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世上最無可奈何之事其一便是無法留住時間,即使再捨不得雍正三年八月也來到了,現在只要有一刻鐘他沒在我眼前心都發慌。越來越離不開他,人在眼前卻也是看不夠,我要記住他所有神情,回想他的一切,這將是我未來幾十年活下去的動力源泉。
即使再害怕再擔憂,八月二十日他感覺到心悸的厲害,後宣了太醫,太醫卻給不了什麼好的意見,只是開了心靜心寧神的藥,我卻是知道他這是長期服務過激的丹毒而引起的。即使生病他也照常辦公,接見一些官員。這幾天我的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白天看着他,晚上整夜睡不着,能多擁一分鐘是一分鐘。
到了二十二日這天一早,他感覺身體越來越沒力氣,能感覺到他的生命力消退迅速,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離開他。二十二日傍晚,正在桌前批摺子的他開始輕咳,慢慢加重,在一次連咳之後一口烏黑的血噴灑在了正批閱的奏章上,堅持了大半年的淚水終於是忍不住了,忙呼喊着人幫我一起把他擡到了牀上。在我給他擦拭血跡的時候太醫到了,他們號過脈之後一起跪在了地上不住的磕頭,“奴才該死”“奴才無能”,這些宣告着他已無力迴天了。
他聽過太醫們的話之後閉眼輕嘆:“行了,都出去吧!”此時的我一字也說不出來,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費力的擡起手,想摸我的臉,一把握住他的手,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的道:“先別哭了,去將弘曆,弘晝,允祿,允禮,還有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領侍衛內大臣、公、豐盛額、納親、內大臣、戶部侍郎海望給朕宣來”,說完這些又是一陣咳,想掩都掩不住的血水自嘴角流了下來,心痛萬分朝高無庸吼:“還不快去”。
給他擦過嘴角的血之後,他示意我扶他坐起,這兩日因公務繁忙,他剛說的人基本都在園子裡,所以很快他們就趕了過來,他要說大事,所以我只能離開站在屋外,聽到他言:“各位都起來,今日朕宣各位來,是因朕自覺時日無多……”
“皇上”“皇兄”“皇阿瑪”
“咳咳,聽朕說完,各位都是朕信賴之人,弘曆仰承列祖積累之厚,受朕教誨之深,然,今日朕決意傳位於弘曆,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之詔書易是弘曆。只是,他還年輕、稚嫩,還望各位支持和擁護,請答應朕”。
“臣等領旨……”“皇阿瑪……”
“弘曆,你自小與弘晝一起長大,同氣至親,實爲一體,尤當誠心友愛,休慼相關。爲君應,親正人,行正事,聞正言,勿爲小人所誘,勿爲邪說所惑。咳咳……”
“皇阿瑪……”聽到弘曆的哭聲,此時突然想,就此跟着去是不是會更好?
“呼,等朕之後,張庭玉去取詔書向天下宣讀之”
“臣領旨”
“你等下去吧!弘曆留下”,沒有心思和弘晝他們打招呼。
他們離去後,我轉身向屋內走,聽到他說:“弘曆,朕走後,照顧好你額娘,是,是朕欠她的,如果有來生,朕會還她……”
“你只欠我一個承諾”我走向他牀前,拉着他的手繼續說:“你只欠我一個承諾,承諾來生要遇到我,只許對我一個人好;要寵我,不能騙我;答應我的每一件事情,你都要做到;對我講的每一句話都要是真心。不許騙我、罵我,要關心我;別人欺負我時,你要在第一時間出來幫我;我開心時,你要陪我開心;我不開心時,你要哄我開心;永遠都要覺得我是最漂亮的;夢裡你也要見到我;在你心裡只有我…… “淚眼濛濛的訴說着張柏芝之前說過的,以前就想過,以後要給我男人來一遍。
“好,我答應你,來生,來生要遇到你,也,也只會愛你一個,但,但你要答應我,你會好好的活着,幫我多看看大清……”直到此時我真真確確的知道他是愛我的。
“好,你說話要算話,爲了不許你賴賬,所以下一世我會叫“紀意”,我要記得今生和你的一切有意義的事,來世我們再續!”
“紀意,好,來世,來世我必,尋你”
“弘曆,來扶你阿瑪躺下” 和弘曆一起安置下他後,我轉頭看着弘曆
“弘曆,額娘幫不了你,但額娘保證不給你拖後退,所以安心的去忙你的吧!”
