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密佈,雷聲滾滾,漫天大風吹着如珠落雨降下。
孫塵一邊發着牢騷,一邊盡力奔跑。天空瓢潑大雨和其帶來的溼滑路面一直阻礙他更早的離開這片區域。
這一次孫家舉家離開這生活了十幾年的垣武城躲避戰火,本來是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卻沒想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草原上乞塔族人的前鋒從天而降般突襲到城下,大批未來得及入城的百姓,被殘酷的關在了垣武城冰冷的城門外,任憑城下衆人如何拍門哭喊,士兵都像石頭人一般毫無反應。於是斷了進城路的人又發瘋般向外往衝去。孫塵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人羣裹挾着離開了家人,乞塔人派了幾百騎兵去追屠百姓,更多的是在離城一段距離的地方駐紮起來。
孫塵是好運的,雖然其體形胖,奔跑不快,但好在他們一家本來離城就已有一段距離,又仗着在城裡生活十幾年對周遭地形比較熟悉,加之沒有一個乞塔兵去追殺他一個讓人殺了也毫無成就感的胖子,最終使他躲過一劫。
逃亡的路上,孫塵遇到了楊清逸,來自一個叫的臨原的郡城中,是當地大族,一個富戶子弟,他和家裡的商隊走散,想讓孫塵領他去續勝城,那裡有楊家的商隊和分號,畢竟現在回到靠近草原的臨原城顯然是不現實的。
開始孫塵是千萬個不願意,他可不想多這麼一個有名有姓的負累。但最終當楊清逸拿出來一袋金銀給孫塵時,他方纔一口答應下來,“畢竟一個有錢的負累,就算有名有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孫塵這樣想着。
“我說你慢點,雨下的這麼大,路上不好走,乞塔兵也不來追了,找個避雨的地方你就不想?我當初找你這麼個嚮導幫忙不是來受罪的。”楊清逸幾乎是吼着說,希望自己的聲音不被風雨聲蓋過。
“你再大點聲!”孫塵低聲吼道,“再大點聲我看我們就不用跑了,生怕乞塔人找不着你是吧?要不是因爲看在你我有緣,相識一場的份上。我會帶上你這麼個負累?”
“就算有原因,也是因爲我給錢了!絕不是你我有緣相識!”楊清逸繼續大叫,聲音沒有絲毫降低,“你說過跟着你走很快會有熱水、吃食和一個休息的地方。現在呢?現在這些都在哪?而且看看你帶的路。”說着,楊清逸把陷入路邊淤泥裡的一隻腳使勁拔了出來。
“我要是不那麼說你會把身上那麼多的金銀拿出來給我?”孫塵心想。朝楊清逸翻個白眼,儘量壓低聲音說,“如果你要是覺得自己可以從官道上從容躲避乞塔人的追殺,那麼你就走,到了續勝城我會告訴你的家人——如果他們還活着——你去了哪裡。”
孫塵再沒搭理楊清逸,一邊觀察這周圍的,一邊繼續趕路,他記得這附近應該有個山上有間軍聖廟,他小時候常跑來這裡玩。昔日大虞朝每次出兵,主將必先來軍聖廟上香請願,保佑得勝歸來,就是平時也是邊城兵將集合訓練,閱兵演習時常來朝拜處……那是大虞朝軍隊最後的英武雄姿。現在想想大虞,距今也有半甲子也多了。這區區幾十年間天下幾易,廟堂起了又塌,塌了又起,那大虞軍聖廟早也年久失修,破敗不堪了。
“按時間說差不多該到了,哪裡只有一條小路前往平時沒人上去,其破敗景象看着就算以劫掠聞名於世的乞塔人來了,估計也沒有搜尋的慾望,應該算是安全的。”孫塵心裡也其實在着急,畢竟很久沒來過了,自己不會是記錯路了把,丟不丟面子現在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在翻過這山之前,這是現在唯一一個安全的休息點。
“唔,終於到了,累死我了。”看着眼前的房子,除了感覺比以前更破敗了外,好像也沒啥變化。進到大殿裡,廟宇東側因年久失修已經佈滿裂紋,雨水沿着屋頂的縫隙流了下來,在大殿靠東匯聚一攤。屋外的大雨漫天灑下,又被風嗚嗚的吹着亂鑽,透過沒了窗戶紙的窗櫺往人身上撲去,兩個少年一合計,乾脆躲到神像後面去了。
