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神遊太虛之際,我便感覺所乘之車駕,在長大高速的行車道上緩緩停了下來。接着,呂子明那副老臉,就映入了我的眼簾。
從張熙雯身上緩緩起立坐好後,我就慢慢搖下了車窗,徑直問道,“又出了何事?”
呂子明下意識用餘光瞥了張熙雯一眼,這廂就有些略顯尷尬的回道,“起初,微臣的確是有事要稟報。可現如今,似乎也不用這般着急了。嗯,聖人不妨先行忙碌便是。”
我白了呂子明一眼,斥責道,“愛卿想什麼呢?吾有這般不堪嗎?嗯,就算當真如此,被愛卿三番四次打攪,吾難不成還有這些心思。得嘞,有事快說,有屁快放,就別磨磨唧唧了。”
“喏。。。回聖人的話,據中央情報局最新傳來的情報,追趕藥羅葛殘部至沙州的兵馬,雖也有比慄部人馬混雜。可實則,多以葛邏祿國士卒爲主。。。”
“葛邏祿國?這個葛邏祿,何以敢大老遠跑到沙州來?莫非以爲吾這大隋朝還是個軟柿子,想捏就捏,更想趁火打劫不成?他孃的,真是山高皇帝遠,一羣跳樑小醜除了沒有自知之明,還淨幹些坐井觀天之事,讓吾都覺得笑話。”
說完,我就不由感慨道,“來了就來了吧?吾正好一併收拾。話說,吾也很想算算當年的舊賬了。”
什麼舊賬呢?要解釋這個東西,我就必須先談談葛邏祿國的情況了。準確說來,這個葛邏祿只是一個地處於阿爾泰山南部,以怛羅斯爲活動中心的小國。而且,葛邏祿也是當年的鐵勒諸部之一,共有三姓:一曰謀落;一曰熾俟;一曰踏實力。故而,也常被稱爲三姓葛邏祿。
當年,大隋剛立國時,因爲突厥興盛,這個葛邏祿就歸附於突厥汗國。後來,薛延陀汗國崛起後,葛邏祿就歸附於薛延陀汗國。等到大隋兵伐車鼻部,葛邏祿就歸屬於隋了。
爲了有效分割這三姓葛邏祿的勢力,大隋便在滅亡薛延陀汗國後,以謀落部爲陰山都督府,熾俟部爲大漠都督府,踏實力部爲玄池都督府。後來,又再分熾俟部爲金附州都督府。
等到玄宗朝的時候,葛邏祿人和回紇、拔悉密人一起,直接攻打了後突厥的烏蘇米施可汗,並立拔悉密酋長阿史那施爲頡跌伊施可汗,而葛邏祿人和回紇人之長則自立爲左右葉護。這也就是說,當時的北方草原勢力中,拔悉密酋長爲尊,葛邏祿人和回紇人是分庭抗禮的。
再過了兩年,這個葛邏祿人就與回紇人再次拾掇到一起,又攻打了拔悉密部的酋長,即頡跌伊施可汗。於是,此時北方草原勢力的格局,就演變成了葛邏祿國和回紇國兩大利益團體。
等到回紇骨力裴羅上位後,這個分庭抗禮的局面,便再次被打破了。隨着骨力裴羅的經營,回紇人的勢力便越來越大,而葛邏祿國卻越來越處於頹勢。
於是,勢弱的葛邏祿部,位於烏德鞬山的一部,便選擇歸附於回紇。而在阿爾泰山及北庭一帶的葛邏祿部,便自立爲葉護,並重新歸附於隋。那時,黑衣大食的勢力已經染指中亞,爲了贏得戰爭的先機,當時的大隋安西節度使高仙芝便率領安西都護府二萬漢軍,外加盟軍拔汗那以及歸附於隋的葛邏祿部一萬人,與黑衣大食的三萬阿拉伯騎兵會戰於怛羅斯。
哪知,在大戰伊始後,葛邏祿人就暗中勾結阿拉伯人,從後陣偷襲了隋軍,直接導致安西軍的騎兵和步兵失去了聯繫,這廂便有了大隋的戰敗。
這個東西,也就是大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怛羅斯之戰。我要和葛邏祿算的舊賬,其實也就是這個地方。如果不是他們陣前倒戈,當年的怛羅斯之戰,大隋也未必有戰敗的可能。
當然,對葛邏祿咬牙切齒的,自然不止我一個。在這場戰事後,大隋其實也有討伐葛邏祿的計劃。甚至,再和黑衣大食幹上兩架。
只是此時,大隋國內就爆發了安史之亂,朝廷不但沒有給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一些慘痛教訓,反而因爲大部分西域隋軍調入內地平叛,直接導致大隋失去了西域這片土地。
輪到後來,大隋經營西域的部分勢力,就被葛邏祿接手了。接着,葛邏祿便開始強盛起來,並逐漸取代了突騎施,徹底佔有了楚河流域西突厥的故地。其中,也就包括著名的碎葉城和怛羅斯。而就在前些年,葛邏祿與吐蕃人聯軍,戰勝了勢力向西發展的回紇人。於是,葛邏祿又光榮成爲了吐蕃的附屬國之一。
等到長安戰事結束,取代比慄成爲回紇可汗的藥羅葛部,除了跟比慄戰事不斷外,同樣也把目光轉到了西域。趁着吐蕃國空虛,回紇人便大敗了葛邏祿與吐蕃人的聯軍。甘州、沙州、肅州歸還於大隋,其實就因爲這個契機。輪到這時,葛邏祿自然而然又成爲了回紇人新的附屬國。
此番,比慄暗中聯合葛邏祿對藥羅葛部下手,依照葛邏祿人牆頭草般的品行,其實就不足爲奇了。
當然,不足爲奇,是不足爲奇。讓我真正有點好奇的地方,還是典型騎牆派的葛邏祿參與進來,到底能夠謀取到什麼好處?要說這個倒不難猜,藥羅葛部當時大敗葛邏祿與吐蕃人的聯軍,直接佔據了阿爾泰山以南的土地。
這片區域,其實就有部分葛邏祿人的固有領地。葛邏祿人想討回來,包括比慄許諾給他們,實在無可厚非。可問題來了,再是天高皇帝遠,王師這些年的威名,估計葛邏祿也多少聽說過。包括藥羅葛部的主子到底是誰?他們難道不知道嗎?
