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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

永恆

今日,是我六十歲的生辰。

三年前,陛下駕崩,無嗣,義子秦睿登極。葬帝于思陵,諡號“懷”。

顛簸的馬車中,我閉目養神,往事如在目前——

刑場上驚心動魄的一幕後,秦縉將伏青之帶回了宮中。本擬讓伏青之繼續擔任丞相之位,然遭到羣臣的激烈反對,跟隨秦縉起兵的“功臣”更是義憤填膺,恨不能以死相諫。此事只得作罷,伏青之便這樣無職無份地待在宮中,史書上的記載是“同起臥”。不少老臣聽到傳聞,氣得噴出血來,我卻淡淡一笑,憶起早年與妻子相伴的生活,心頭涌上一絲甜蜜。簡單的相守,纔是最長情的陪伴。

不出伏青之的意料,每日上朝,他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衆矢之的。十餘年來,他得罪了不少人,叵耐如今在朝中擔任要職的也是這些人,縱然秦縉將這些臣子明升暗貶,調離朝堂,三天兩頭對伏青之的口誅筆伐卻從來沒有停過。我靜靜聽着對他的攻訐,也不爲伏青之辯解。我知道,這些人的目的是置伏青之於死地,與他們多說無益。我望向秦縉,只見他臉上掛着虛與委蛇的笑容,目光遊離,便知道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不覺放下了心,畢竟,伏青之的生死掌握在陛下的一念之間,只要陛下心意堅定,伏青之便可保無虞。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這些人的能力,昔年權傾朝野的伏相手下的漏網之魚,怎會只動動嘴皮子?

那日,宮中傳來消息,伏青之遇刺。

那日,我焦急之下,不顧君臣之禮闖入禁苑,頭腦中昏沉一片,恍惚間又回到了棠京城破,我跌跌撞撞地衝入相府,只想確認他的生死。

那日,秦縉失控地大喊大叫,目光中的痛苦灼傷了我的眼睛,雷霆一怒後,卻只能潦倒地坐在殿前的石階上,紅着眼眶等待命運的判決。看着無助的帝王,我竟不知該當如何勸慰……(本段部分內容引用自原作)

好在,一切還沒有結束,昏迷一個月後,伏青之脫離了危險,秦縉也順藤摸瓜,一舉剷除了朝中反對勢力,一切,都步入正途……

三年,他爲那人中宮虛懸,不納一妃一嬪。他收養了兩個義子,賜以國姓。一個長得像他,一個長得像伏青之。再無人敢有非議,因爲秦縉已經不是懦弱的少年皇帝,亦不是色厲內荏的冷峻青年,十二年,他終於做到了當初伏青之對他的殷殷期盼——一個合格的帝王。

後來,他走了,卒於腦疾。“懷帝”終於成爲史家的嗟然長嘆,成爲人們心中的記憶。聽聞,前丞相伏青之伏在陛下的棺柩之上,七日不吃不喝,追隨陛下而去。

後來,我盡職盡責栽培新帝,爲他的進步而欣慰,爲他的成長而感動,不爲他的血脈而躊躇。經歷了這麼多事,我終於悟到,執着於一姓之尊榮是何其可笑,無論何人爲君,只要能給予百姓安康幸福的生活,他便值得我爲之效忠。

三年來,臻兒已經官至禮部尚書。我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傳授君王爲君之道。如今,十八歲的秦睿已經可以親政,我知道,我離開的時候到了,朝堂之上,應該有些年輕血液的注入。

保和三年,程璧以老邁請辭,帝不允。程璧乃連上三疏,言辭懇切,帝相召程璧於御花園,執手道:“太傅輔朕,恩情深重,朕不捨先生。”程璧含淚叩首,然仍不改致仕之意。帝準其請,加封程璧光祿大夫、英國公,起英國公府於棠京,程璧謝恩叩辭。

望着氣派的“英國公府”燙金大字,我暗暗一嘆。當初辭官之時,本是想遁跡江湖,不再過問朝堂之事,如今陛下在棠京爲我起了一座府邸,自是想讓我在棠京久住。我不忍拂逆陛下的好意,便在英國公府住了下來,畢竟,臻兒還在京中爲官,照應方便;畢竟,我還是無法割捨下對這座寄託了我那麼多感情的百年古都的眷戀。

清晨。

我手拄柺杖,不攜僕從,獨自漫步在朱雀大街。欣賞着繁華的街景,我脣邊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陛下治國有方,我亦可以放心了。

前日臻兒的妻子誕下一名男嬰,晚年得孫我自然是歡喜不禁,今日便是特意爲孫兒選購布匹縫製襁褓的,此事我唯有親力親爲才感到愉悅,如今我沒有瑣事傍身,也應該像民間的老翁一般含飴弄孫了。

青煙布莊——棠京城中最大的布莊,綾羅綢緞,無所不包,無所不有,只是布料價格高昂。往日布莊人來人往,生意熱火朝天,不料今日竟是大門緊閉,冷冷清清,布莊的招牌也卸了下來,幾名夥計愁眉苦臉地將一匹匹上好的布料運上馬車,口中不住嘟囔。我心中奇怪,上前問道:“這位小哥,今日怎不做生意?”