孫塵先對着七尊塑像逐一拜過,默唸如今際遇,路途苦難,今借宿貴寶剎休息,望不要怪罪云云,才爬上神案。楊清逸倒是從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事,看着孫塵的行爲,眼中露出一絲不屑。
大虞朝軍聖廟供奉的是其七位開國大功臣,一生功名顯赫,例如其中徐彥盛,自跟隨寧朝開國皇帝起兵到最後輔佐其坐擁天下過程中,屢建奇勳,威望很高,建國後來平定幾大少數民族百戰百勝,曾一怒之下血洗草原十七個大小部落,北方草原四族之人對於徐彥盛懷有刻骨的仇恨,但也伴隨深深的恐懼。據說,這血屠手徐彥盛,在草原上那也是可止小兒夜啼的名號。
楊清逸捂緊了衣服,還是覺得冷,忍不住開口罵道:“媽的,凍死小爺了。小孫啊!你包裡有沒有裝了打火石?生個火吧。”
“嗯,好主意。就在這缺遮少擋的地方生火,一會兒功夫山腳下巡視的乞塔兵就能發現半山腰有火光,然後可以迅速通知他們的人來查看,順手剿殺了我們。說真的,楊清逸,我以前常聽說有人腦子進水了,沒想到今天能親眼見到一位。”
孫塵從包裹裡找出兩個外有層層棉布包裹的圓形鐵盒,舀了些雨水灌進去,遞給了楊清逸。“這裡面是生石灰,遇水發熱,先拿着捂捂手。嗯~十兩銀子。”
楊清逸正愜意着要開始享受手裡傳來的溫暖,聽到孫塵這話差點把石灰盒砸回孫塵臉上。“你丫的夠狠。”看了看外面的荒郊野嶺,探了探吹入的細雨涼風,想想還是捨不得手裡的東西,伸手入懷拿出一袋銀葉子,狠狠地甩向孫塵以表示不滿,隨即側過頭去靠在一邊不去理他。
孫塵嘿嘿一笑,不去理會,整理好其它物件後,也自靠在另一邊泥像後休息起來。
平時趕路還沒覺得怎麼着,這一躺下,頓時一路上的疲憊感全涌了上來。兩人本來琢磨着休息片刻繼續出發,爭取早日到達續勝城地界,可睏意一上來便自控不住,倒在神像後不大的地方睡了起來。
窗外:夜,雨落,風滿天。
山路上一隊乞塔騎兵儘量快得行進着,是一五人小隊,一名絡腮鬍須的男子頭前行進,看樣子是領頭的伍長。
“伍長,你看這算什麼事啊,人家別的隊伍都去附近村鎮打草谷,咱們就被分在這巡邏,到時候可什麼好處也沒咱的。”一名士兵十分不滿的說着。
“就是就是,真他奶奶的不公平,上次打草谷我們隊伍就沒去,也是警戒巡視的任務……”另幾個人也紛紛符合着。
“行啦,老子也心煩這事呢。哎,上面這麼安排自然有這麼安排的道理,幹好自己的事都。這樣,先找個地方躲躲這雨。看這勢頭,雨一停我們差不多就到時辰回去交命了。”隊伍裡的伍長制止了吵鬧,掏出一副地圖,指着其中一點,“這裡有個廟宇,就來這吧。”
看那小隊前進的方向,正是孫塵楊清逸落腳的軍聖廟。
“不好,醒醒,來人了!”孫塵邊說,邊推醒了楊清逸。
“嗯?什麼?”楊清逸也還是保持着一份警覺的,立即從熟睡中清醒過來。“噓~!”兩人屏息凝神,側耳聽着外面的動靜。
“五個人,五匹馬,乞塔族,一水的馬弓馬刀,巡邏隊裝備。”孫塵看他像是想知道外面情況的樣子,如是說道。
“你……你能聽出外面的情況?”楊清逸驚愕半響,這功夫一般需要真氣修爲一二十年,且耳力過人的高手纔會啊!楊家商行裡也只有三大領隊纔有這本事,難道眼前這個小子竟是……
知道對方可能是誤會了,孫塵裝模作樣拱拱手,一臉不好意思道:“哪裡哪裡,我也是剛纔聽到聲音,露個頭看的。”
“呃……”楊清逸一時無語凝咽,但也沒再糾結什麼,“這下怎麼辦,大殿就這麼一個門,從哪跑?媽的,當初誰保證的這一定安全的。”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誰也沒有絕對的把握。”孫塵神情凝重起來,“不過看情況應該是來避雨的隊伍,只要他們不搜查大殿,我們別發出聲音應該就沒事。”
說話功夫,一支乞塔人的人馬全數進來,全數就是指……人和馬都進來了。主殿內立時顯得擁擠不堪,畢竟草原民族都愛馬,不捨的把馬拴在東側主殿淋雨,而是和人一起擠在主殿西側。
“媽的,凍死大爺啦!”那個滿臉絡腮鬍須的伍長罵罵咧咧站起來,使勁擤鼻涕,把軍襖的袖子一擼老高,露出裡面破舊的老棉絮。一雙眼睛左看右看,忽然看到神像上的破舊錦衣,頓時目光一亮,往手心啐了兩口吐沫,瞅着就要爬上神案。
“小心遭報應!”那滿臉絡腮鬍須的漢子感到身後一陣拉力,停了下來,扭頭一看,一年長的士兵拉住了他後面的衣襟。
“幾個道貌岸然的泥菩薩,咱怕個屁啊!”
