋友,立刻跑到了窗臺旁邊。
可惜事情卻比他想象中難辦:因爲這一排小手的石膏像,個個都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正是屍臭!
所以除了小葵之外,還有其他孩子的手也在這裡?
現在他連那小女孩的樣子都沒法準確的描述出來,又怎麼能分辨出哪雙手是屬於她的呢?
總不能,把這十多個石膏都拿走吧?
那些NPC再蠢,遊戲也不可能這麼胡亂通關。
羅熙正冥思苦想時,忽有個小男孩跑過來:“哥哥,來玩魔方嗎?”
爲魔方傷過眼的羅熙不由眼皮直跳,側臉一瞧,果然是那個欠揍的小子。
他硬憋出笑,低聲問:“你哪來的魔方?”
小男孩的開心表情頓時消失:“撿、撿的……”
羅熙依稀記得玩第一個魔方遊戲時,這小子說過,偷了老師的魔方所以才被砍掉了手,會不會福利院裡真藏着個暗黑奇葩,對手這種部位有特殊的嗜好?難道任務另有發展?
小男孩侷促地亂擰着魔方。
羅熙眯起眼睛:“會玩不?”
小男孩搖腦袋。
羅熙:“我教你玩,你幫我個忙怎麼樣?”
小男孩猶豫了下,又懵懂無知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