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很顯然,我自以爲是的審美水平,還入不得同行之上官才女的法眼。以至於我在寫下這幅對聯之時,上官婉兒竟然連正眼都沒有給上一個,更是一番神遊太空般的模樣,還止不住感嘆道,“這個地方,當真好美。”
身邊之人,都在大拍我的馬屁,歌頌我才情卓絕。唯獨上官婉兒,卻是這番姿態,這自然就引得我極度不快了。
於是,我板着臉,如同正夫綱一般,徑直訓斥道,“吾自然知道,這個地方很美。否則,吾何以千里迢迢帶各位愛妃前來此處避暑呢?但有些時候,這個美啊,也同樣需要稱頌和讚美的,對吧?”
這話說的,我就差直接要求上官婉兒爲我唱讚歌了。哪知,上官婉兒竟然還誤會了我的意思,跟着連忙點頭道,“聖人所言甚是。此情此景,臣妾若不賦詩一首,也着實可惜了些。”
接着,上官婉兒就挺着個大肚子,在山間小道上邁起小碎步,並緩緩吟道,“逐仙賞,展幽情,逾昆閬,邁蓬瀛。。。。參差碧岫聳蓮花,潺湲綠水瑩金沙。何須遠訪三山路,人今已到九仙家。憑高瞰險足怡心,菌閣桃源不暇尋。餘雪依林成玉樹,殘霙點岫即瑤岑。”
伴隨着上官婉兒每次張口,我的臉色難免就更黑上幾分。什麼意思?這個女人是要跟我公開打擂臺,對吧?關鍵還在於,怎麼上官婉兒說出來的句子,就比我抄襲的這幅對聯,還要有意境呢?
他孃的,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我抄襲的這副對聯,其實都不用別人評價,其實自己也都明白。除了對仗工整,意思也算清晰明瞭外,其餘的所謂意境之流,我也只能呵呵了。現在跟上官婉兒這首詞賦一比,就更加落了下乘。
所以,等到上官婉兒把她創作的這首詞賦完整唸完後,我反而有些不生氣了。沒辦法啊,當你認清自己的學識,即便是抄襲,那也不過小學生水平時。忽然聽到一個北大學子在你面前侃侃而談,從最初的敵視心態直接變得五體投地,也實屬應當。
更關鍵還在於,這個上官婉兒的詩詞水平,可能用這樣的形容來比擬,還不甚恰當。他孃的,一首七百來字的長短句,不但引經據典,甚至還要頗具意境。即便,上官婉兒可能胸中早有了腹稿,但依舊張口就來,說有就有。試問古往今來的文人騷客們,有幾個人可以辦到?我甚至都覺得,上官婉兒在詩詞上的急智,已經跳出了正常人類的範疇,其智更近乎於妖。
換個說法,我只不過一個正常而平庸的人,和一個近乎妖孽之輩,非要去論個家長裡短,不是純粹自討苦吃嗎?要怪,其實還怪我自己,先前沒有認清自我,非要拿自己的短處去賣弄。結果,活生生砸了自己的腳。
說到底,即便同行之人中,沒有我曾經的大秘白居易存在。可就是眼下的這些人裡,不管是中書省,還是門下省的官員,諸如元稹和韓翃之流。包括我的這些女人們,從元碧如到貞孝,再到劉採春,試問哪個不能吊打我?至少,評判一下高低,還是輕鬆愉快的,我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當然,光明白道理可不成,乃至於我徹底服軟,也都不成。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我的帝王尊嚴終歸需要維繫一二。可關鍵的問題,誰能給我遞一把梯子,讓我借坡下驢呢?
也恰在此時,我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就聽楊如意嚷嚷道,“阿耶,快過來看看,那裡好多的星星。”
於是,我自然大喜,興沖沖就跑到了楊如意的面前,直接在如意臉頰上親吻一口後,解釋道,“那些可不是星星,而是百姓家的燈光罷了。”
聽我這般一說,一側的董婉娘不由好奇道,“燈光?聖人莫要欺瞞孩童,百姓家的燈火,何以如此明亮?這小小的北井縣,還是窮鄉僻壤之地,何有如此之規模?”