“額娘,你答應過兒子的,會永遠陪着兒子的,你不會離開兒子的對不對?”看着傷心欲絕的弘曆,我只好答應。
“對,額娘不會輕易的離開”
他得到了我的保證之後,在牀前跪下重重的嗑了三個響頭道:“皇阿瑪,額娘,來世兒子還是您們的兒子,您們不許拋下兒子”
弘曆出去後,我脫下鞋子也爬上牀,緊握他的手,側身看着他道:“我們養了個好兒子,是不是,你說來生還要不要他?”
“要,不要,你決定”他連擡眼皮都略顯無力
“胤禛,如果沒有力氣就不回答了,你聽我說就好了。我告訴你個秘密,其實這些年我都會做一個夢,夢裡的人住的房子好高,但都是小格子,還有那種有四個輪子的車跑的可快了,還有在高空中飛行的,可以短時間的從京城到廣州,還有那兒女孩子都穿的很少,女孩子胳膊、腳都在外面,男人呢不是留的辮子,而是利落的短髮,說到短髮,你先別生氣啊,我是真的真的覺得你們的辮子不是很好看,一直都沒有問過你,是不是因爲你們自己都覺得辮子不好看才戴帽子的?”
“祖宗,規矩”
“哦,好吧,不評論這個,我夢裡的地方啊,女孩子也是可以上學的哦,而且是男生女生一個教室呢?女孩子上完學和男生一樣要出來工作,自己養活自己呢。對了那個地方是一夫一妻制呢,也就是一個男人一次只能娶一個妻子,一個女人當然只能一次嫁一個男人,如果兩個人過的不好可以選擇離婚,男女雙方都可以提出來,然後再找合適的人再結婚……”
我不知道說了多久,也不敢去試探他是否還活着,只知道子夜的時候宮人進來查看時才發現他已無任何氣息,他們找來弘曆,把我和他分離開來,因爲我根本不讓他們碰他,在弘曆的哭喊聲中我才漸漸回神,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了……。
他們連夜將他的遺體送回宮裡,安放於乾清宮,而我被弘曆差人也擡到了慈寧宮,我不哭也不鬧,這個結果不是我早就知道的嗎?所以接受着一切,關鍵的是不能給弘曆填任何麻煩,所以我很乖,很乖,只是心好空、好空……。
耳邊總有人說他的喪事是如何安排的,總之就是經過諸人的竭力安排,他的喪事一切如禮進行。二十七日發表遺詔,九月十一日梓宮安放雍和宮,十一月十二日,弘曆爲他上諡號,曰“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寬仁信毅大孝至誠憲皇帝”,廟號“世宗”。 這一切的一切我都只是看着他發生,不參與任何的意見,弘曆每次問意見我都以“你看着安排便是”打發,因爲我知即使沒有我的參與歷史的齒輪都會照軌跡運行。不然,這些人的命運最終我都沒改變的了,不是嗎?
失去他的日子是灰暗的、無生氣的,朝廷的事我不參與,也自詡沒那個能力,而且弘曆任命胤祿、胤禮、鄂爾泰、張廷玉爲總理事務大臣,這都是胤禛信任的人。由於剛登基,弘曆要整頓和適應朝廷,大多時候晚上纔會到我這裡來陪我吃頓飯,我給他加加油、打打氣,但是由於我們都失去的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大多時候都是沉默。正因爲他失去了他阿瑪所以對我更加的依賴,而他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所以只有他才能讓我分出想他阿瑪的心神。
宮內事情有皇后,宮門外的事情根本就輪不着我操心,所以每天除了吃、睡、發呆之外再也沒有事情可做了,到了乾隆三年,我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如果要用四個字來形容我的生活的話,就是:心如止水。弘曆對我頗爲孝順,除平時定省問安,率后妃侍膳之外,每有出巡遊幸,多要把我帶上。一開始我不同意跟去,跟他談過多次 少出巡,費時費力費財,他阿瑪給他掙的這點家當太不容易,不能成爲一個敗家的孩子。他總說我的部分是他的私有財產,全部都是當年他九叔留下來的,再不然就是出發的當天早晨纔來我這裡說要我跟着一起,如果我不去那他就是個失信於天下臣民的皇帝,以後如何治理國家等,無法只能跟去,每次都用這招,我還就得任他安排。
說到他九叔,當年給他八叔和九叔的信裡我就告訴過他們弘曆是個智恩圖報的孩子,他們的後代有弘曆在,讓他們放心。給老八、老九後代平反的事情他來問過我,我讓他自己決定,他說不管叔叔們跟他阿瑪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八叔和九叔是打真心的疼他,他要報恩,他不能讓他八叔和九叔白疼他,聽他如此說我也很欣慰。只是這樣一來他就揹負了不聽他阿瑪旨意,乃至有可能會背不孝的名聲,他卻說他不怕,看着這樣的孩子我真心的感覺到安慰。
時間晃然便過,最近身子越來越覺得無力,不知道什麼時候便要睡着,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自今年和弘曆爬泰山回來之後,心裡便明白這是最後一次陪他出巡了。這些年陪弘曆四次南巡,三次東巡,三次巡幸五臺,一次巡幸中州,以及謁東陵,木蘭等地,讓我也享盡人間之福,他阿瑪在世時一直想去卻從未去過的地方都在他的陪同下去過了。難得的是平日裡他左右不離,承歡膝下,遇壽辰必行禮慶賀,自五十開始,六十、七十、八十,他操辦的一次比一次隆重。這些年他唯一不變的就是在我跟前還如小時一樣依賴着我,最近這兩年有些白頭髮的他總會看着我發呆,然後問我:“額娘,您幸福嗎?”