“伍長,知道這是什麼廟嘛?這是以前大虞的軍聖廟,你眼前這個是當年血屠十七個部落的血屠將軍徐彥盛。”那年長的士兵話語中透露出絲絲恐懼。
“那又怎麼了?都多少年的事了,我們草原上的男人還怕他這死人不成。你就是膽子小,不像個草原漢子,不然也不至於比我早入伍還只是個大頭兵。”他歪著腦袋,語氣中滿是不屑。
“唉!”那老兵低嘆口氣,自去一邊低聲磨叨去了。
那絡腮鬍須的伍長看着老兵,眼中流露出一陣輕蔑,隨即一甩手吩咐旁邊一個士兵:“特每,把東邊的窗戶框子拆下來,一會兒拿這泥像上的衣裳引個火,好熱酒喝。”
“哎哎哎,楊清逸,你們家不是和草原部落通商的麼,你能聽懂他們說什麼嗎?”
“能。”
“那他們說啥呢?”
楊清逸扭過頭來,臉色非常難看,嚥了口唾沫:“他們說要拿聖像上的錦衣生火造飯。”
“額,這有啥呢,看你那樣,不就是上來拿……我擦,他要上來……怎麼辦怎麼辦。”孫塵語氣急躁,但顯然還理智,起碼還是知道自己現在在個什麼地方,並沒有因爲激動就大聲說話。
“這樣,你看那面咱們用包裹堵住了的牆,那面牆它有好多裂縫,本就不堪已極,等下我數到三,然後一起朝着那猛力撞過去,然後我們往山林裡跑,甩開他們。”
孫塵忽然感覺哪裡不對,但眼前的情況也沒留時間讓他思考。
“一……二……”
楊清逸忽然一把抓起包裹,然後反身一腳把孫芃踹了出去。屋子裡的乞塔人全轉身朝向孫塵掉下去的方向。
“三!”楊清逸將包裹貼在牆上,自己用力一撞,成功破開本就是塌敗着的牆面,轉眼爬了出去。
孫塵大驚失色,但緊接着也反應過來,他落在了主殿東側的水灘中,顧不得身上的污泥,半立起來便抓住窗臺,從被卸下窗框的窗戶中翻了出去,向廟後的山林跑去。這麼看來他還得感謝那隊兵裡的伍長,畢竟是他命人拆下了窗框去生火的。
就這樣再不反應過來,那乞塔兵就真是白吃糧的了。那帶頭的伍長制止了旁邊士兵要擲刀引箭的行爲,下令兩人爬洞出去抓最初逃跑之人,自己帶一人去抓翻窗逃走的傢伙,年長的那名士兵看馬,帶頭衝出雨幕,臨分開還交待似得大喝一聲:“抓活的!”
