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已到了冬日。
一日傍晚散了學，衆學童作鳥獸散，爭先恐後的披上大氅，裹得似一隻只糉子般。那袍擺太過長大，幾名學童走得太過匆忙，不慎踩到袍擺，險些兒跌倒在地。我脣角微勾，現出一抹寵溺的弧度——怎麼毛毛躁躁的，到底是孩子啊。
立在窗邊，下意識去尋找那抹青色的身影，待得回過神來已是哭笑不得，伏青之何時竟已能如此牽動我的心了？他只是我千百弟子中的一人罷了！負氣似的憤憤想着，收斂心緒，注視着衆弟子漸行漸遠，寒風吹過，單薄的身子瑟瑟發抖，兀自不住呵手取暖。
呵，孩子們筋骨嬌嫩，也難怪畏寒。只是……我不禁眉頭微蹙，男子漢大丈夫，如此身嬌肉貴，將來如何爲社稷棟樑？書讀得再精，日後若是纏綿病榻，亦非社稷之福。我心下暗忖，習武可以強身，莫不如教他們習些武藝，得以強身健體。我早年學過一些武藝，只是盡都拋荒了，如今再難拾起。看來此事只得從長計議了。
念及至此我目光微凝，忽又想到了那個孩子。他出身名門，自幼定也是錦衣玉食，嬌生慣養。況書院之中，除了臻兒他年紀最幼，如此嚴寒不知身子可吃得消？憶及今日散學之後便未曾見他，心下愈發焦急，垂眸見臻兒正候在身邊，忙問：“你方纔可見到以素師兄麼？”臻兒素來與伏青之走得近些，想來應當知道他的去向。
臻兒點點頭，道：“方纔師兄來找到我，叫我今日不必等他，他有事要前去千鯉池一趟。”
千鯉池？我皺皺眉，叮囑臻兒候在此處，便拔足飛奔。
千鯉池，位居書院之中唯一一處水榭之中，內有錦鯉上百條，供來人賞玩之用。只是如今數九寒冬，池面怕是早已封凍，伏青之來此作甚？
我匆匆趕至，便望見那抹青色的身影靜靜立在池畔，身形挺拔如鬆，卻又清冷孤寂。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卻又霧化成水，片刻之間肩頭衣衫已溼了一片，溼衣貼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小的身形，平白使人憐惜。
我加快足步，飛奔至他身畔，一言不發便拉他走向小榭。他衣袖被扯，倏然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一拳揮出。我伸出另一隻手臂，輕輕鬆鬆便握住了他拳，腳下足步不停，一路拉着他進入小榭才放開了他。我居高臨下的俯視着他，他烏髮盡已溼透，溼嗒嗒的貼在耳畔，臉色略顯蒼白，袍擺滴着水。
他到底想幹什麼！我只知自己此刻極度憤怒，卻又不知在同誰置氣。只得雙臂環抱，凝視着他，等他先開口。
伏青之想是也有些愧疚，緩緩垂下了頭，半晌才低聲道：“我今日來此是看魚的。”
看魚？！我怒火更熾，不務正業倒也罷了，竟還學會扯謊了！當下厲聲道：“看魚，好啊，那你帶爲師去看看？”本以爲他會驚慌失措，不料他竟只似沒聽懂一般，擡眸怔怔的注視我片刻，舉步便行。
今日的他實是反常。我收回已到了口邊的話，徑直跟在他身後，默默走近千鯉池。
雪深及脛，方纔疾步匆匆並未覺得，此刻鞋襪皆已溼透，只覺冰寒入骨。再看伏青之時，雪深已是及膝，卻未見瑟縮之狀。
不多時已行至池畔，伏青之默默佇立，見我走近，示意我看向池中。
這千鯉池已營造數年，池中錦鯉長約一尺，我喜愛得緊，每日投食從不間斷。只是自收伏青之入門，便無暇去管此等瑣事，到了冬日更難涉足此處。此刻將池中一望，也不禁又驚又悲——池面已結了一層堅冰，卻隱隱可見冰面之下，數十條錦鯉或大或小，盡數凍斃，魚目睜得老大，呆呆凝視着再也看不到的天空……
我閉上雙目，不忍再看，對伏青之澀然道：“此事……你如何得知?”他遲疑片刻，才道：“學生也是偶然發覺，聽衆師兄言道書院之中有處千鯉池，學生便想，這般寒冷時節，不知鯉魚是否耐的寒冷，便趕至此處，不料……”他聲音愈來愈低，顯是甚是難過。
我怔愣半晌，道：“我們進小榭去說。”
在室中落座，兩人一時無言。我呆了半晌，才憶起他衣衫皆已溼透，微感慌亂，欲待褪下自己外袍爲他披上，卻見自己衣衫也已透溼，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靜靜坐着，注視我忙碌，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第一次露出純真的歡笑，一張俊臉上現出孩童的天真。
我心中一震，這便是真實的他麼？他心頭到底有多少憂愁，乃至終日不得不以面具示人？抑或平日的他，纔是真實的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兀自帶着笑意的聲音傳來：“先生無須爲我擔心，我自幼習武，身子壯健些，不畏寒的。倒是先生，衣衫都溼透了呢。”習武？我恍然想起，方纔拉他時，他順手一拳，似是頗有法度，顯是經過名家指導。一轉念間，我道：“可有興致陪爲師試拳？”若是能通過過招將二人的情緒轉移片時，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