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忽然一陣琵琶聲擾亂了寂靜的夜晚。
笑爲歡自從來到教裡,便經常能聽到這樣的琵琶聲,無論什麼樣的曲調都隱隱透露出悲涼的意味,他並不喜歡這樣的悲涼感。曲樂由人奏,人的情懷性格都在聲樂裡表露,這和佛家的“相由心生”其實是一個道理。只是今天的琵琶聲比起以往的流暢更顯雜亂無章,一陣陣高亢的噪音始終夾雜其中,彷彿彈琵琶的人正在忍受着極大的痛苦,導致曲調錯亂激昂。
忽而“錚”的一聲,絃斷曲散。
笑爲歡心內升起一股不詳之感,未及細想隔壁院落響起一陣嘈雜聲,夾雜着驚呼聲,他推門而出時,只隱約捕捉到一抹匆忙離開的紫影。
夜還很長。
卯時未到,天際隱隱透出點亮。
一晚心緒不寧,笑爲歡今日醒得很早。他打開窗,晨風攜着涼意涌入,外面罩着一層濛濛的霧氣,看不清三尺以內的景物。笑爲歡正待關窗,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他仔細聞了一下,判斷出酒香是從西北方向飄過來的。
笑爲歡推開門朝西北方向走,十幾步後隔着濛濛霧氣看到小院涼亭內,白衣的女子靠着方桌一盞一盞灌酒。他走進涼亭裡時才發現她僅着一件白色的裡衣,未施粉黛的臉上沒有表情,眉眼極冷。
笑爲歡走過去奪過她手中酒盞後,她才彷彿有意識般看過來,見到是他也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只是用她慣有的略低沉的嗓音道:“給我。”
笑爲歡看着桌下凌亂擺放的十幾個空壺,皺了皺眉,問她:“你到底喝了多少?”
她沒有理會他的問話,站起來伸手欲奪過他手裡的酒盞,笑爲歡反應極快地避過她的手,她手指險險擦過他的手背,指尖冰涼。
笑爲歡一怔,不知怎麼升起一股怒氣,扔了酒盞抓住她的手腕,肌膚相觸到的是冰冷不似正常人的溫度。他抓緊她的手腕,感知到她脈搏微弱,看着她完全被霧氣浸溼的裡衣,冷冷道:“你就這樣在外面喝了一夜,是不要命了?!”
她擡眸迎上他冷冷目光,仍是沒什麼表情道:“損失了些真氣,無礙。”頓了頓後聲音裡有些疑惑,“你是在關心我?”
笑爲歡脫下外衣罩在她身上,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她的疑問,而後瞥了她一眼,仍是冷着聲音道:“你自己回房還是我抱着你回去?”
她眼睛微微睜大,想仔細觀察他的表情,可是眼睛卻先蒙上一層霧氣,不知是酒意還是淚意。她撲進他懷裡,抱緊了他,死死不肯放手,語氣篤定,一遍遍喃喃着重複:“你關心我。”
——你關心我,還是有人會關心我的,是不是?
——你關心我,我沒有那麼討人厭的,是不是?
笑爲歡怔怔看着她無意識地重複着那句話,良久,微微嘆氣:“你喝醉了。”
他總是會對她心軟。
“我沒醉。”她從他懷裡擡起頭,皺眉否定,眼角卻已經被酒氣暈染得緋紅。
“我沒醉。”她篤定地堅持,怕他不信還補充了一句,“我從沒醉過。”
笑爲歡不想和她糾纏在這個問題上,現在把她帶回房裡捂暖是首要的事,不過在此之前還是要確認——“下次不許喝那麼多了。”
他都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語氣是有多在意。
她沒回答,沉默了一會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她討厭我。”說完這句時臉色變得雪白,卻彷彿不容自己逃避一般繼續道,“她恨不得我死。”
“可是爲什麼,明明以前——”她止住了這句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怔然,“我負了她,她是應該恨我。”
“那麼我呢?”她眉眼間帶着真正的困惑,問他,“我應該去恨誰?”
“我恨的——都已經被我殺了。”她垂眸,眼角暈紅更甚,“我沒有誰去恨,我恨的人都成了死人。”
笑爲歡沉默地聽着她講,講那些清醒時絕不會講的話,眼裡映入她平時絕不會展現的不堅強。
她不會軟弱,即使是在她醉酒時,即使是在她如此傷心時。
她本就不是一個軟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