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慎書文太傅世家 > 慎書文太傅世家 > 

刑場上的救贖

刑場上的救贖

臘月初八,棠京東市。

一清早,街市上便擠滿了人,萬人空巷,人頭攢動。衆百姓爭先恐後,想擠到路邊上去,看一看今天要被處斬的人犯。便有人興奮地議論着:“今天處斬的人犯好大的來頭,我伯父的二舅媽的的侄女在宮裡做事,她說,這死囚不是別人,正是伏相爺!”“怎會?”一名少婦插口道,“伏相爺好生風光,平日裡我們難得一見,今日怎就成了犯人?”“你有所不知,伏相和今上不和,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衆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不時望一眼朱雀門的方向,道:“唉,怎麼還不來?聽聞伏相生的極好,今日正好一見……”

人越聚越多,竟把朱雀大街圍了個水泄不通。酒樓的掌櫃笑吟吟地招呼:“客官,小店的二樓還有空位,有道是登高望遠,不妨進來坐坐?”……

衆人莫名的興奮,就好像今天即將落下的,不是爲大慎朝奔走了一生的伏相的人頭,也渾然忘了數月之前,談到那秦縉的凶神惡煞,他們是如何凜然變色,而秦縉,又是如何殘暴地屠盡了他們的親眷……

我長嘆一聲,可憐伏青之,最後還在守護着這些無知愚民,守護着這些期待他死亡的人。

我想苦笑,卻笑不出聲,殘忍的事實像一根尖銳的釘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伏青之要死了,而我,卻無能爲力。

皇帝沒有來監刑,他親自前往相府抄家。

午時正。

衆禁軍的簇擁下,囚車緩緩駛來。伏青之只着一襲單薄的囚衣,手足上了鐐銬,靜靜地站在囚車之中。他雙手籠在胸前,殘缺的左手被完好的掩蓋,好似也掩蓋了這一段不堪的感情。

數月不見,他愈發顯得形銷骨立。眼窩深陷,身形單薄,立在寒風之中,顯得那麼渺小。

幾縷烏絲垂了下來,寒風拂過,露出刺目的白——數不清的銀絲夾雜在烏絲之中,隨風拂動。此情此景在我眼中顯得分外淒涼,驀地裡覺得臉上涼涼的,一摸,全是淚水。

近了,更近了,此時我能看清他的神情,他垂眸斂目,卻毫無懼色,脣角微微上勾,目光溫潤如玉,如今,在他身上再尋不到睥睨天下的氣勢,只有美好的回憶和即將解脫的釋然。

解脫?呵,在你是解脫,在我又何嘗不是痛楚?親者痛,仇者快,以素,你聰明一世,卻爲何糊塗一時?

你好自私。

囚車駛到了刑場,臨時搭就的刑臺高高聳立,刑臺四周排滿了禁軍,兵刃出鞘,警惕地望着死到臨頭的囚徒,伏相的大名給他們帶來的震撼太深,縱然對方五花大綁、引頸就戮,他們依舊有些緊張。

伏青之掙開了欲待押送他的士卒,昂首挺胸走上刑臺。一名士卒強要扯他,他目光一寒,斜覷了那小兵一眼,那小兵竟不敢與他對視,恭敬地低下頭去。這一刻,他不像一個行將就戮的死囚,更像昔年戰陣之上睥睨衆生的天神。

喧嚷的百姓驀然安靜下來,以崇敬、惋惜、疑惑……複雜的目光望着伏青之,他就像落日的餘暉,仍然照耀着大地,光輝永遠不會消散。

然而,凌厲的目光很快消失,他垂首跪在刑臺之上,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刀斧手登上刑臺,活動着胳膊,手中利刃耀耀生輝,片刻之後,世間再無伏相。

新任刑部尚書在監斬官的位子上緩緩落座,不時與其他官員竊竊私語幾句,看得出,他對這項任務好生爲難,畢竟,伏相鞠躬盡瘁,他今日斬了伏相,他日史筆昭昭,只怕會留下千古罵名,可是陛下嚴旨,怎能違逆?

我沒有坐在官員席位,而是在刑臺一角支了一張香案,此時燃上香燭,擺上酒飯,默默祝禱。伏青之微微側頭,望見了我,目光中露出幾許欣慰,卻什麼也沒有說。

“咚咚咚”,鼓聲越來越急,好似催命無常,三通鼓響,伏青之便是人頭落地。

監斬官遲疑片刻,拱手道:“伏相,下官敬您高義,一會不會爲難您,您還有什麼話便說吧,下官定當轉達。”伏青之怔了一怔,癡癡地望着遠方,目光有些迷離:“伏某在這世間別無牽掛,唯有一請,望大人應允。”“伏相請講。”“我想喝酒。”他靜靜地道。“這……”監斬官有些爲難,“伏相,不瞞您說,陛下沒有這方面的旨意,下官不敢私自行事啊。”“一杯,一杯就好。”伏青之聲音竟是帶上了幾分懇求。

衆百姓紛紛議論起來:“這人看着無所畏懼,卻原來如此貪生怕死,臨刑之前還要飲酒壯膽。”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伏青之,他神情有些迷茫,怔怔地望着遠方,好似要抓住什麼消逝的東西……

六年,他滴酒未進,僅僅是因爲承平四年,他借酒澆愁,觸動情腸,險些誤了大事;臨行之前,他卻向監斬官討要酒來飲,也許,喝了酒,就能看見他的徽嘉從遠處走來。

我心神激盪,提起酒壺替他斟了一杯酒,雙手捧着,遞到他面前,聲音哽咽:“以素,黃泉路上,更深露重,孤獨寂寞,請君滿飲此杯,我爲你踐行。”

“且慢,”監斬官制止,“文大人,陛下恨伏青之入骨,這一杯酒飲下去,你我都要擔好大的責任啊。”“無妨,陛下追究起來,責任由老夫一力承當。”我淡淡地道,拿起他被綁縛着的手,將酒殤放在他手中。

伏青之深深望了我一眼,嘴脣微動,分明是在說謝謝。他艱難地舉起酒殤,將酒液一飲而盡。“啪”地一聲,那酒殤摔在地下,落得滿地狼藉。我微笑着望着他,一行清淚沿着面頰緩緩流下。

“當——”鐘聲敲響了;監斬官望望日頭,朗聲道:“時辰已到,行刑——”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只是到了此刻,誰也無心留意。

伏青之脣邊掛着柔和的笑容,輕聲喚道:“徽嘉。”

我轉過頭去,淚水肆意地流下。

刀斧手緩緩舉起手中的利刃……

“住手——”一聲淒厲的叫喊,一匹快馬撞開觀刑的人羣,馬上青年鬢髮散亂,形容急切,褪去僞裝,原來他還是那個他——

秦縉翻下馬背,狼狽地滾在地上,衆官員忙伸手攙扶,秦縉瘋了一般推開他們,衝上刑臺,一把抱住了那個單薄的身影……

望着緊緊相擁的兩個身影,衆人皆是譁然,唯獨我笑了。

這樣的結局,真好。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