我總會回答他,“幸福,能有你這個兒子很幸福”。這些年讓我內心變的堅硬的部分是看到了太多熟悉的、看重的人先我而去,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不下於二十人,這是活的時間長了的人的悲哀。好在,還有一個耿氏現在還活着,他偶爾還會進宮來看看我,乾隆二年他就被弘晝接到了府裡生活,我也曾一度想去弘晝府裡的,可弘曆死活不同意,後也作罷。
嗯,看着忙忙碌碌的宮人,心想,這個年一過便是乾隆四十二年了,我也八十六了,來清朝多少年了?得要算算,康熙四十三年來的,到六十一年是十八年,雍正十三年,乾隆四十二年,呵呵,轉眼就七十三年。這一生,見過康熙,愛過雍正,生了乾隆,想想都覺不可思議。
“皇額娘,皇額娘……“
“哦,弘曆啊,你來了”擡眼看着這個也長了些年紀的皇帝,他也要老了。
“皇額娘,你剛在笑什麼?跟兒子說說,讓兒子也樂樂”
“我啊,想到了你皇爺爺,皇阿瑪,和你!我在想啊,我公丈、相公、兒子都是皇帝呢,呵呵”
“是的,皇額娘……皇額娘今日身體可好些了?”
“唉,傻瓜,好不好又怎麼地,你額娘我享盡了人間所有一切的美好,此生無憾了,只是,不知道來世你阿瑪會不會認不出我來”
“額娘,又想阿瑪了嗎?”
“最近啊,前些年有些關於你阿瑪記不起的事情,最近總是夢裡出來,想他,真的想他了……”
乾隆四十二年正月初八一早,醒來突然想吃麪皮了,自小紅去世之後啊還真沒怎麼吃過了,沒人會做。所以只好自己起來到了廚房,我說,他們做,沒一會兒弘曆得到消息帶了一羣他的媳婦兒們過來,“皇額娘啊,你想吃什麼告訴兒子,兒子讓他們做就好,你怎麼能來呢?”
“我想吃麪皮了,可是他們不會做,我得教教他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悶悶的說,我是真的想吃這一口啊。
“好,皇額娘,那您坐着,兒子來做”他剛說完,後面那羣女人就跪下叫“皇上,這萬萬使不得”“皇上,君子遠庖廚”。
“都給朕出去,皇額娘,您忘了,小時候兒子跟小紅阿姨學着做過的,今日就看兒子給您露一手”
“嗯,好,額娘等着,至於你們,給我邊兒待着去?”
看着在廚房裡手忙腳亂的他,心裡滿滿的,如果這是我的夢,這樣的夢我願意做七十年,一百年,二百年,五百年都願意。吃了一碗酸爽可口的麪皮,讓弘曆把我扶到牀上躺下,呼出一大口氣後身體像是有個口子被打開了一樣,生機開始泄露。
我知道我的大限到了,看着牀邊的弘曆緩緩的道:“孩子啊,額娘,怕是就到這裡了,這一生很幸運能有你這個兒子,好好照顧自己。額娘要去見你阿瑪了,只是怕,怕你阿瑪不認識我了,但,額娘會找到他的,孩子啊,額娘,額娘走了……”
能聽到遠處傳來弘曆的嘶吼聲“額娘……額娘……”。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