一名面白無鬚的年輕人將我打量片刻,嘆了口氣,道:“大爺是初來棠京吧?不瞞大爺說,小店的生意從前甚是紅火,可三年之前,棠京來了兩名男子,長得都還挺俊。二人一個姓秦,一個姓傅,在棠京落腳後便做起了布料生意,他們……不顧業內規矩,將價錢壓得很低,漸漸壟斷了布料行業。掌櫃的不服,便要去告官,可是那家秦記綢莊竟是有極硬的關係,官府都向着它說話。小店,唉,破了產,在棠京待不下去了……”

不知爲何,我心中隱隱升騰異樣的感覺,向那年輕人問明瞭那家店鋪的方位,便加快了足步趕往秦記綢莊。

秦記綢莊外,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綢莊華麗氣派,裝潢美觀。我推開人羣,快步走了進去,便有一名店小二小跑過來,點頭哈腰,神態殷勤。我略有些急促地道:“我要見你們掌櫃的。”我也不知自己澄定已久的心爲何會再起波瀾,更不知道,心底那微弱的期盼從何而來……

店小二有些爲難地道:“這位爺,我們掌櫃的正在會客,您稍等?……”

可是我沒有聽清他的話,客堂隱隱傳來的說話聲使我愣住了,那已經漸漸被人們遺忘的,我曾經以爲再聽不到了的聲音那般清晰地傳來,震動着我的耳膜。

時隔三年,卻決計不會聽錯。

我快步走到客堂門外,正要拉開大門,那門卻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怒氣衝衝的中年男子奪門而去,客堂內一個青年厭倦地打了聲哈欠,慵懶地道:“慢走,不送。”我再無猶疑,跨進客堂,青年倚在一張軟榻之上,無意間轉過頭來,脣邊還掛着一抹得意的笑,面容如舊——

秦縉的目光與我相遇,怔愣了一瞬。他神情有些窘迫,竟好似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人抓到,俊臉微微泛紅。我看的有些疏神,紓解了心結,褪去了帝王的光輝,他還是那個單純的孩子。

秦縉轉了轉眼珠,道:“先生想來是來尋伏青之的吧,我這就去叫他。”也不待我答應,便奔進了內室,過了片刻強推了一個人出來,也不顧那人不解的詢問,砰地一聲關上了內室的門,咔噠一響,竟是上了鎖,隱隱聽到一陣強忍的竊笑。

那人一襲青衣,鬢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上猶帶着墨漬。此時無奈地望着緊閉的房門,脣邊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轉過身來,望見了我,身形登時一頓。

一眼萬年。

他躬身作禮:“先生。”

我注視着他,一時不知該當說些什麼,疑惑、惱怒、激動……豐富的情緒在我腦海中噴薄而出,我想責怪他的隱瞞,卻發現已經沒有必要——萬般思緒最終化作重逢的欣喜和安寧,千言萬語化作淡淡的笑意,這一刻,我只感到平和與寧靜,竟好似接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一般,接受了這件事。

真好,故人依舊陪伴在我身邊。

多年後。

滿天飛雪,棠京城被肅穆的白所掩蓋,更襯出幾分淒涼。昨日,八十歲高齡的文太傅溘然長逝,文太傅身居高位,卻待人有禮,闔府上下念着他的恩情,無不傷感。喪訊傳出,皇帝大爲哀慟,御筆親書了一篇祭文,還親臨英國公府致祭。文太傅的獨子文臻哭得昏過去了三次,已經二十歲的孫子文諾久久跪在祖父靈前啜泣……英國公府一片悽風苦雨。

皇帝沒有聽從文太傅“請薄葬”的遺言,下旨以王侯之禮厚葬,諡號“文貞”,陪葬和陵。宮中一年禁絲竹,民間爲文太傅服孝三個月。可謂哀榮極盛。

因皇帝下旨服喪,棠京城中的布莊生意便冷清下來,只得銷售素色的布匹。衆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盛極不衰的“秦記綢莊”竟卸了招牌,不再營業。是夜,有人看到兩名老者互相攙扶上了馬車,向西疾駛而去,當下便有人議論起來。

有人道:“我看的真切,那兩名老者便是秦記綢莊的大掌櫃和二掌櫃,二十餘年生意依舊紅火,如今怎麼走了?”

有人道:“你有所不知。我聽聞秦記綢莊的掌櫃和文貞公關係甚好,不惟逢年過節前去拜會,文太傅要的布匹都是白送呢!”

“是啊是啊,”有人補充道,“文太傅不時便跑一趟綢莊,非這家綢莊的布匹不要呢。”

衆人饒有興致地議論着,可秦記綢莊的兩位掌櫃卻再沒回來過,他們終於漸漸淡出了大家的腦海,就好似從來不曾存在過……

他們的去向無人知曉,不過,文太傅逝世不久,皇陵的守墓人看到尚未竣工的和陵前,兩名老者一跪一站,如兩尊石雕一般,久久地禱祝着。跪着的老者身材頎長,一襲青布長袍,站着的老者年紀較輕,鬢邊尚有幾縷烏絲,僅僅是立在那裡,便透露出天然高華的氣質。

守墓人看得呆了,竟不敢前去打擾,陪伴着他們從清晨直到日落,夕陽的餘暉潑灑在他二人身上,將他二人依偎的身影拉得越來越長,彷彿這一刻便是永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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