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始置於北周宣政元年,以境內潞水命名。隋復改上黨郡,便是後世的長治,地接河北河南二省,自古以來,便是戰略要地。
自涿郡到上黨郡,路途雖不甚遠,也不是朝發夕至的所在,爲了安全起見,羅藝發了兩個心腹衛士給他,喚作曲瞎子,曲瘋子。曲瞎子眼目不明,看東西一片模糊,但天生聽力敏銳,一手好刀法,陣上殺敵,不壓名將。曲瘋子更是驍勇,出陣前喝上一罈烈酒,發了狂性,單人匹馬可衝破數萬人的大陣。這兩人原是軍中戰將,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猶如探囊取物。後因身體原因,不堪行軍之苦,作了羅藝的侍衛。
羅雲多曾與二人飲酒耍樂,相交如朋友一樣,得之大喜。
另外,留了侯君集總督左軍,邀張善相,魏徵二人同往遊歷。二人的職務,暫由下級代理,等同帶薪休假了一般。兩人原也是四處遊歷的豪傑,在涿郡呆了近一年,早就有些煩悶,能借機出去遊玩一番,喜不自勝。侯君集卻是抱有私心,希冀能借此良機,在軍中樹立威信,故而自告奮勇留在了涿郡。
加上護院龍濤,愛妻葉雪梅,總共是七人。
羅藝見內中只葉雪梅一個女子,怕她尷尬,又調了兩個武藝精熟的女子,陪她作伴。一個喚作喜兒,一個喚作楚櫻。
要說羅藝也是個有意思的人,換了別的父母,哪肯讓他帶着妻子郊遊,還走那麼遠的路,一頓嘴巴也就消停了。爭奈羅藝是個有遠見的,思慮兒子常年悶在幽州,怕他見聞不廣,坐井觀天,巴不得他多在外面歷練,交遊豪傑,因而一問就準。
羅雲對單雄信神交已久,又有王伯當在那邊,恨不得插翅飛過去,等諸人準備好行裝盤纏,便迫不及待的啓程。時值寒冬,北方冰封,極是寒冷。羅雲本想一路行行走走,看看隋朝的風景,爲了趕路,也只得走馬觀花,匆匆而過。
……(不會分隔線,省略號代替之)
寒冬臘月,瑞雪飄飄。
二賢莊中,有嘯天樓,樓有五層,從頂層望下去,潞州連綿的屋宇,或堂皇恢弘,或簡陋低矮,皆盡收眼底。雪飄飄落落,遮蓋的大地一片雪白,朦朦朧朧,便如一塊無暇的重壁一般。
今日嘯天樓上,卻坐了兩位豪傑,把盞談心。
地上放着個火盆,尚未燃盡的細小木炭,或明或暗的閃爍着點點的火星。
左首之人,身高一丈,貌若靈官,戴萬字頂皂莢包金,穿寒羅細褶,粉底皁鞋,赫然便是北五省綠林總瓢把子,人稱‘飛將’的單通單雄信。
與他對飲那人,容貌俊朗,體態粗豪,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正是慕名前來拜訪的羅雲。羅雲一行,已在潞州住了兩個月,交結北方綠林中的魁首,如尤俊達,魯明星魯明月弟兄,齊國遠李如圭等,多曾聚義共飲。羅雲與單雄信脾氣相投,成八拜之交,誓同生死。
單雄信飲罷杯中酒,拍着肚皮,聲如洪鐘的笑道:“幸賴賢弟在此,釀此美酒,端的是香辣盡興,快哉,快哉。”
羅雲微微笑道:“二哥,人生在世,會當適情快意,一二知己,吟風嘯月,對酒當歌,便是王侯將相,亦不過如此。”
“這逍遙日子,卻不曉得還有幾日好過了。”
單雄信擊節長嘆,那張青臉發起愁來,更增幾分猙獰。好在羅雲看得習慣了,第一次與單二面對面時,當真嚇出了一身的冷汗,當即問道:“二哥此話怎講?”
“賢弟,昨日有從京師來的朋友,備說聖上有意再起兵事,東征高麗,前番開鑿運河,徵吐谷渾,勞民傷財,天下動盪。今番再戰,勞師遠伐,無論勝敗,總是生民困弊,蒼生受苦,所謂官逼民反。揭竿而起,據我所見,東征之後,怕是離天下大亂不遠了。”
“人道寧做太平犬,不爲亂世人。”羅雲接過話頭,淡淡說道:“如今大隋表面上國泰民安,實則暗流洶涌,我輩審時度勢,遲早也要出來做一番事業,方不埋沒了這一身的本事。二哥,二鍋頭近來賣的如何?”