既然如此,他們難道就不怕王師在收拾比慄的同時,連帶葛邏祿一起收拾了。他們到底有何倚仗?或者說,他們爲何敢篤定,我沒有機會收拾他們?
“糟了,”一想到這裡,我頓時就急道,“那個比慄本部之人馬,爾等可有知悉動向?”
“回聖人的話,尚無任何消息,就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
“不對,”我連連搖頭道,“那換個說法,比慄這廝何時不見了蹤跡?”
“嗯。。。就因爲葛邏祿人中有比慄兵馬混雜,還有人一直打着比慄的旗號,導致中央情報局在判斷上,出了一些偏差。。。”
“吾現在不是想追究這些。吾是想問,除了葛邏祿部人馬,草原上可有其餘的兵馬大規模流動?”
“亦無任何消息。”想了一想,呂子明就趕緊補充道,“要說前日,倒有浚稽州的特工傳來消息,說是夜間在居延海附近,發現了大量的草原部落出沒。但是,天色太黑,也實在辨不清規模。。。”
沒等呂子明說完,我便忍不住咆哮而起,腦袋直接撞到了車頂,更是止不住破口大罵,“此等軍國要事,汝爲何不早說。爾等小賊,是想置國事於兒戲嗎?”
一聽我這番責罵,呂子明的臉色就頓時有些蒼白,更是連聲辯解道,“聖人息怒,中央情報局已經着人加緊打探,沒有確鑿的消息前,臣等也不敢妄言啊。”
“罷了,罷了,”我也實在懶得計較,徑直取過地圖,粗略看了一眼後,只是吩咐道,“如果居延海出沒的,就是比慄的本部人馬。那麼,甘州和涼州就有可能是首選的攻擊目標了。”
輪到這時,我就一拍腦門,驚叫出聲,“他孃的,吾明白了,吾都明白了。難怪葛邏祿人有恃無恐。立即傳旨蘭州軍鎮,必須加強戒備和排查,以免被賊人鑽了空子,一定要力保甘州和涼州不失。”
再想了一想,我只好又吩咐道,“嗯。。。若是甘州不可守,甘州守軍不妨先退守至涼州,行固守待援之舉。還有,立即傳旨給沙州的陳同,在這場戰事中,吾不會以一城一地的得失輪英雄。即便甘州丟了,涼州也丟了,固守沙州即可,勿要便宜了葛邏祿人。還要,責令鄯州守軍做好吐蕃人大舉入侵之防患,吾可不容鄯州有半點閃失。”
說到這裡,關於沙州、甘州和涼州的具體地理位置,我就必須介紹一二了。沙州,其實大致位於後世的甘肅敦煌附近,而甘州便是後世的甘肅張掖。涼州,也就是後世的甘肅武威。這也就是說,沙州是在河西走廊的出口,而甘州和涼州則處於河西走廊的腹地,更是絲綢之路的關鍵節點。
所以,比慄的戰略意圖,就十分的清晰明瞭。通過葛邏祿人假扮回紇兵馬,追趕藥羅葛殘部至沙州。這時,蘭州軍鎮的機動兵力,就不可能不去接應。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比慄,就可以暗自調集重兵去偷襲甘州或是涼州,以便截斷沙州陳同一部的後路,最終讓陳同部孤懸於外,形成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孤軍。
這也就是葛邏祿人爲何敢篤定,我不會找他們麻煩的真正原因。說白了,我要進軍西域,就必須走絲綢之路。橫在我面前的,同樣還有比慄的大軍。不管大隋和回紇誰勝誰負,跟他們的關係都不大。
回紇勝了,後路被斷的陳同一部自不足懼,沙州就是他們的。退一萬步講,至少阿爾泰山以南的土地,他們重新握在了手裡。若是大隋勝了,他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一樣毫髮無損。大不了,屆時再跟大隋搖尾乞降,依照大隋以往的尿性,同樣懶得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