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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素

以素

既已有了決定,便不宜優柔寡斷。我斂了心緒,引他換上學服、拜筆、入泮池,跨壁橋,然後上大成殿,拜孔子,行入學禮。禮不可廢,這入學禮甚是繁瑣,往日新入門的弟子多少會懈怠三分,到底是孩子,我也並不深究。可伏青之卻做的一板一眼,竟是分毫不差。到底是名門望族,家教甚是嚴謹。我微微頷首。

《禮記》有云:禮儀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這正衣冠一節於開筆禮,不可或缺。我將伏青之細細打量一番,想是已得了家中尊長叮囑,他衣冠齊整,一塵不染,只是……目光移至他腰間,我不禁眉頭微蹙。

“你這玉——”

伏青之是何等玲瓏剔透的人兒,見我盯着他腰間的青玉半晌,言語之中略有不快,忙出言解釋道:“老師容稟,學生往日讀書,聞道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學生願以君子自勉,上不負父母教養之恩,下不負先生傳道之德。”

好利的一張口!若不是今日一見,我斷斷不會想到一個垂髫小兒能有如此才識,處事之機變更是難得,雖只有六歲,卻懂得察言觀色,果真不負神童之名。言語之間更隱然以君子自比,此等抱負,雖使人以爲啼笑皆非,但我卻以爲,這個孩子正是我要等的那個人。

君子嗎?你不僅能成爲君子,你更應是,能夠匡扶天下的那個人啊。

伏青之就這樣被我收歸了門下。世人皆道得拜一個好的師承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殊不知師者得一賢徒亦是狂喜不禁,況,我心底還有宏圖大業,需要有人去替我完成。所在乎者,又豈止衣鉢後繼有人?

不知爲何,我覺得這個孩子甚是面善,竟似在何處見過一般。乃至漸生親近之意,竟不加磨礪便認定此子有匡扶社稷之才。這個念頭一轉,我登時啼笑皆非,這等容貌根骨的孩子,若是見過又怎會輕易忘記?怕是今日太過緊張,眼花了罷。

思緒百轉千回,目光觸及他面容,我不禁又悚然一驚。也許直到此刻,我還尚未確定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這可是,拿天下做賭注啊。這孩子年紀尚幼,若悉心教導,不使他走上歧途,定爲社稷之才;可若是橫生變數……

我沉吟片時,對他道:“你近前來。”他小步趨至,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謙恭的禮數,使我心中又是一動。

我輕輕拍了拍他肩,溫聲道:“伏青之?爲師贈你一個表字可好?”一言激起千層浪,衆學童不禁竊竊私語起來。

他身子一僵,緩緩擡起頭來,青色的眸中難得透出幾分驚異,秀氣的眉也不禁微微一皺,嘴脣幾番翕動,卻終是平靜下來。

我盯着他的眸,一字一句道:“《禮記》有言,冠而字之。汝未曾立冠,再者表字多爲父母長輩族中德高望重之人所取,本無需我來多事,然汝根骨頗佳,立身更要正,”我頓了頓,見他正聽得入神,續道:“贈汝表字,以表汝德,盼汝不負爲師所望,日後能學有所成,報效朝廷。”這固是其一,然,我此舉卻也別有深意,盼能借表字約束伏青之,不使其走上歧途,至成終身之恨。心中微感愧疚,竟對一個稚子耍此機心,我當真是忝爲人師了。

他雙眸微閃,旋即重又變得清澈淡然。我不知他是否體悟到我語中玄機,在他注視之下竟微感慌亂,下意識移開目光,心頭好似被重重一擊。半晌我重又開口,聲音澀然:“你願意嗎?”一時之間竟不知自己想得到何種回答,是肯定,抑或否定?

不知等了多久,我恍若芒刺在背,他卻開了口,聲音清脆一如往昔:“學生願意,請先生賜字。”

我驀然轉過頭來,深深凝視着他,彷彿要看到他內心深處。我不知他方纔想了些什麼,更不知他爲何做出這個決定,只覺得眼前的孩子像個謎,令人捉摸不透。

……最後的最後,我常自後悔,那時的我並沒有盡到爲人師表的責任。口口聲聲說欣賞他,卻最不信他;口口聲聲想挽救他,卻從未了解過他;口口聲聲說要清理門戶,卻不念師徒之誼。文程璧,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那一日,我破例贈了伏青之表字——以素,沒有注意衆學童複雜的目光;那一日,我希望,這兩個字,能夠成爲指引他一生的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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