聽到酒字,單雄信便快活起來:“賢弟,你釀的二鍋頭,端的是世無匹敵,新近釀的二十壇,坐地估價,漲到了十萬錢一罈,仍是供不應求。”
羅雲來潞州前,先備下了幾壇二鍋頭,到了二賢莊共飲結交,不但單雄信引爲仙釀,凡是品嚐過的,莫不驚歎。羅雲便派人自涿郡源源不斷的把酒送來,開拓市場,後見單雄信忠肝義膽,是個可交的朋友,慷慨之下,便密授了他秘方,開啓了二鍋頭潞州分號,一月之間,馳名北方,供不應求。
“二哥,物以稀爲貴,需謹慎控制釀造數量,那秘方亦當妥善保存,越少人知道越好,萬不可讓人竊了去。”
單雄信哈哈大笑:“賢弟但請放心,單通尚不致疏漏至此。”
羅雲極目遠眺,樓外盡是鋪天蓋地的雪白,不由得神清氣爽,吸了兩口氣,又道:“還有一事,賣酒所得之錢,當儘速購買良馬,精鐵,糧草,招募勇士,延攬豪傑,切勿留於手中。”他自與單雄信結交,覺得此人義氣深重,不願讓他重蹈歷史覆轍,深思熟慮,覺得只有讓他與自己聯手,方可保全。
單雄信皺了皺眉,舉杯說道:“賢弟,就算要出去做事,亦不必急於一時吧。”
羅雲知道,隨着運河的深度開鑿,及三徵高麗的戰事,國內困弊,貨幣之險,只爭朝夕。更兼楊廣登基之後,吏治大壞,錢幣私鑄死灰復燃,偷工減料的程度令人髮指,新一輪通貨膨脹勢難避免。若是記得不錯,大業後期,穀米竟漲到了每石三萬錢。物價漲得飛快,百姓拍馬難及,貨幣哪裡能夠用?偌大一帝國,百姓竟剪鐵皮、裁皮革、糊紙殼作錢!
其實,當前貨幣貶值的情形已日甚一日,否則一罈酒縱算是天上佳釀,也萬沒有賣到十萬錢的道理。
羅雲試着給單雄信講些通貨膨脹的道理,極力說的淺顯些,然單通乃一武人,哪裡曉得這些,聽得雲裡霧裡,只一個勁點頭:“曉得,我曉得。”
忽有下人登樓傳報,道是老莊農徐伯引一一黃臉大漢前來莊上賣馬,問雄信是否接見。
單雄信呵呵一笑:“兄且隨某去觀看則個。”
羅雲聞得黃臉大漢賣馬,心中一動,暗道:莫非是他?
二人到得廳前,見白髮老農徐伯豎扁擔於窗扇門外邊,進門垂手,對單雄信講道:“老漢進城賣柴,見個山東人牽匹黃驃馬要賣。彼馬雖落魄掉膘,繮口尚硬。如今領着馬在莊外,請員外看看。”
單雄信目中精光閃爍,道:“可是黃驃馬?”
徐伯欠腰答道:“不敢期瞞員外,確是黃驃馬。”
單雄信對羅雲笑道:“賢弟見識雖廣,可知這黃驃馬?”
羅雲拱拱手:“二哥,今日要大喜了,只是這馬,恐怕不歸二哥所有。”
雄信奇道:“卻又作怪。平仲何出此言。”
羅雲搖搖頭,伸手向外:“且去看馬。”
二人與徐伯出得門,那人與馬隔着小河,雄信過了橋,只去看馬,不去問人,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馬腰中一按。單雄信膂力驚人,那馬雖瘦,捱了雄信一下,分毫不動。託一托頭至尾,長一丈有餘,蹄至鬃,準高八尺。遍體黃毛,如金絲細卷,並無半點雜色。
羅雲卻不看馬,專盯着賣馬的大漢觀摩,但見那人倚在一棵垂柳邊,身長一丈,腰大十圍,燕頷虎頭,面如金紙,頗有英雄氣象,只是身在舛途,飢餓難當,那張黃臉更顯得飢寒交迫,病容刻骨。羅雲看在眼中,心中不禁多了一番計較。
單雄信看罷了馬,走到黃臉大漢身前相見:“這馬可是你賣的麼?”
黃臉漢子忙不迭答道:“在下並不是販馬的人,自己的腳力,窮途貨於寶莊。”
雄信道:“也不管你買來的自騎的,直接說價錢罷了。”
黃臉大漢苦着臉說:“人貧物賤,不敢言價。只賜五十兩,充足歸鄉盤纏便可。”
雄信道:“此馬賣五十兩銀子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細料,費些工本,還養得起來。若不吃細料,這馬便廢了。今見你說得可憐,與你三十兩銀子,只當送兄路費。”說罷,轉身過橋,往裡就走,也不十分想買的樣子。
黃臉大漢只得跟過橋來道:“憑員外賜多少罷了。”
羅雲在旁邊見了此情景,不禁想起後世買東西討價還價,作勢要走,商販從後追趕還價,不意穿到了大隋,還能得見此景,頗有啼笑皆非之感。
雄信進莊來,立在大廳滴水檐前。黃臉大漢見主人立在檐前,只得站立於月臺旁邊,默默無語。
單雄信叫了名莊客,牽馬到槽頭去,給馬上些細料。不多時,莊客走來,附耳細語:”這馬狠得緊,把員外胭脂馬的耳朵都咬下了半截。吃下一斗蒸熱綠豆,還在槽裡面搶水草吃,不曾住口。”
單雄信暗喜,對羅雲打了個眼色,裝作慷慨的樣子:“朋友,莊客報說,馬不吃細料的了。只是我說出與你三十兩銀子,不好失信。”