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無論是權傾朝野的伏青之,還是躊躇滿志的我,都沒有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疾風暴雨即將改變大慎王朝既定的軌道。
懿興三年八月,桓州九郡勢危,丞相伏青之親臨桓州以御西羌。越裳國進犯邇州,帝親率軍兩萬親征,命太尉裴雨舟爲棠京留守,少傅文程璧爲副。九月,帝與越裳激戰與三河口,輕敵中伏,遭擒。
聽聞陛下被擒的消息,我不可置信的闔上雙眸。十數日前,陛下執意親征,什麼諫言也聽不進去,本以爲不過大敗虧輸,與越裳議和罷了,不料……
告誡自己冷靜,我暗自思忖當今的局勢。若是越裳國肯放還陛下,萬事皆休;但那越裳國新君貪婪狡詐,怕不是這麼好說話的。若是陛下當真做了那晉愍宋欽……陛下無有子嗣,怕是隻有從旁支中挑選新君了。我長嘆一聲,雖未做過陛下的太傅,但這孩子的善良秉性我卻甚是喜愛。萬不得已之時,在國家大義和私人感情上,我只得選擇前者了。
思來想去,我決定去太尉裴雨舟府上走一趟,陛下臨行前命他留守棠京,國家大事需得與他商議一番。
同爲三公,裴雨舟的府邸遠比相府豪奢。叩開朱門,那小廝的態度甚是蠻橫,我亮明身份後,才勉強答應爲我通報。我足足在府門外候了半個時辰,那小廝才把我迎進府中,裴雨舟正坐在廳堂之中飲茶,見了我也不起身相迎,待我施了一禮方淡淡“嗯”了一聲。我見他神態閒適,舉止傲慢,心頭先有三分不快,陛下離京之時命我二人共理國政,縱然我官職稍卑,卻也不該如此相待。更何況如今國難當頭,他竟還有心思品茗?
我淡淡一笑,徑自在椅上坐了,開門見山地道:“裴大人,陛下被俘之事相比你也已知曉,觀大人意態閒暇,相比早有應對之策,請大人示下。”啪的一響,裴雨舟將手中茶盞重重放下,語氣中帶了三分不快:“文大人,本官只是奉旨留守棠京,如此大事怎好決斷?還是請丞相回京定奪吧。”我不肯容讓,道:“裴大人,如今丞相遠在桓州,數月之內定是分不開身的,陛下既將棠京交給了裴大人,裴大人便有全權,豈有推託之理?”我頓了頓,見裴雨舟不爲所動,心下也不禁惱了,提高了聲音道:“裴大人,如今國家有難,正是用得着你我的時候。若此時萌生退意,怎對得起陛下的重託?”裴雨舟面色陰鷙,眼見便要發作,忽聽得後宅之中隱隱傳來練兵之聲,裴雨舟臉色一變,親自起身關了窗,緊張地打量着我的神色。我心中生疑,裴雨舟對陛下之事不聞不問在先,暗中練兵在後,神色更是古怪,莫不是有什麼陰謀不成?多年浸淫官場,我亦懂得了圓滑處世,心中再疑,神色卻是如常:“裴大人,看來是下官錯怪您了。您煞費苦心練兵,定是爲了殺至越裳迎回陛下吧?當真是赤膽忠心啊。只是您忙於練兵,政事不免懈怠,下官雖不才,卻也有監理政務之責,不如替您分擔一些政務,您意下如何?”裴雨舟死死盯着我,也不知是否相信我的話,卻終是點了點頭。
回到府中,我方鬆了一口氣,只覺背心黏膩,竟出了一身冷汗。若說裴雨舟練兵是爲救回陛下,我是斷然不信的。他手握大權,如今陛下被擒,伏青之又距此千里,若是有所異動,又有誰攔得住?爲今之計只有暫時拖延,自他手中抽走一部分理政之權,使他不至於勢力滔天;更重要的是,使計穩住棠京城中一萬駐軍,再火速傳信命季連桑班師回朝。沒有兵力,任裴雨舟野心再大,也無計可施。我在室內踱着步,心神有些不寧。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要開始了……
意料之中,裴雨舟對我已然起疑。他想是料到我會求助於季連桑,以國庫空虛爲名裁撤了驛卒一職,更加派人手把守城門,除卻客商,出入之人均要仔細盤查。我心下焦急,難道當真傳不出消息了麼?