說完,董婉娘就禁不住驚呼道,“莫不是,這個北井縣上上下下的百姓,家家戶戶都用上了電燈之物?天啊,長安城內尚達不到如此之地步,何以此處如此誇張,也當真駭人聽聞了些。”
我自然沒有必要辯駁,只是解釋道,“如今天色已晚,此地距離北井市,尚有十幾公里之路程,吾等也必須立即趕路了。等到了北井城後,愛妃自然可以一探究竟。”
“北井市?還有北井城,亦乃何物?此地,難道不是北井縣境內嗎?”
我點了點頭,表示默認,徑直解釋道,“以前是,但以後不是了。因爲,從現在開始,原本的北井縣將直接破格提升爲大隋的副部級中心城市。嗯,這自然不是吾在胡亂所爲。這個提議,其實是經渝州**綜合考慮,並經尚書院深入研討後的結果。”
一個原本窮鄉僻壤的地方,雖然也是縣級的建制,何以如此拔高其行政地位。裡面的原由,其實莫說董婉娘了,乃至於上官婉兒等熟諳政事之輩,短時間內也肯定無法理會。
可等車駕抵達北井城後,看着眼前一幕幕讓人歎爲觀止的景象,她們便再也找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說白了,在一個以人口爲基礎量化指標的大隋,一座已經擁有了十幾萬居民,遠期規劃還要達到五十萬人的城邦,莫說提拔爲副部級中心城市,就算把大隋的首都遷移於此,恐怕反對的聲音也會很少。
這個道理,解釋起來也很容易。我一直都在闡述,長安城當下的人口,已經突破了一百五十萬。算上流動人口,可能超過兩百萬了。但這個人口的構成,並非都是城市人口,除了長安城內的居民外,長安市轄區內的州縣百姓,同樣也在這個統計數據之中。
換個說法,如今大隋的渝州,堂堂正正的直轄市。城內的百姓,也不足十萬,根本就達不到這個規模。若不是我一再堅持,說不準渝州市**駐地,都要堂而皇之遷移到北井城來。
當然,對於一個悉數崇山峻嶺,十萬大山覆蓋的地方,其實要想找到一塊能夠同時容納十幾萬人居住和生產。包括在遠期,要同時容納五十萬人居住和生產的地方,也着實有些困難。以至於,自三國時期伊始,就已經建成的北井縣之縣治,其規格和周邊的條件,也同樣達不到我的這種要求。
所以,北井城籌備建設組選來選去,最終也選不出這麼一塊合適的地方。奏摺遞到我的面前,我便直接降低了選擇的要求,即只有具備足夠平坦寬敞的地盤,就可以予以考慮。
基於這樣的前提,北井城最終落戶於我後世老家附近的一處高山平原中,也就是一處著名的國家原始森林公園裡面,其實就是必然的結果。沒別的,土生土長的我,對家鄉附近的地形地貌,又是何其熟悉。即便我私心作祟,要搗鼓出一座城池來,也肯定要優先照顧自己最親密的父老鄉親,這也是人之常情。
有鑑於此,北井城的地盤雖然很大,乃至於周邊都是原始森林,環境和空氣也極好,卻存在一些天然的致命缺陷。
所以,在北井城內,看着一個婦人緩緩打開水龍頭,利用自來水清洗蔬菜時,上官婉兒等人也是止不住的驚訝,更忍不住拉住我的衣袍,好奇問道,“聖人,這高山平原之中,這水源又是從何而來?”
