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亂世情緣漫黃沙 > 亂世情緣漫黃沙 > 

第五十六章 念灰遠離鄉

第五十六章 念灰遠離鄉

娟子溜出新房,趁着天黑摸回了家。找了幾件要穿的衣服,匆匆留下紙條,便直奔南門而來。

此時,天空剛剛泛白。啓明星,正眨着疲乏的眼睛,努力散發着清冷的光芒。空曠的街道,除偶爾飛過幾只早起的麻雀,和那隻不緊不慢地,走在娟子前面的白狗,就再也見不到一絲兒活氣。

娟子扮成男裝,粗壯的辮子,被盤繞着塞進八角燈籠帽裡,頭皮感到拔拔的難受。她伸手在帽頂煩躁地揉了揉,便漫無目的的超前走着。

此時,既不是吃飯的點兒,也不是住店的時間。於是,她只能在街上溜達到天亮。好在跟着那條狗走,倒也不顯得十分寂寞。

那隻狗像是停了下來,照着一處小木棚的柱子,蹺起後腿,擺弄了一會。又在棚裡四處,嗅着轉了幾圈,便又失望地繼續朝前走去。

娟子走到棚前,見是個賣小吃的攤點。三面和頂子都用葦蓆圍成,靠西邊的柱子上,還用草繩捆綁着一截木墩。娟子心中一喜,這倒是個歇腳的好地方。

一夜的折騰,娟子也確實累了,靠着木柱,竟然香甜地睡了過去。

一陣手推木輪車的“吱吱呀呀”聲,將娟子從甜美的睡夢中驚醒。睡眼惺忪的扭動了一下酸困的脖子。強烈的白光,讓她一時睜不開眼。

朦朧中見一對中年男女,手扶着推車,正用疑惑的目光瞅着自己。娟子知道,自己佔了人家的地方。於是,尷尬地笑了笑,說:“買啥好吃的哩?”

那男人一邊卸車,一邊說:“豆腐腦兒和燒餅。”娟子聽說,肚子便隱隱地叫了起來。

於是,自嘲般地打趣說:“哎呀,爲吃你這口,我從天不亮就等在這裡咧。”男女憨厚地笑着,手腳麻利的支好了小桌,和熱氣騰騰的木桶。

一個燒餅一碗豆腐腦下肚,娟子立刻覺得渾身暖和,也來了力氣。她起身整了整衣帽,便徑直朝城南的駱駝店走去。她在離駱駝店不遠的地方,選了家乾淨的旅館安頓下來,先是美美地睡了一覺。

吃過午飯,到街上買些路上吃用的東西,又到南門外的牛馬市,選了匹膘肥體壯的白馬,配齊鞍具便去打聽商隊消息。她要隨商隊入關,去西安投奔舅舅。

在店裡貓了兩天,終於等到從伊犁過來,要去蘭州的商隊。商隊有二十多人,個個揹着槍,倒像個小部隊似的。也難怪,如今是土匪四起,強盜橫行。手裡沒有硬傢伙,商隊是很難走貨的。

娟子打問到了正在喝酒的商隊頭頭,暗暗塞給他十塊大洋,說:“小弟要去西安投親,想和商隊同行,還望大哥行個方便。”

商隊頭是個三十幾歲的黑臉兒大漢,生滿雜草般鬍鬚的臉上,一雙不大的眼睛,泛着深邃狡猾的光芒。他目光閃電般地掃了娟子一眼,咧嘴淫邪地笑了笑,低聲說:“是逃婚吧?”

娟子猛地楞了一下,繼而,略顯慌亂地說:“啥逃婚不逃婚的,我是去西安投親的。”那人掂了掂手中的大洋,愜意地喝下一口酒,竟沒了聲音。

娟子遲疑了一下,又從兜裡摸出五塊大洋放到桌上。不卑不亢地說:“都是出門人,行個方便吧。”

那人麻溜地收起錢,聲音冰冷地說:“只能跟在商隊後頭,一路上捂嚴實些,別讓小的們看出,你是個女娃。不然,可就亂套咧。”

娟子衝他尷尬地笑了笑,擰身返回了小店。

跟着商隊走,一路上倒也安寧。雖有兩次土匪探頭探腦地張望,相互放了幾聲冷槍了事,也沒見有大股土匪硬搶。

到了蘭州再往前走,一路的人際就多了起來。路兩邊的土地,也漸漸變得鮮活了不少。不論是石山土坡,都或多或少覆蓋着各色的樹木青草。空氣,也溼潤了許多。

娟子懷揣着當年舅舅寫給母親的信,按照信皮上的地址,邊打聽邊往前走。

西安是個大地方,街上人稠的,像窩邊的螞蟻似的。房子蓋得都講究,像是沒有窮人。娟子幾經周折,總算找到了一處,叫作糜家橋的地方。在那裡,又轉悠了大半天,纔算問到了信皮上的門牌號碼。

娟子興沖沖地走了過去,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不知所措。大門上掛着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黑漆門上,殘留着紙封條的痕跡。從門前的蹚土厚度來看,院子該有一兩年不進出人了。娟子,驚疑而又失落地倒退了幾步。

死氣沉沉的大門,只有那對青沙石雕成的小獅子,依然不知疲倦地昂着頭,作出一副歡快熱情的樣子。正不知如何是好,隔壁的雜貨鋪,一箇中年女人探出頭,疑惑地朝她瞅了一眼。

娟子馬上笑臉迎了過去,說:“大姐,這家人呢?”那女子,神色略顯慌張地朝左右瞅了一眼。而後,機敏地朝娟子招了招手。

娟子在門前的拴馬柱上拴好了馬,便滿腹疑惑地進了雜貨鋪。那女子狐疑地瞅了娟子一會,小聲說:“是外地來的吧?”

娟子笑着衝她點了點頭,那女子衝門口看了看,回過頭神神秘秘地說:“你是他家啥人哩?”

娟子爽快地說:“這是我舅家。”

那女子惶恐地擺擺手,說:“小聲些。”

接着,神情有些黯然地說:“嗨!林先生是你舅呀?”

見娟子急切的樣子,那女子面顯同情地瞅了娟子一眼,神情沮喪地嘆口氣,說:“兩年前,林先生就被一羣當兵的給帶走咧,他兒子是紅軍,說林先生私通紅軍。”

娟子焦急地說:“那我舅後來咋樣咧?”

那女子,神色有些詭秘地說:“聽說,半年前讓人給救走咧,當兵的還來找過幾次哩。嗨!林先生可是個大好人吶,前些年,可沒少幫我家的忙。”

娟子面帶疑惑地問道:“那家裡其他人呢?”

女人面顯悲涼地說:“你舅母幾年前就死咧,家裡倒有兩個用人。自打林先生被抓就都散咧,大門也讓警察封咧。這些日子算是鬆緩咧,一年頭裡,整天都有人藏在暗處盯院子。只要有人來,就被他們帶走咧。”

娟子疑惑地說:“還弄得這麼邪乎。”

那女子又警惕地朝門外瞅了一眼,回頭衝娟子低聲說:“你可不知道,這些年,只要和紅軍沾咧邊,那就是個死。你這是來對時候咧,不然,少不了麻搭。”

見娟子沉吟不語,那女子關切地說:“我勸你,還是趁早離開這搭,可不敢讓人給盯上哩。”

娟子萬般感激地告別了女子,心突然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神情恍惚地牽着馬,在背靜的街道上,直愣着兩眼,漫無目的的朝前走着。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