逃跑的時候,孫塵還沒忘抽空回頭看一眼他那已經撤退的同伴,同時在內心發誓一定要把這個仇報了。他非常生氣自己怎麼沒再楊清逸之前想到這個主意。
院子裡隨處可見斷磚碎瓦,一跳出窗外,孫塵便在地上胡亂一抓,大叫一聲,向後面追趕的人一扔。追趕的人不明何物,下意識先行閃避。孫塵則趁機從廟中塌倒的院牆跑了出去。
楊清逸並沒有跑出多遠,他一出去就先撒下大把銀葉子,兩個乞塔兵剛一爬出洞口,就被地上的反光吸引了過去。這時候再憑藉夜黑雨大的天氣環境,以及山林茂密的地理屏障,楊清逸已經成功甩掉了那兩腦子不靈光的卒子。
如果孫塵在這,他一定會明白當時廟裡他感到不對勁的地方:楊清逸一路上都是一紈絝子弟派頭,現在卻一下顯得精明起來,完全是換了個人的樣子啊……和着一直他都在搞僞裝。
現在,楊清逸正背倚一塊巨巖休息,皺着眉頭,不知在想什麼。
啪啪啪啪……一路踏行溼地的腳步聲,引的他探頭一看。接着,以後的好幾年間,他一直後悔探頭看了這一眼……
孫塵一路狂奔,由於身體較胖,他也明白自己跑不過後面的追兵,所以自跑到山林後,就仗着自己熟悉周邊的地形,再憑藉夜黑雨大的天氣環境,以及山林茂密的地理屏障,成功(稿子拿重了…)……成功與追兵拉開了一段距離。並且路上孫塵也沒閒的,一直努力在尋找先跑掉的楊清逸,畢竟對方是僱主來着。
這山上躲人的地他都還記得大半,應該能找到這個僱主好好算算帳。
終於,孫塵甚感欣慰的找到了僱主,雖然楊清逸只露了個頭,雖然夜黑雨大,山林茂密(哎~又拿重了…),但孫塵一直留心觀察着周圍,再加上今天潛能超常發揮似得,當時就看到了楊清逸,連忙向其跑去。
當楊清逸看到孫塵時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一陣愕然,他一直覺得現在這個時間,孫塵估計會在被乞塔人嚴刑拷打,爲掩護他跑路做出偉大貢獻,卻沒想到在這看見孫塵了。不過緊接着看到飛奔的孫塵順腿還帶過來兩個追兵時,他心裡就不驚愕了,已經是驚怒交加了。
“蠢貨!”楊清逸大叫,“你應該把他們吸引走!”
“我試過了!”孫塵叫道,“非常有意思!我想讓你也試試!”
忽然,楊清逸不再說話,神情也變得極是畏懼,右腳虛踏浮起,左腿一用力,整個人便又躲到巨巖後面。孫塵好想意識到了什麼,連忙縮身下蹲臥倒,三個動作一氣呵成,絲毫也看不出寬大的體形有給他帶來不方便。也就在其剛趴在地上,嗖、嗖……兩道破空之聲從耳邊掠過,乞塔人眼看山林難行,便拉弓引箭想射逃竄之人,沒想到竟被其躲了過去。
看這那扎入大樹中足有一寸多的羽箭,孫塵心裡不由得一陣發寒,這羣追兵剛纔射的箭該是用了軍旅武技:穿透矢。箭頭附着元氣配合特殊的手法與令箭枝穿透性大增,這要是剛纔射到他身上,雖不直接致命,卻是立刻要扎個通透,今天也就交待在這羣乞塔兵手裡了。
乞塔人自幼生活在草原,馬背上引弓比吃飯用筷子還熟,剛纔射箭時也沒停下來。孫塵也不敢怠慢,臥倒時就地一滾,憑藉這難看卻實用的技巧,一瞬躲到旁邊的密林,繼續憑藉自己熟悉地勢,與來敵玩起了躲貓貓。
難能可貴的是,他不忘同伴,勇敢堅毅的把追兵帶到楊清逸面前的決心不改。雖一直躲閃逃避,但路線還是向着楊清逸逃亡路線去的。並且距離在成功的不斷拉近。那些乞塔兵路上也又進行了幾次射擊,卻是因爲視野昏暗,又多阻隔,都離得偏多了。
其實按照孫塵的原本體力跑不到這麼遠,早該是強弩之末了。但其幼年時家住玉皇閣附近,周圍道教盛行,他與一名老道學過一手六爻占卜和一種不知名的淺顯吐納運氣的法決。
這法決淺顯易懂,幾乎連道觀的入門弟子也都修習過,並不提高戰鬥力和防禦力,主要是練習後耐力會提高不少,以前孫塵還不怎麼在乎,反而一聽老道讓他半蹲着,轉腰動手多少次、邊轉邊吞幾次口水,什麼時候吸氣、什麼時候吐氣……就心煩的不得了,練了兩三年現在也還是入門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