這數日之間,我已先後面見了偏將軍陳恭及騎郎將左鬱。——這左鬱,是左翊之弟年紀輕輕便武功了得,其兄長戍守桓州後,他便自薦要爲國效力,伏青之便封他做了武庫令。對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已是破格的提拔,然這左鬱卻撇了撇嘴,道:“丞相,左鬱不願爲武庫令,我想去桓州,助哥哥打退西羌人。”伏青之卻有些犯難,左翊臨行前曾求懇他,自己左家三代爲國,埋骨沙場的男兒不計其數,自己此去生死未卜,唯有這個弟弟,不願他再把性命搭了進去。思慮再三,伏青之下令封左鬱爲騎郎將,掌管宮城的防衛。
左鬱性情豪爽,頗有乃兄之風。聽了此事立時怒髮衝冠,表示決不爲裴雨舟那小人所用,日後若生變故,他手下三千禁軍供我驅策。
勸說陳恭極是不易。他手下掌管金吾衛七千,成敗繫於他一念之間,只是此人原是柞州一派,與裴雨舟關係緊密,他是否肯施援手,我毫無把握。爲多一分勝算,我不惜投其所好——陳恭好色,盡人皆知。只是他好男色一事,卻是我暗中探知,想必裴雨舟也並不知曉。我清點了家中銀庫,共有五千兩雪花銀。我毫不猶豫,是夜便命臻兒揣着銀票去了弄雨閣,贖出了兩名絕色的清倌。人人皆知我潔身自愛,不會去那種地方,命臻兒前去便合情合理得多。
第二日剛破曉,我便命兩名孌童扮作僕役模樣,親自跑了趟陳府。兩名孌童一喚如玉,二喚皎月,雖做了僕役裝束,仍是公子如玉,絕色傾城。陳恭只看得眼睛都直了,待我說明來意,登時犯了難。不出所料,裴雨舟早已將他收入麾下。我對兩名孌童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加倍殷勤地服侍起陳恭來。美人在懷,陳恭心亂如麻,我加緊勸說,陳恭終於同意兩不相助,還允諾命守城的金吾衛放季連桑入城。
勸服陳恭後,我的心放下了大半。據我所知,棠京城中本有三萬守軍,除卻季連桑手中的兩萬,棠京城中只餘一萬駐軍。如今左鬱手中的三千禁軍爲我所用,陳恭也答允兩不相助。僅憑裴雨舟的數百府兵是成不了什麼事的。
如今,只等季連桑了……
深夜,一個不速之客爲我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陸聞——這個城府深沉,昔年歇王最爲得意的幕僚,此刻站在我面前,將裴雨舟心懷不軌之事事無鉅細的告知了我。縱然早已知曉,我卻還是大爲驚異,陸聞入仕之前不過一介客商,在朝中毫無人脈,如何能把此事打探的如此清楚?此人,不可輕估啊。
商人?我腦中靈光一現,裴雨舟城門設立重重關卡,卻唯獨不曾防客商,是否能利用陸聞的勢力傳出音信,命季連桑早日回京?
陸聞很爽快地應了,派出府中兩名最信任的管家,以做生意爲幌子,將我親筆繕就的密信送出了京城。初時我尚有些擔心這二人是否可靠,請求陸聞另派可信之人。不料陸聞臉色馬上沉了下來,道:“卑職無親無朋,信得過的便是這兩名管家。少傅若是再爲難卑職,休怪卑職無力插手此事。”他神色變幻不定,左手緊緊攥着衣角,似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我好生奇怪,只得作罷。
懿興三年十月,程璧密令季連桑班師回朝。桑還京之日,朱雀城門大開,桑乃揮軍直入。太史公嘆曰:朝中賢才,唯青之一人而已,今青之遠戍,我大慎國將不國,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