上官婉兒之所以這般問,就在於自來水這個東西,如今不止大明宮在用,包括長安城百姓,也有廣泛的應用了。這點新發現,自然不會讓上官婉兒覺得很新奇。這就如同北井城內已經廣泛使用的電燈照明,和道路兩側皆安設有路燈一般。
她所覺得無比新奇的,恰恰是北井城之水源如何提供,這纔是關鍵點。說白了,古往今來,築造一座城池的關鍵要素,甚至是決定一座城池大小與否的唯一關鍵點,就是百姓的生產和生活用水,必須要十分充足。也很顯然,北井城周邊並沒有任何的河流。
對於上官婉兒的這個疑惑,我自然也不會藏着掖着了。畢竟,宰相肚裡能撐船嘛,我更不會因爲先前的不快,跟一個自己在意的女人去置氣。相反,在我所擅長的領域裡賣弄一二,扳回一些局面,我同樣會覺得喜聞樂見。
於是,我便給上官婉兒耐心解釋,如此言道,“穿過雞心嶺隧道,長安至大和城高速公路,就採用了分道的方式,悉數從河岸兩側通過。莫不是天色太晚,愛妃就沒有看見那條寬闊無比的河流嗎?說來,那條河流據此也不算遠。其實,也就在此處的正前方。”
“什麼?聖人莫不是想說,這些水源皆取自那條河流。天啊,此處地勢和那道河流之間,高度至少相差數百米,這又是如何實現的?”
“其中的道理,說來也很簡單。通過管道把河水抽上來,繼而匯聚于山頂的許多大型蓄水池中,經過淨化處理後,就可以分配給百姓了。至於從低處抽水的法子,其實也不是吾的發明創造。在前兩年,大隋交建集團修建渝州長江大橋之時,這種法子就已經有了大規模的應用。嗯,若是愛妃有興趣鑽研一二,吾可以讓大隋城建集團的匠人們,直接把北井市供水系統的施工圖送來。想來,依照愛妃的悟性,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夠完全明白的。”
聽我這麼一說,即便沒有看過施工圖,上官婉兒也立即領悟了過來。說到底,長安城現有的供水系統,其實也存在這個問題,並非所有取水源都比長安城要高,一樣存在低處往高處抽水的情況出現。只是,沒有北井城這麼大的落差,更沒有這麼系統化,規模也沒有如此龐大罷了。
想清楚這個道理,上官婉兒的疑惑不但沒有解開,反之焦慮更加重了幾許,徑直追問道,“北井城內的居民生活用水量不大,採用此種供應方式並無不可。但生產用水,乃至於耕種用水,總不可能也採用這種方式予以解決吧。”
“沒錯,這個問題確實客觀存在。所以,北井城內的百姓,已經不存在大規模生產用水和耕種用水的需求了。”
聽到這個答案,上官婉兒自然就更加好奇,以至於失聲尖叫道,“聖人這番話,究竟什麼意思?莫不是想說,北井城內所有居民都不事生產,乃至於都不用耕種了。這種情況,便是長安城的住戶也達不到。試問如此大量的百姓,又將如何維持生計呢?”
我自然搖頭道,“沒有大量的生產和耕種用水,並不代表百姓不事生產。嗯,這個要怎麼解釋呢?”
想了一想,我就指了指路邊停靠的一輛輛公交車,言道,“看見那些上上下下的百姓了嗎?那些人,其實都是袁溪鹽場的工人。可能愛妃也聽說過‘鹽巴’一詞,傳聞鹽源於巴。其實,鹽最早源於巫。依靠袁溪鹽場,曾經的巫咸國富庶一方,甚至壟斷了周邊的食鹽供應。而那時的巴人,不過善於行船,泛舟奔波,實則巫咸國的經銷商罷了。就因爲這些緣故,巴人還曾獲得過“水上流鶯”的美譽。曾幾何時,百舸爭流,萬竈鹽煙的袁溪鹽場,以鹽爲生的百姓就達到過十萬人之巨。包括當年,不止巴蜀和楚地,甚至連長安城的部分食鹽供應,都要有賴於此。時至今日,雖然隨着海鹽興盛,袁溪鹽場已經趨於沒落,但以鹽爲生的百姓,尚有五萬之衆。當然,這五萬人,不止包括直接生產食鹽的匠人們,也包括伐薪和力工之流。對於這些人,愛妃總不能稱之爲不事生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